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惊鸿落地时青袍猎猎翻飞,带起的劲风卷碎了檐角悬着的冰棱,他随手将气息奄奄的赤红狐妖掼在青石板上,狐毛沾了雪水,瞬间蔫成一团湿绒。

  他眉峰狠狠一拧,那双锋锐如刀的眼眸里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憾意,此次青雾岭一行未遇强敌,本想在赤县找个对手舒展筋骨,没料到撞上的竟是熟人。

  “萧……师父!”

  姜远粗哑的嗓门撞在院墙上,震得廊下灯笼轻晃。

  他刚把胸中郁气吼散,抬眼便见萧惊鸿已立在身前,青袍下摆还沾着山巅的霜粒。

  姜远心脏骤然一缩,气血倒冲喉间,他忙伸手撑住廊柱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喉间涌上腥甜,险些背过气去栽倒在地。

  武行与匠行最重传承,觊觎别家徒弟乃是大忌。

  是以姜远在窥见魏青那超凡的铸器天赋后,片刻不敢耽搁,披着没膝的风雪直奔玄文馆而来。

  若不提前与这位陈兄通个气,真惹恼了萧惊鸿,哪怕被打得半死,也没处喊冤,毕竟理亏在他。

  “老姜,多年不见,嗓门还是这般洪亮,果然老当益壮。”

  萧惊鸿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,骨节分明的手一探,便从陈忠手里夺过冒着热气的茶壶,壶嘴直接怼到唇边,仰头灌了两大口。

 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胡须氤氲开白汽,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。

  陈忠捧着空了的茶盘,袖管扫过凳面的积雪,笑着应道:“少爷,我还以为您要等开春雪化才回府呢。”

  在陈忠看来,这位主子只要离家过百里,便从不管东南西北,只凭心意而行,散漫得紧,与其说是迷路,不如说是懒得认路。

  “总算天遂人愿,把赤县这只小妖送到我面前,省得我在外奔波。”

  萧惊鸿拣了张圆凳大马金刀坐下,青袍扫落凳面积雪,他手肘搭在膝头,目光扫过前院的魏青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
  “功夫没落下,气血充盈,筋骨凝练,还算像样。”

  魏青上前两步,躬身垂首,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摆:“全赖师父教导有方。”

  萧惊鸿坦然受了这句恭维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凳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:

  “那是自然,我早跟秋长天说过,我萧惊鸿教徒弟的本事,绝不输于拳脚功夫,他偏生不信。”

  陈忠在一旁听着,嘴角微抽,忙低头用抹布擦拭茶盘,掩饰自己的笑意。

  自家少爷的脸皮,依旧厚得像城墙。

  天底下哪有甩几本功法就撒手不管的良师,亏得魏爷悟性过人,不然早像大师兄那般,每日枯坐苦思,只为读懂功法字句。

  “老姜,你想收魏青为徒?”

  萧惊鸿得意了片刻,话锋一转切入正题,手指弹着温热的茶壶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
  他生性疏朗平和,最厌打打杀杀,当然,前提是没人触他逆鳞。

  姜远弓着身子,腰杆弯成虾米,眼神不敢与萧惊鸿对视,小心翼翼地回道:“魏青是玄文馆的亲传弟子,晚辈不敢相争。

  只求能让他随我学艺,将铸窑的手艺传承下去。”

  “魏青,你意下如何?”

  萧惊鸿抬眼看向魏青,语气轻快,“倒是看不出,你不仅水战无形,铸器也有天赋。

  水火同体,命格不俗。改日我找个得道高人,为你细细推演一番。”

  自家徒弟能被人相中,冒着风雪上门求才,也是一种认可。

  魏青垂着眼,把问题又抛回给了萧惊鸿:“全凭师父做主。”

  武道也罢,道术也罢,都离不开财物资养。

  他并非威海郡高门出身,玄文馆也从不为弟子备齐一应物事,除了必需的功法,其余都要自己设法筹措。

  采珠、铸器,都是谋生的门路,能跟着大匠学艺,修行之路自能事半功倍,本是桩美事。

  但拜师有先后。

  既然已是萧惊鸿的弟子,除非他首肯,哪怕是中枢龙庭亲封的神匠相邀,魏青也只能不动声色,绝不能流露动摇之意。

  入一派,奉一师,遵一矩。

  行当里的定规,半点违不得。

  若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,师徒的名分不过是虚设,往后天下匠武两行,谁还敢收你为徒、倾囊相授?

  “小子滑头,你若真想学老姜的本事,我岂会拦你。”

  萧惊鸿目光如电,早已看穿魏青的心思,对这徒弟的分寸感颇为满意,

  指尖在凳面敲得更响:“老姜的手艺还算过得去,不然也铸不出金银铁铜四柄战锤。

  当年我研制的透骨钉、追魂梭,全靠他帮忙才得以成型。”

  魏青一愣,余光扫向身形魁梧的姜远,没想到这位浓眉大眼的姜师傅,竟造过暗器。

  姜远面皮发烫,忙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了雪水也浑然不觉:“咳咳……年轻时不懂事,瞎琢磨的。”

  匠行里铸兵刃是正道,造暗器却是下九流。

  他没料到萧惊鸿竟把这陈年旧事抖了出来,半分遮掩都没有。

  用透骨钉暗算周家高手,难道很光彩吗!

  “武道百途,胜者为尊!”

  萧惊鸿眼皮一抬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雪大不大,“拳脚之上,只有生死,哪有对错?

  行走江湖,能打赢就下死手,打不赢就跑,闭关个三年五载,功力大成再回来算账。

  遇上那些倚老卖老的家伙,别急,让他多活几天,等你稳赢了,再把他满门抄了。

  魏青,这些都是我的经验。

  武道求胜,无非三法。

  以力压人,以少欺老,以有心算无心。

  融会贯通,便可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
  硬刚、熬死、暗算!

  魏青瞬间明白,难怪威海郡高门视他为煞星,这般狠辣的打法,谁惹上都得脱层皮。

  他躬身抱拳,声音掷地有声: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!”

  萧惊鸿传授完心得,转头看向姜远,掰着手指算起账来,每说一样,便屈下一根手指:“老姜,魏青这等好苗子可遇不可求,年纪轻,嘴又甜,尊师重道,还肯吃苦,

  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璞玉!

  若不是我眼光独到,你怎会在赤县发现这等人才?”

  魏青嘴角抽搐,总觉得师父这副卖劲儿夸人的样子,像极了讨彩礼的岳父,忍不住偷瞄了陈忠一眼,陈忠正捧着暖炉憋笑,肩膀微微耸动。

  “萧师父您的意思是?”姜远试探着问道,手心已冒出冷汗,浸湿了衣襟。

  “你做了这么多年大匠,家底想必丰厚。”

  萧惊鸿靠在椅背上,指尖敲着桌面,“挖我徒弟是小事,可不能委屈了魏青,对吧。

  千锻百炼的神兵,得给一口,别丢了你姜大匠的脸面。

  陨星钢几十斤,玄金搞个八九两,再添云龙江的灵晶砂,威海郡世族惯用的冰魄玉髓………”

  听着萧惊鸿报出的清单,姜远瞬间冷汗直流,后背的衣衫都湿了,黏在背上冰凉刺骨,这哪是收徒,分明是打劫!

  陈忠在一旁看得乐呵,捧着暖炉的手都晃了晃,他自然知道少爷并非贪图财物,以萧惊鸿的名声,只要开口,

  十三汇行巴不得把这些东西堆成山送到玄文馆。

  平白把徒弟送到别处学艺,难免显得玄文馆教不出人,索性借坡下驴,把好苗子推出去。

  萧惊鸿为人洒脱,不在乎闲言碎语,但玄文馆的招牌还挂着,终究要守武行的规矩。

  不然做师父的颜面扫地,徒弟也会被人诟病。

  姜远登门求才,礼数周到,诚意十足,这桩事才能皆大欢喜。

  “萧师父……来得匆忙,您要的东西,我玄锻号都备得齐,也该给!”

  舍些家底能得个传承衣钵的弟子,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。

  姜远想通此节,胸脯拍得震天响,声音在雪地里回荡:“魏青注定是匠行里扬名的人物,日后我的玄锻号,全靠他撑着,我怎会吝惜这点财物!

  除此之外,我还备了份见面礼,一枚百年生魂珠!”

  这话一出,一旁看戏的陈忠也挑了挑眉,神色郑重起来,暖炉都忘了往怀里揣:“姜老弟果然大手笔,看来手艺在身,不愁没有进项。”

  宝器、珍材、灵晶砂、冰魄玉髓……这些都是郡城兵器行的常备货。

  但百年生魂珠,却是另一回事,

  那是武道至宝,世间罕见!

  威海郡十三座高门里,也没几个人能用上。

  “老姜,你果然是个痛快人。”

  萧惊鸿抚掌大笑,青袍上的积雪簌簌落下,“往后,魏青就跟着你学艺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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