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。

  林晚晚感觉自己在流血,但看不到伤口。

  “那是我从工作第一年就开始攒的钱。”她继续说,“每个月五百,雷打不动。我省吃俭用,舍不得买新衣服,舍不得吃好的,就为了攒够学费。妈,你知道我有多想去吗?”

  赵秀芳别过脸去:“我不知道。我也不想知道。女孩子家,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了,搞那些不切实际的干什么?”

  “不切实际……”林晚晚重复,“所以我喜欢的东西,都是不切实际。大宝喜欢的,就是正事。对吗?”

  “对!”赵秀芳转回头,眼睛通红,“你弟是男孩子,他要结婚,要传宗接代!你呢?你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!你的钱不留着给家里用,难道要带到婆家去?!”

  又是这句话。

  林晚晚笑了。

  这次是真的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  “妈,”她笑着说,“您知道吗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生在这个家。”

  赵秀芳愣住了。

 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晚晚,别说了……”

  “为什么不说了?”林晚晚看向父亲,“爸,您知道这件事吗?您知道我妈偷了我的钱,去给您儿子交契税吗?”

  林建国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
  “您知道,对吗?”林晚晚继续说,“您看见了,但您没说。因为您觉得,反正是一家人,钱给谁用都一样。对吗?”

  林建国嘴唇颤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“你们都是好人。”林晚晚笑着说,“只有我是坏人。我自私,我不懂事,我不孝顺。我不该有自己的梦想,不该有自己的钱,不该有自己的生活。我活着,就是为了给这个家当血包,当提款机,当垫脚石。”

  她走到赵秀芳面前。

  “妈,那四万八千块钱,是我八年的人生。”她说,“八年里,我省下的每一分钱,都在那张卡里。现在,它没了。被您拿走了,拿去给您儿子了。”

  赵秀芳眼神闪烁:“我……我会还你的。等大宝宽裕了……”

  “还?”林晚晚打断她,“您拿什么还?您每个月的退休金,都给大宝还房贷了。您自己的存款,都贴给大宝结婚了。您拿什么还我?”

  “我……”赵秀芳语塞。

  “您还不了的。”林晚晚说,“您从来就没想过还。在您心里,我的钱就是您的钱,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”

  她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。

  “妈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她说,“从今往后,我不欠您什么了。您养我长大,我给了您七年工资,您拿了我四万八的学费。咱们两清了。”

  赵秀芳睁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  “我说,两清了。”林晚晚转身,走向门口,“以后,我不是你女儿了。”

  “林晚晚!”赵秀芳尖叫起来,“你敢!你敢不认我这个妈?!”

  林晚晚在门口停下,回头。

  她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,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和躲闪的眼神。

  “是你们先不认我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在你们心里,我从来就不是女儿,是工具,是你儿子的提款机。”

  说完,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
  门在身后关上。

  隔绝了母亲的哭骂,父亲的叹息。

  楼道里一片黑暗。

  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  腿很软,心脏跳得很快,快得她喘不过气。喉咙发紧,眼睛发涩。

  走到一楼时,外面开始下雨了。

  她没有伞,就这么走进雨里。

  雨水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

  她走到小区门口,在公交站台的棚子下站住。等车的人不多,有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,语气不耐烦:“知道了知道了,马上就回。”

  林晚晚看着雨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四万八。

  八年的梦想。

  没了。

  像一场做了八年的梦,醒过来,发现自己还在原地,甚至更糟。

  公交车来了。她上车,投币,找了个靠窗的座位。

  车子启动,窗外的景物向后移动。

  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一切。

  回不去了,再也不回去了。

  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,是周致远发来的:“工作室那边说,明天可以过去聊聊。你有时间吗?”

  她回:“有。”

  “好,明天上午十点,我来接你。”

  “谢谢。”

  “不客气。你……声音听起来不太好,没事吧?”

  林晚晚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
  她想说,我有事。我攒了八年的钱被我妈偷走了,梦想没了,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
  但她最终只回:“没事。”

  然后她关掉手机,看向窗外。

  雨下得更大了,车窗上水流如注。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,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。

  她想起那张梦想基金卡。蓝色的卡片,边角已经磨损了。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,就会拿出来看看,告诉自己:再忍忍,攒够了就能走了。

  现在,卡没了。

  她最后的路,也没了。

  回到出租屋时,她浑身湿透。打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她没开灯,就这么走到客厅中间,站在黑暗里。

  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,落在地板上。

  她站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走到卫生间,打开灯。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睛。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
 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,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空。

  她看着那双眼睛。

  看着那个叫林晚晚的女人。

  三十二岁,无业,无存款,无梦想。

  一无所有。

 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她考试没考好,躲在房间里哭。赵秀芳推门进来,看到她在哭,皱眉说:“哭什么哭?有本事下次考好点。”

  她就不哭了。

  从那以后,她很少在人前哭。再委屈,再难过,都忍着。因为她知道,哭了也没用,没人会在乎。

  但现在,她连忍都不需要忍了。

  因为没什么好忍的了。

  她伸手,摸了摸镜子里的那张脸。

  冰凉的,湿漉漉的。

  “林晚晚,”她对着镜子说,“你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 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,眼神空洞。

  “但你还有你自己。”她继续说,“虽然这个自己,已经被掏空了。”

  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
  她转身,走出卫生间。走到阳台,她蹲下来,摸了摸那盆茉莉的花瓣。

  “至少还有你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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