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少陵一把扯过小厮身上的粗布短衫套在自己身上,打算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溜之大吉。

  懂得审时度势,才是真正的聪明人。

  魏青那家伙如此大张旗鼓地带着人围过来,明摆着就是冲自己来的。

  万一那厮真的杀红了眼,就算家主带着全府上下拼命报复,自己也早已身首异处。

  一切都晚了。

  “我苏少陵的锦绣前程,怎么能折在赤县一个采珠人手里!”

  苏少陵在心里不断给自己找着台阶,他不是怕了魏青,只是不愿逞匹夫之勇,这叫以退为进,是为了将来的大局。

 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!

  作为威海郡名门苏家的长房,他犯不着跟那些市井泼皮一样,为了一口气就死磕到底。

  “少爷……我跟您一起走吧?”

  被剥得只剩一条短裤的小厮冻得牙齿打颤,脸色乌青。

  他只是个下人,根本没资格穿主人家的绫罗绸缎。

  那样的僭越行为,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。

  “不用,你留下来,替我拦住魏爷。”

  苏少陵不耐烦地挥挥手,扯了扯身上单薄的粗布衫,只觉得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,哪有自己的狐裘锦袍舒服。

  “我?”

  小厮一脸错愕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怕什么?你手无寸铁,又没练过武,他魏青总不至于对一个弱小子下手吧?”

  苏少陵懒得再跟他废话,转身就往后院跑,路过伙房时,顺手摸了顶斗笠扣在头上。

 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,探出头左右张望,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,这才猫着腰溜了出去。

 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苏少陵,头一回穿上粗布衣服,踩着稻草编的破鞋,只觉得活遭罪。

  要不是他打小就用各种天材地宝养着身子,又练了几年拳脚,这身板早就被刺骨的江风吹散架了。

  借着夜色的掩护,他一路疾奔赶到了东市码头,一艘柏木造的货船正静静地泊在岸边。

  船上没有值守的伙计,只有一个精壮汉子守着个火盆,正自斟自饮。

  苏少陵不像赵敬那样一门心思扑在修道上,他的武功底子相当扎实,只见他脚下一点,不用跳板,直接撑着竹篙便稳稳落在了船头。

  他怒视着那个只顾喝酒的汉子,厉声喝道:“我爹花了四千两银子请你来保护我,

  江涛,你倒好,缩在船上喝了一路的酒,害我被魏青逼得像条丧家之犬!”

  那汉子缓缓转过身,正是曾经赤县四大高手熊罴猛虎中的江涛。

  “苏公子,你搞搞清楚,我是苏家护院的统领,不是你苏家的家奴,没道理寸步不离地跟着你。

  我只答应你爹,保证你‘不死不伤’,其他的事情,一概与我无关。”

  苏少陵攥紧了拳头,额上青筋暴起:“我乃苏家长房!你就是这么对我说话的?”

  江涛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:“我每月俸禄,是你爹给的,又不是你。

  你真当自己是苏家的家主了?

  你爹都还没接掌家业,你倒先摆起了主子的架子。”

  苏少陵被怼得哑口无言,心里暗骂,赤县出来的人,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识抬举!

  “魏青那家伙的脾气我清楚,你不主动去招惹他,他根本懒得理你。”

  江涛呷了一口热酒,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,“可惜船上没口好锅,不然炖一锅海鲜,配上这酒就完美了。”

  “强龙不压地头蛇,更何况,你这条龙还没长成呢。

  你看赵家那位,身边跟着个三级炼的老仆,都不敢去碰魏青的霉头,你又何必自讨苦吃。”

  苏少陵一听这话,火气更盛:“我不过是去农市买几个下人,关他魏青什么事?

  分明是他仗着武功高强,横行霸道!

  快开船,等我回了威海郡,带齐人手,踏平赤县!

  我倒要看看,这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,是个龙潭虎穴!”

  江涛不再说话,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子弟,不真的吃几次亏,是永远不会明白天高地厚的。

  当然,前提是他别撞上硬茬,不然就不是头破血流那么简单了,要是碰上萧惊鸿那种狠角色,直接就小命不保。

  江涛拉起船帆,转动舵杆,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。

  他向来是拿多少钱,办多少事。

  既然苏少陵吓得屁滚尿流要跑回威海郡,他正好也可以脱身。

  不然,万一魏青真的动了杀心,他可没脸真的出手去保这么个废物。

  毕竟他是玄文馆出来的,骨子里就没把这些世家子弟放在眼里。

  “刚才赵敬打我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出手?”

  苏少陵阴沉着脸,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。

  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才到赤县不到三天,就被魏青逼得落荒而逃。

  要是再让赵敬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,他苏少陵的脸可就丢尽了!

  “打不过。”

  江涛的回答简单而诚实。

  “我们虽然都是三级炼,但我才初掌境界,这么多年一直没进步,他已经开始练脏腑了。”

  苏少陵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:“那你凭什么要这么高的价钱?每月千两银子!”

  江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:“话不能这么说,我江涛的武功虽然不算顶尖,但做人的信誉是没得说的。

  我上一任东家赵良余,当年被赤巾盗贼围困,我单枪匹马杀进杀出,将他救了出来。

  你爹花这个钱,买的是一份安心,很划算。”

  苏少陵嗤笑一声:“我怎么听说,你当时根本就没露面,等赤巾盗贼被打散了才敢出来?”

  江涛立刻正色道:“那都是小人的诋毁!我坐镇珠市这么多年,一直平安无事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  就算当年赤巾盗贼攻城,我也一样保住了东家的性命。”

  苏少陵还想再讥讽几句,却见江涛脸色一变,猛地将船速降了下来。

  “前面就是白尾滩了,怎么停船了?”

  他不解地问道。

  “苏公子,我们后面跟着很多人,非常多。”

  江涛的表情凝重如铁,仿佛面对洪水猛兽。

  “快,找条小舢板藏起来,等下打起来,你自己想办法跑。”

  苏少陵皱紧了眉头,怀疑江涛在吓唬他。

  他也是个破筋关的人,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?

  “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八个,九个,十个……妈的!捅了马蜂窝了!赤县哪来这么多高手!”

  江涛懒得跟他废话,双目紧闭,运转内力,周身气血翻涌,仿佛有火焰在皮肤下燃烧。

  漆黑的夜幕中,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游弋,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。

  至少有二十个人!

  每一个都是突破皮关的三级炼高手!

  而且个个杀气腾腾,一看就是亡命之徒!

  “本以为接了苏家的活儿能安稳一点……”

  江涛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,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,连动都不敢动一下,

  生怕稍有不慎,就会引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。

  白尾滩的江水汹涌澎湃,货船在浪涛中剧烈摇晃。

  突然,一条条小舢板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,

  上面的人影都穿着黑衣,戴着面具,看不清面容。

  “你到底惹了什么人?”

  江涛死死地盯着苏少陵,实在想不通这小子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。

  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做啊!”

  苏少陵一脸委屈,赤县的人也太霸道了!

  他不过是去农市买了几个下人,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就要被人在江上截杀?

  这也太冤枉了!

  “糟了,这下完了……不对,他们好像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
  江涛刚感到一阵绝望,却发现那铺天盖地的杀意只是扫了他们的船一圈,

  便径直掠了过去,没有丝毫停留。

  江涛猛地反应过来,几步冲到船尾,运足目力望去。

  只见在湍急的江水中,一条小舢板横在水面上,船头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,正是魏青。

  “魏青!他竟然一直跟在我们后面,我一点都没察觉到!”

  江总管,好久不见。”

  魏青微微一笑,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“……你一个人,追着我出了赤县?”

  苏少陵彻底惊呆了,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?

  难道他不知道,隐暗阁已经悬赏四千两黄金,要他的脑袋吗?

  两岸的礁石岸边,火把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

  “好家伙,人真不少!这下有好戏看了!”

  炎狗相眯着眼睛,舔了舔嘴唇。

  “就算杀了一批,还是有不怕死的想发财,咱们这行,从来就不缺亡命徒!”

  玄豚相怪笑一声,声音沙哑。

  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咱们十二兽相在隐暗阁接任务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不就是为了钱吗!”

  蛮牛相和炎驹相挤在一起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灵蛇相和孽龙相呢?他俩怎么还没来?”

  魔羊相盘腿坐在地上,取出两个圆润的碧玉葫芦,

  放出一群如同墨点般的飞虫,瞬间化作一团黑雾,将他笼罩其中。

  黑雾中,一道虚影如同流水般分离出来,那是他的神魂。

  下一刻,那些飞虫仿佛活了过来,围绕着神魂凝聚成形,化作一个两丈多高的巨人,飞沙走石,气势骇人。

  赫然是道玄三重,御魂凝形!

  “灵蛇相的意思是,小心有诈,让前面那些人先去试探。

  反正隐暗阁要的是魏青的人头,谁拿到都一样。”

  魔羊相的肉身如同枯木,没有一丝气息,只有神魂在阴风里发出冰冷的声音。

  “魔羊相的控虫之术又精进了,竟然能让神魂凝聚成实体!”

  玄豚相忍不住赞叹道。

  “按老规矩,蛮牛相和炎驹相负责牵制,玄豚相正面主攻,我从侧面支援。

  至于灵蛇相和孽龙相,他们什么时候出手,全看他们自己的心情,不用管他们。”

  炎狗相一边布置战术,一边观察着江面。

  “我看到几个熟人,使刀的是青面獠周坤,还有双枪索命吴八,他们先上,咱们坐收渔翁之利!”

  宽阔的江面中央,魏青的舢板如同定海神针,在湍急的水流中纹丝不动。

  江风猛烈地吹着,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
  四面八方,数十道充满杀意的目光如同针芒般落在他身上,仿佛他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
  想到自己安排好的后手,以及师傅萧惊鸿在暗中掠阵,

  这位名震赤县的魏爷朗然一笑,声震四野:

  “听说我的脑袋,值九千两黄金,在座的各位,有谁想要,尽管来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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