天蒙蒙亮,宿鸢翻墙回到院子里。

  刚一推门,只见吉祥坐在桌子边,单手撑着右脸眯着眼睛。

  她放轻了脚步,吉祥还是醒了。

  “小姐,你回来了。”

  吉祥蹭一下站起来,拉着宿鸢的胳膊就往里面走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瞧着她这般着急,宿鸢连水都没顾得上喝。

  “小姐,岑太医送信来了。”

  “岑时?”

  宿鸢坐下来,眼神微微一沉伸出手。

  吉祥把信纸交到她手上。

  宿鸢打开上下扫了一眼,眉头皱得紧。

  “小姐,上面写什么啊?”

  吉祥看着她变了脸色,心也跟着揪了起来。

  宿鸢叹了口气。

  那日她算出来宋鹤言有个仕途不得志的表弟,在太医院当徒弟。

  所以,他和宋鹤言说能帮着他表弟出人头地,不过他表弟要帮着她做一件事。

  下蛊那件事了了。

  原本就是一来一回两清的,但是宋鹤言抓错周九,惹上了官司。

  她又莫名其妙的卷进宋鹤言和周九的纠葛里面。

  一连十六卦,卦卦要她解决宋鹤言的事,否则她会受天命反噬。

  她和岑时又做了交易。

  岑时给她淘弄人皮面具。

  她给岑时一张保命符,保宋鹤言一月的命。

  并且在这个期间给宋鹤言提供线索,抓杀害老李头一家的真凶。

  第二十天的时候,凶手落网,宋鹤言戴罪立功也算是保住了这条命。

  他们第二次交易也清了。

  按理说,他们的纠葛已经化解了,却没成想,他又送来了这样一张纸条。

  ”小姐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
  见着她许久没说话,吉祥不禁急得坐在她旁边。

  “宋鹤言出事了。”

  “宋捕头又怎么了?”

  这些日子,岑时三天两头就来追问线索,吉祥整天看到的都是宿鸢为宋鹤言的事发愁。

  那天宿鸢告诉她事情了了。

  换成谁,都会用个又吧。

  她眉眼间带些不耐烦。

  “给我梳妆,我要出门。”

  “去哪啊?”

  “东芒村。”

  出了府直接上马车,半路上掀开帘子往后看了看,确定了没人,这才放心的撕下了面具。

  果然,岑时等在村口,一看到马车,赶紧跑过来。

  “小先生,你可算是来了,你快去看看吧,我表哥可能是不行了。”

  “前面带路。”

  宿鸢淡淡的说着。

  到了宋鹤言家里,都没来得及看清院子情况,就被岑时拽进屋子。

  “小姐!花!”

  吉祥高喊一声,指了指她肩膀枯萎的花。

  宿鸢没说话,直奔宋鹤言的床边。

  宋鹤言躺在床上,双目圆睁着,眼白翻得骇人心魄。

  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,像是临死前还死死盯着什么,满是惊惧与不甘。

  他嘴角歪扭着,一丝暗红的血痂凝在唇瓣。

  脸色是青黑中透着诡异的紫,脸颊凹陷下去,原本还算饱满的轮廓。

  此刻竟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,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。

  最可怖的是那双半张的嘴,舌尖微微外吐,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僵冷,全然没了初时的半分鲜活。

  “小姐......”

  “吉祥你出去!”

  宿鸢赶紧扯下床幔,挡住了宋鹤言的脸,生怕吓到吉祥。

  吉祥脚步一顿,转身出了门。

  “小先生,昨天夜里突然就这样了,说死不死,说活不活,还有一点微弱的脉搏。”

  岑时满脸发愁,说的时候还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,略微松口气。

  “还有脉搏。”

  岑时盖上被子,转身看着宿鸢。

  宿鸢环顾一圈房子,一张桌子,两张圈椅,很简单,墙上挂着一副简单的兰草图。

  “他魂丢了。”

  “魂丢了?”

  “三魂六魄,只剩下一魂一魄勾着那点微弱的气息,七天之内,魂魄找不回来,人也就不行了。”

  宿鸢一边说,一边在屋子里转了起来,最后停在那个兰草图上面。

  “这个兰草图是我表哥自己画的,有什么蹊跷吗?”

  岑时走过来,停在她身边,

  “他画的?”

  宿鸢微微一愣,看了眼床上的人,又把视线带回到兰草图上。

  “表哥一心想做个画家,可他的画填不饱肚子,所以才去县衙里当了捕快。”

  见到她看着兰草图出神,岑时淡淡的解释着。

  宿鸢虽然不太懂画,但是她能看出藏在画里的异样。

  寻常水墨兰草,该是清气盎然,花叶舒展间透着生机。

  可这幅画,却裹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寒滞涩。

  宿鸢自幼浸淫五行八卦,奇门遁甲之术,一眼便看破玄机。

  画中兰叶的走势暗合坎卦,阴爻叠叠,藏着水泽沉渊之相;

  花瓣的排布隐遁离位,阳爻错落,却被硬生生压在叶底,阴阳相冲之间,竟缠着一缕极淡的生魂之气。

  气息与宋鹤言如出一辙。

  正是他丢了的那一魂一魄。

  她缓步走近,指尖悬在纸面上方,指尖的触感忽而冰凉。

  兰草扎根的墨色里,竟还沉睡着另一缕魂魄。

  宿鸢闭上眼睛,细细感受。

  是一女子的魂魄。

  那魂魄微弱得近乎透明,带着化不开的哀怨与戾气,被死死锁在兰根的土意里,动弹不得。

  宿鸢掐指一算。

  坎为水,离为火,水火相济本是生门。

  可这画里的卦象却被人动了手脚。

  将离火之位的墨色点得极淡。

  又在兰根处添了三笔重墨,硬生生将生门改成了困魂局。

  宋鹤言的魂魄应该是被这局扯进去的。

  怕是前几日他夜半赏画,不慎冲撞了阵眼,才被勾走了一魂一魄。

  而那兰根下的女子魂魄,怕才是这局的根。

  宿鸢凑近细看,兰根的墨色里,竟藏着几丝极细的暗红,像是渗进去的血,顺着纸纹晕开。

  看不太清,像是一个“冤”字。

  她心头一凛,指尖在画上虚点,口中念念有词。

  “乾为天,坤为地,阴阳相济,魂魄归位——”

  话音落时,画中兰叶竟微微颤动。

  那缕属于宋鹤言的魂气似有感应,缓缓飘离花瓣,朝着床榻的方向而去。

  而兰根处的女子魂魄,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
  好像是说了句话,但是她听不清。

  宿鸢收了手,眸色沉沉。

  这困魂局布得极巧,若非她精通奇门遁甲,寻常人瞧着,不过是一幅笔法尚可的兰草图。

  可这局里藏着,宋鹤言的一魂一魄。

  更锁着这个枉死女子的完整魂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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