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么讽刺。他为了救儿子,却亲手挖好了埋葬自己的坟墓。

 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,像是搀扶,又像是挟持,带着他向外走去。

  经过那条铺着厚实地毯的长廊时,那些平日里见到他总会隔着老远就停下脚步、弯腰问好的下属们,此刻正三五成群地聚在远处。当王建国的目光扫过去时,他们有的低头佯装看手机,有的转过身去窃窃私语,有的则用一种毫不掩饰的、怜悯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眼神打量着他。

  树倒猢狲散。不,他这棵树还没彻底倒下,只是露出了一点腐烂的根部,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吐上一口唾沫。

  当他被带出军工部大楼,踏出那道庄严的玻璃大门时,正午刺眼的阳光猛地照在他脸上,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
  在玻璃门的倒影里,王建国看到了一个面如死灰、头发凌乱、眼神空洞的老头。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、苍老得让他感到陌生的自己。

  绝望,如同深海中冰冷刺骨的海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彻底溺毙在其中。

  与首都军工部大楼内的死寂与绝望截然相反,“雷霆”项目基地里,正洋溢着一股火山爆发般的狂热气氛。

  K-2常温超导材料的完美问世,以及那座从天而降的“神矿”,让整个项目的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。

  每个人都像是打了鸡血,走路带风,眼里放光。

  他们正在创造历史!

  然而,就在这场盛大的庆功会刚刚结束,新的难题便如同乌云般,迅速笼罩在了项目组所有人的心头。

  大型技术研讨会,会议室。

  张山川院长满面红光,刚刚还在激情澎湃地展望着未来,描绘着电磁武器列装部队后的壮丽景象。

  “……材料问题,这个最大的拦路虎已经被林总工彻底攻克!接下来,就是项目的第二阶段,能源系统!”

  他大手一挥,指向屏幕上那把充满了科幻色彩的电磁步枪设计图。

  “我们的目标,是让这把枪,成为现实!”

 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林凡身上,充满了信任与期待。

  然而,林凡并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他只是平静地将一份文件,推送到了会议室中央的大屏幕上。

  文件的标题是:《“雷霆之矛”I型电磁步枪瞬时功耗及储能需求分析报告》。

  屏幕上,出现了一系列触目惊心的数据。

  “根据设计,为了将一枚十克重的特种弹丸加速到十倍音速,枪械线圈需要在千分之一秒内,释放出峰值功率超过五十兆瓦的能量脉冲。”

  林凡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  五十兆瓦!

  这是什么概念?

  这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瞬间的总用电量!

  要将如此恐怖的能量,压缩到一把步枪的电池里,并在千分之一秒内释放出来?

  项目组的电化学专家们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。

  电化学组的组长,一位头发花白,在电池领域浸淫了四十多年的老专家——钱学敏院士,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,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。

  “林总工,这个数据……是不是有什么计算错误?”

  他艰难地开口。

  “没有错误。”林凡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,“这是要达到设计射速和威力的最低能量需求。任何妥协,都将导致项目失败。”

  钱学敏院士沉默了。

  他身后的团队成员们开始交头接耳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为难。

  “五十兆瓦瞬时放电……这……这根本不是电池,这是炸弹!”

  “我们现役最强的军用高能锂电池,峰值功率也才堪堪摸到一兆瓦的边,而且体积跟个砖头一样大!”

  “强行使用现有电池,只有一个结果——在激发线圈之前,电池本身会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电流冲击,瞬间气化,然后……爆炸!”

  一位年轻的研究员调出了一段模拟视频。

  视频中,一块虚拟的军用电池在接入电磁枪模型的瞬间,代表温度的红色区域急速扩张,不到0.e01秒,整块电池就膨胀成一个火球,轰然炸裂。

  会议室里,一片死寂。

  刚刚还冲上云霄的士气,被这盆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跌入了谷底。

  如果说K-2超导材料是天堑,那么能源问题,就是一片根本望不到对岸的绝望之海。

  “钱院士,”张山川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他转向那位德高望重的电化学权威,带着一丝期盼问道,“我们……有什么解决思路吗?哪怕是理论上的。”

  钱学敏院士缓缓地摘下了眼镜,用绒布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

  这个简单的动作,他做得极慢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  他站起身,对着张山川,也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,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张院长,各位同仁,恕我直言。”

  “以目前全球所有的电池技术来看,无论是化学电池,还是物理电池,都不可能在如此小的体积内,实现如此恐怖的能量密度和放电速率。”

  他的话语,像一柄重锤,敲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

  “这不是一个工程学问题,靠堆砌材料、优化结构就能解决的。”

  “这是一个基础物理学问题。”

  “我们面对的,是一道在短期内,甚至在未来十年、二十年内,都无法逾越的……天堑。”

  钱学敏院士坐了下来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仿佛被抽走了。

  作为国内电化学领域的泰山北斗,亲口承认“做不到”,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打击。

  会议室里,刚刚还因为胜利而躁动的心,彻底凉了。

  会议在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结束了。

  专家们愁眉不展地散去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讨论着,却谁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。

  那五十兆瓦的恐怖数字,像一座大山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  林凡独自一人走在基地的林荫道上。

  晚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

  他的脸上,却没有和别人一样的忧虑。

  他只是在安静地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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