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海吃海,靠山吃山。

  赤县最扎堆的两类人,是采珠人和山民。

  采珠人是贱户,生来就得受珠市巡稽郎的盘剥;

  山民却体面些,只有精壮能扛住进山打猎的险,既能分肉,又会取兽皮、拾粪料、砍柴采药,来钱的路子岔得宽。

  更要紧的是他们肯抱团:同村同姓的聚成伙,像扎紧的柴捆,旁人轻易欺不得。

  就像农市的底子,本是本地最大的猎帮,门下十几号武夫都是敢见血的狠角色。

  李桂英的爷爷靠一手“驯鹰术”,讨得威海郡道官的欢心,得了武功和银钱,带着弟兄们拼出了这份家业。

  “我既不会骑马,也不熟射艺,诸位带我进山,怕是累赘。”

  魏青垂眼捏着杯沿,心里暗笑:这伙公子哥打猎,准是前呼后拥,有人砍草开路,有人烧火做饭,动静大得能把林子里的活物全惊飞,哪能猎到东西?

  赵勤把茶盏往桌上一磕:“魏兄弟这话太谦!你是练家子,筋肉结实气血足,拉弓射箭一学就会。

  李二公子,你庄里场地宽,今天就带他跑两圈、挑把好弓练练?”

  李桂英把折扇一合:“有什么难的?这就去闲龙山采参庄,那里敞亮,正好跑马试箭!”

  “也好,我好久没拉弓,浑身筋都绷得紧,正想松快松快。”赵勤这几日吃了白霞珠蚌熬的汤,自觉力气涨了不少,忽然拍桌,

  “李二,你那匹炫风马我眼馋好久了,咱俩赌一场?

  连珠箭射十靶,输家认栽!你这马在威海郡都值八百两,够排场。”

  李桂英攥紧拳头砸在掌心:“赌就赌!让魏兄弟做见证。

  我五岁骑马十岁习射,还能怕你?你拿什么当赌注?”

  赵勤从袖里摸出张泛着光的丝帛,抖得“哗啦”响:“你们听过涉滩,可知‘请山术’?

  这是请山客的秘本,写着怎么‘请山’‘辟路’‘搜林’‘收利’,传出去能让一户人家发迹,值一千二百两,够不够做彩头?”

  旁边的林小姐忽然开口:“请山又叫‘谒山’,说山川有灵,打猎采药得求它应许,不然容易遭横祸,所以才有请山客。

  他们能跟山灵通语,祭拜之后进山,准能满载平安。”

  “还是林小姐有见识!”赵勤刚笑完,李桂英就嗤了声:“赵少主家是脑袋缺根筋吗?

  我爷爷搜遍八百里山道,架鹰放犬连妖物都敢拼;

  我爹百步穿柳,伐过六百年的铁楠、采过近千年的玉芝!

  论请山,你那破纸能比?

  莫不是真花了千两买的?那我可得好好笑你一场。”

  赵勤的脸瞬间僵住,捏着丝帛的手悬在半空。

  屋里暖得发燥的热气,忽然凉了半截。

  “赵少东家这秘本,我倒感兴趣。

  奇术的好处,不是银钱能比的。

  八百里山道的老林里,珍货不比千里白尾滩的宝珠少。”

  魏青忽然插话,“我家底没你们厚,就赌六颗足重的宝珠,凑个热闹。”

  赵勤像抓着救命绳,朝李桂英冷哼:“还是魏青有眼光!

  李二,别以为只有训鹰伐木的本事。

  顶尖请山客,能寻到藏在山里的宝贝!”

  李桂英翻个白眼,压根懒得接话,真有这能耐的奇人,早被滩盟供成上宾,哪轮得到赵勤捡漏?

  他爷爷说过:方术易得,法术难寻,散尽千金也换不来。

  俩少东家斗完嘴,约好申时一刻在参庄碰头,就散了。

  “哥,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?”二仙桥的老宅里,魏苒仰着小脸,眼里亮得像浸了星。

  “还有阿斗,左右没事,去见见世面,回来正好赶庙会。”

  魏青往包裹里塞衣物,这宅子平日冷清清的,把妹妹单独留下,他不放心。

  阿斗搓着手笑:“我爹说让我娘来帮忙做饭洗衣,也算报答你。”

  “添点人气也好。”魏青没拒绝。

  他不像师父萧惊鸿那样把玄文馆当客栈,也没陈伯那种能打理一切的门房,有人搭手的确省心。

  至于养婢女的念头,等搬进内城再说不迟。

  未时刚过,阿斗从牙栈租了辆牛车赶到门口。

  这年头交通工具金贵:养不起马的,只能按牛车、驴车、骡车的次序租;马车轿子,是威海郡老爷们的专属。

  “看来家底还得再厚点。”魏青牵着魏苒坐上车。

  大户人家的排场,看有没有养马就知道:搭马厩、雇马夫、买草料,比养十口人还费钱。

  赵勤、李桂英他们纵马跑得飞快,魏青的牛车慢悠悠颠着。

  这是他头回走出赤城外城,越往前,杂草越密,人烟越稀,荒败的气息裹着风扑过来。

  道旁忽然涌来一片灰影,是成群的苦役,正扛着沙袋筑堤。

  冷风吹得他们破衣裹不住瘦骨,手冻得发紫,眼神木得像没有魂,挪着步像串成线的蚂蚁。

  “我爹说,这些是外乡逃来的流民,没活计就被充成‘役户’,比卖身为奴还惨。”

  阿斗的声音低下去,“为了口热粥,要么下矿要么修堤,熬够八九年,才能算赤县的奴户。”

  采珠人讨生活够难了,却比这些役户好上太多。

  中枢龙庭的规矩里,无地无产的流民不算“人”,身份比贱业者还低,只能靠苦役换个上户籍的资格。

  这就是三千年道衰后,中枢龙庭治下的“太平”?

  魏青盯着那些佝偻的背影,心里漫过句话:众生如牛马,如何成龙象?

  牛车颠了几十里,日头擦着山尖往下沉时,才到参庄。

  深秋天黑得快,林子里虫鸣扯着细嗓,冷风卷着叶响,青雾岭的黑影压下来,叫人后颈发紧。

  “小老儿过两天来接各位,要热汤热饭,找我比庄里酒店便宜!”

  赶车的老头是庄里。

  入冬后,种田的、采珠的都没活干,只能靠打零工混口饭,有时连工钱都不要,只求管顿饱。

  魏青没当场给钱,费用早跟车行结了。

  老头说自带牲口接活,能多赚几文;要是租的畜力,只能混个温饱。

  阿斗扒着车沿探头,眼睛滴溜溜转:“魏哥,这庄子是方圆百里最大的!你看那边,还有带刀的武夫!”

  他是打渔人的后代,上岸最远只到赤城外城的几条街,见着上千人的聚居点,眼里全是新鲜,山民、武夫、货郎、卖艺人挤在一处,龙蛇混杂,倒挺热闹。

  魏青瞥见个擦身而过的汉子,虎口结着厚茧,却呼吸浮散、步伐滞涩,是刚练筋的水准。

  “山民会拳脚的比采珠人多,好多是家传的本事,攒钱买把刀闯山道混饭,跟咱们冒死进迷宫湾采珠一个理。”

  阿斗跟着黄山门学过两手,也算有点眼界。

  魏青默了默:“混口饭,都不容易。”

  刚练出点劲力就进山,跟水性差的采珠人下海没区别,指不定哪天就折在林子里。

  老林里的凶兽都是成群的,哪有落单的猎物?

  他们是生面孔,刚进庄就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。

  到了约定的院子,穿朱红猎装的林小姐正倚着门笑,腰束得紧,身段高挑,在满是粗布麻衣的庄里,像朵燃着的花:“魏郎来晚啦,李二公子又赢了,赵少主家躲屋里怄气呢。”

  这是铁掌阁的小姐,身上的箭袖衬得她眉眼更亮。

  阿斗看得红了脸,埋着头不敢抬。

  “赵少主家赌输了什么?”

  魏青的目光扫过她,像蜻蜓点水。

  “天勤武馆的黑芝养气丸,金贵着呢。”林小姐款步走过来,香风裹着热气扑过来,阿斗赶紧往旁边闪,“你去劝劝他吧,李二公子杀了羊羔,待会儿要架篝火烤肉。”

  “你也帮着劝劝李二公子,别把场面闹僵了,大家出来玩,图个痛快。”魏青牵着魏苒往里走。

  赵勤跟李桂英的明争暗斗,他早见惯了,无非是富家圈子里争风头,闹不出真仇。

  “叫我林儿就行,见了好几回,不用这么生分。”林儿的语气松快不少,不像在赤县里那样端着千金架子。

  “好,林儿小姐。”

  魏青把包裹放进安排好的平房,宽檐低屋,样式粗朴。

  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场面:像满是家鸡的院子里,闯进来只猎鹰。

  林儿这种像云雀似的贵女,大抵是对“猎鹰”新鲜,图的是养成的趣。

  魏青心里打趣,快年底了,赚钱比女色重要。

  更何况二级练没成,得守着不能破身。

  武行里说,这对练到赤血玄骨的巅峰有好处,陈伯说师父就是例子。

  “师父都三十多了,该不会还守着纯阳体吧?”

  魏青暗,萧惊鸿虽不修边幅,冷眉锐眼的气度,招得美妇女侠往上凑,哪能守得住?

  放好包裹,魏青拐去后院找赵勤。

  他不是爱当和事佬,是盯上了那本请山秘本。

  这类奇物,说不定能触发方术。

  他的转运符能映出大多技艺,唯独方术不行:

  明明掌握了引珠蚌的步骤,却悟不透秘文,没法练成完整的技艺,这事儿让他犯了好久的愁。

  “请山能寻灵芝、人参,还有山民抢着找的宝植。”

  魏青盯着后院的林影,眼里亮起来,“靠海采珠,靠山取宝。这两样,我都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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