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磨盘山半山腰的临时营地里已经飘起了炊烟。

  炊事班的老刘一边搅着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一边跟旁边劈柴的老李叨叨。

  听说了没?晋王昨儿个从西山垭口回来,在帐篷里躺了一整天。

  老李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,擦了把汗。

  能不知道吗?我那侄子就在晋王亲卫队里,说是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糊似的,两个亲兵架着才走回帐篷。

  啧啧,你是没看见——

  他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凑近。

  我那侄子说,晋王闭着眼都能说出帐篷外十步有几个人走动,连谁左脚轻右脚重都分得清!

  吓人不?

  老刘舀粥的手顿了顿,锅里热气熏得他眯起眼。

  这……这是开了天眼了吧?我老家有个说法,人要是熬过大劫,有时候能得些神通。

  晋王这……

  管他神通不神通,”旁边排队打饭的一个伤兵拄着拐杖插话,“晋王带着弟兄们从死人堆里杀回来,还抢了四门炮!就冲这个,他就是真成了神仙,俺也服!

  队伍里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
  就是就是!

  那炮我瞧见了,黑黝黝的,看着就吓人!

  清狗这次亏大了……

  李定国的帐篷里,朱由榔坐在床边的树墩上,看着这位晋王第三次试图坐起身,又软绵绵地倒回去。

  陛下……臣,臣真是……”李定国声音嘶哑,脸上满是懊恼。

  他今早一睁眼就想下床,结果手脚软得像面条,挣扎了半炷香时间,愣是连被褥都没掀开。

  最后是亲兵听见动静进来,才扶着他勉强靠坐在床头。

  行了,别逞强。”朱由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个杂粮饼,“先吃点东西。马妃一早烙的,偷偷塞给朕,让朕带给你。

  饼还温着,散发着粗粮特有的焦香。

  李定国喉结动了动,接过饼,咬了一大口。

  他吃得很快,几乎是狼吞虎咽,两个饼不到片刻就下了肚,连掉在床单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吃了。

  吃完,他长长舒了口气,脸色似乎好了那么一丝丝。

  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朱由榔问。

  李定国闭上眼睛,似乎在感受什么。

  半晌,他睁开眼,眼神有些困惑。

  陛下,臣……臣好像能‘听’见很远的声音。

  帐篷外二十步,老刘在跟人唠叨晋王的事。

  三十步外,伤兵营里孙医官在骂人,说绷带又不够了。

  再远些……后山溪水流动的声音,鸟在枝头扑腾翅膀的声音……

 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
  甚至能‘闻’到陛下身上……有股很淡的墨味,还有昨夜批阅文书时蜡烛烧焦的味道。

  朱由榔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——啥也没闻着。

  五感增强是好事,”朱由榔正色道,“但消耗也大。

  你昨天吃了六个人的口粮,今天这两张饼,怕也只是垫垫底。

  李定国苦笑。

  臣现在……确实又饿了。

  饿了就吃,别省。”朱由榔起身,“朕已经吩咐下去,晋王养伤期间,口粮按三倍配给。

  你吃得多,但带来的价值更大——西山那一仗,你救回来的不止是四门炮,更是全军的士气。

  他走到帐篷口,回头。

  好好休息,等你缓过劲来,咱们得商量粮食的事。

  山上存粮……不多了。

  李定国脸色一肃,重重点头。

  从帐篷出来,朱由榔没急着去看炮,而是绕道去了趟伤兵营。

  说是伤兵营,其实就是几个大草棚子拼在一起。

  还没走近,就听见里面哼哼唧唧的**声,还有孙医官沙哑的吼叫。

  按住他!别动!再动这条腿就真废了!

  朱由榔掀开草帘进去。

  棚子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草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味。

  二十几张简易床铺上躺满了伤员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浑身缠满绷带。

  几个帮忙的妇女正端着木盆换药,盆里的水都是红的。

  孙医官是个干瘦老头,此刻正按着一个年轻士兵的大腿,手里拿着烧红的烙铁。

  那士兵咬着一截木棍,额头上青筋暴起,浑身都在颤抖。

  忍着!”孙医官低吼一声,烙铁按了下去。

  嗤——”皮肉烧焦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。

  朱由榔别开眼。

  他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——没有足够的金疮药,没有干净的纱布,只能用烙铁止血、防感染。

  简单,粗暴,但能活命。

  陛下?”孙医官处理完这个伤员,一抬头看见朱由榔,连忙放下烙铁行礼。

  免礼。”朱由榔摆摆手,走到那个刚被烙过的士兵床边。

  小伙子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,脸色惨白,满头冷汗,但眼睛还睁着。

  叫什么名字?哪一营的?”朱由榔问。

  回……回陛下,”士兵声音虚弱,“小人王二狗,西山营第三哨……的。

  好样的。”朱由榔拍拍他没受伤的那条腿,“好好养伤,伤好了,朕给你记功。

  王二狗眼睛一下子亮了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
  谢……谢陛下!

  躺着躺着。

  朱由榔又看了几个伤员,问了问情况,这才离开伤兵营。

  走到外面,他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,胸口那股闷气才稍微散了些。

  陛下,”一直跟在身后的亲兵队长靳统武低声说,“孙医官说,绷带快没了,金疮药只剩最后三罐。

  如果再有一场仗……怕是撑不住。

  朱由榔沉默片刻。

  朕知道了。

  你去告诉马妃,让她把营里所有干净的旧衣裳、被单都收集起来,撕成布条,煮过晒干,先顶一顶。

  至于金疮药……

 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硫磺、硝石。

  会有办法的。

  工匠营设在背风的山坳里,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

  四门虎蹲炮并排放在空地上,陈师傅带着五个徒弟围在旁边,手里拿着炭笔,在炮身上比划着。

  这里,炮耳的位置得加固,”陈师傅指着其中一门炮的右侧,“你们看,这有道细纹,估计是发射太多震裂的。

  再不修,下次开炮准炸膛。

  一个年轻徒弟凑近了看。

  师傅,这得用多少铁?咱们剩的那点精铁,打箭头都不够……

  不够就想办法!”陈师傅瞪眼,“把缴获的清狗刀枪融了!那些破烂铁片,重新锻打,虽然成色差点,但补个炮耳够用了!

  正说着,朱由榔走了过来。

  陛下!”陈师傅连忙带人跪下行礼。

  起来说话。”朱由榔走到炮前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身。

  触手粗糙,铸纹清晰,确实比清军现在用的那些粗制滥造的火炮强得多。

  能仿造吗?”他直截了当地问。

  陈师傅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垮了半截。

  陛下,难啊……您看这炮身,六尺长,全精铁一体浇筑,得有大炉子,还得有模具。

  咱们现在……”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用石头和泥巴糊起来的简易炼炉,“就这玩意,烧点熟铁打刀枪还行,铸炮……够呛。

  朱由榔没说话,绕着四门炮走了一圈,忽然停下。

  如果朕给你划块地方,就在朕御帐旁边,把所有最好的工匠都集中过去,要什么材料朕想办法弄。

  你能搞出点什么来?

  陈师傅愣住了。

  他身后几个徒弟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——御帐旁边?那可是皇帝待的地方!

  陛……陛下是说真的?”陈师傅咽了口唾沫。

  君无戏言。

  陈师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那光像是能把整个山坳都点燃。

  那……那臣可以试试!

  不瞒陛下,臣祖上三代都是军器局的匠户!

  臣爹当年在京城造过‘迅雷铳’,能连发五弹!

  臣虽然没学到全部,但有些图纸,臣还记得!

  他越说越激动,手舞足蹈起来。

  还有这虎蹲炮,其实能改!

  陛下您看,这炮身太重,行军不便。

  臣琢磨着,能不能把炮耳位置改改,做个两轮炮车,一匹马就能拉着走!

  还有这装填,现在是从炮口装药装弹,太慢。

  如果能从后面……

  他停住,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,讪讪地低下头。

  臣……臣就是瞎琢磨。

  不是瞎琢磨,”朱由榔盯着他,“是好想法。

  朕准了,今天就着手准备。

  需要多少人手,朕让王皇后给你调。

  需要什么材料,写个单子,朕让兵部去弄。

  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
  陈师傅,朕再给你透个底——朕有种感觉,在朕附近干活,效率会高些,东西能做得更好。

  你就当……沾沾朕的龙气。

  陈师傅眼睛瞪得滚圆,扑通又跪下了。

  臣……臣谢陛下隆恩!一定不负所托!

  从工匠营出来,日头已经升到头顶。

  朱由榔没回御帐,而是去了粮仓——其实就是在几棵大树间搭起的棚子,顶上盖着茅草和油布。

  马妃正带着三个宫女清点粮食。

  她们把麻袋一个个打开,用小木斗量米,记在竹简上。

  马妃自己则拿着炭笔,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算着什么,眉头拧得紧紧的。

  陛下。”看见朱由榔,马妃连忙放下纸笔,行了个礼。

  她今天穿了身半旧的藕色襦裙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,上面沾了不少米灰。

  辛苦你了。”朱由榔看着她眼下明显的乌青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
  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,三个月前还在宫里绣花赏月,现在却要在这里一粒粒数米,愁粮食够吃几天。

  马妃摇摇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
  臣妾不辛苦。

  就是……就是算出来的数,不太好看。

  她把那张纸递给朱由榔。

  纸上字迹娟秀,但数字触目惊心:米,三百二十袋。杂粮,五十袋。盐,二十袋。

  按现有人口六千七百余人计,每日最低消耗……约四十袋。

  余粮可支撑……八日。

  八天。”朱由榔轻声重复。

  陛下,”马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“是不是……让大家再省着点?

  臣妾看有些士兵,一顿能吃三个饼子,是不是……减到两个?

  不能减。”朱由榔把纸折起来,塞回袖中,“现在这时候,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山,吃饱了伤口才好得快。

  省出来的那点粮食,救不了命,但饿肚子会要命。

  他看着马妃困惑的眼神,耐心解释。

  你让士兵饿着肚子去打仗,他们十成力气只能使出五成,死了伤了,咱们就少一个人。

  但你让他们吃饱了,他们能发挥十二成的力气,打赢了,缴获的粮食可能比省下来的还多。

  马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。

  那……那要是八天后还没粮食呢?

  朱由榔望向山下。

  从这个角度,能隐约看见清军大营连绵的帐篷,还有巡逻骑兵扬起的尘土。

  那就去抢。

  抢?”马妃吓了一跳,手里的木斗差点掉地上。

  对,抢。”朱由榔说,“清军围着咱们,他们的运粮队就得在山下走。

  咱们出不去,他们就以为安全。

  但如果……咱们能出去呢?

  马妃瞪大眼睛。

  可山下有三万清军啊!

  三万清军,不可能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。”朱由榔笑了,“总会有缝隙的。

  而且……

  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马妃莫名安心的力量。

  晋王现在醒了,咱们就有了能撕开缝隙的刀。

  当天下午,李定国终于能勉强走动了。

  虽然脸色还是苍白,脚步也有些虚浮,但至少不用人扶了。

  他拄着一根木棍,慢慢挪到御帐时,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:兵部尚书张煌言、兵部侍郎杨畏知、户部主事邓凯,还有伤愈的高文贵。

  高文贵看见李定国,腾地站起来。

  晋王!您能下床了?

  他胸口还缠着绷带,但精神头十足,眼睛里全是光——那是劫后余生、又憋着一股劲要报仇雪恨的光。

  李定国摆摆手,在朱由榔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喘了口气才说。

  死不了。

  陛下,臣来晚了。

  不晚,正好。”朱由榔让亲兵给李定国倒了碗热水,这才转向众人,“诸位,情况大家都清楚了。

  粮食还能撑八天,箭矢剩三成,火药基本没了。

  清军围着咱们,但他们也得吃饭——所以,他们一定有运粮队。

  他走到挂在帐壁上的羊皮地图前,手指划过几条用炭笔画出的粗线。

  朕让哨探摸清了,清军的粮道主要走这三条。

  每隔三天,就有一支运粮队从昆明方向过来,送到山下大营。

  每支运粮队,护卫兵力三百左右,车马二十余辆。

  李定国盯着地图,眼睛渐渐眯起来。

  即使是在虚弱状态,他看地图时的眼神依然锐利得像刀子。

  陛下想劫粮?

  对。”朱由榔说,“但不是硬劫。

  咱们现在能打的兵不到六千,不能冒险。

  朕的意思是——小股精锐,夜间突袭,打了就跑。

  他看向高文贵。

  高将军,你的伤怎么样了?

  高文贵一拍胸口——拍完就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,但还是挺直腰板。

  陛下,臣好了!

  伤口结痂了,不影响活动!

  随时能上阵!

  朱由榔看向李定国。

  李定国微微点头——他看得出来,高文贵虽然伤未痊愈,但那股精气神在,带兵劫粮够用了。

  好。”朱由榔说,“你挑五百人,要最精锐的,熟悉山地作战的。

  今夜子时出发,摸到这条山道,”他手指点在地图一处,“这里是清军运粮队必经之路,两侧是悬崖,中间是狭道,适合伏击。

  高文贵眼睛亮了。

  臣明白!

  就跟上次打张献忠残部时一样,在鹰嘴涧设伏!

  不一样。”李定国开口。

 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,慢慢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狭道两侧画了两个圈。

  这次不能全歼,要快打快撤。

  重点不是杀人,是抢粮抢马。

  记住,粮食、马匹、火药——这三样,能拿多少拿多少,拿不走的烧掉,绝不给清军留。
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。

  这里,这里,各埋伏一百弓手。

  等高将军带人冲出去,弓手就放箭压制护卫。

  记住,用火箭,射粮车。

  张煌言皱眉。

  晋王,火箭会不会把粮食也烧了?

  烧了也比留给清军强。”李定国说,“而且咱们只要抢到三五车,就够山上多撑两天。

  剩下的烧了,清军就得重新运——这一来一回,又是三天时间。

  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。

  杨畏知摸着胡子,缓缓点头。

  妙啊……这是在给咱们自己争取喘息之机。

  清军丢了粮,要么从大营调粮补给,要么从昆明重新运。

  不管哪种,都会打乱他们的部署。

  还有马匹。”李定国继续说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清军运粮用驮马,虽然不如战马,但拉车驮货没问题。

  咱们抢回来,能拉炮,能运粮,还能……”他看了朱由榔一眼,“还能给伤兵营改善伙食。

  马肉比人肉好吃,油水也足。

  这话说得直接,但没人笑。

  帐内一片沉默。

  大家都知道,李定国说的是最现实的考量——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战马就是最后的军粮。

  高将军,”朱由榔最后叮嘱,目光严肃,“记住,安全第一。

  抢不到不要紧,人得回来。

  你们这五百人,是咱们现在最精锐的力量,折一个都心疼。

  高文贵单膝跪地,抱拳重重一礼。

  陛下放心!

  臣一定把弟兄们都带回来!

  少一个,臣提头来见!

  夜幕降临。

  磨盘山上,篝火比往常少了很多。

  这是李定国的主意——故意减少照明,让山下的清军以为山上已经穷得烧不起柴,或者士气低落、无心守夜。

  子时整,高文贵带着五百精锐出发了。

  这些人都是李定国昏迷前亲自挑出来的老兵,个个身手矫健,熟悉山路。

  他们没穿甲胄——太重,影响行动,只穿了深色粗布衣,脸上用锅底灰混着泥浆抹得黑一道灰一道,嘴里咬着软木片,防止咳嗽或惊呼出声。

  朱由榔站在主峰的瞭望点,看着那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滑下山道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
  王皇后不知何时也上来了,站在他身边。

  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指尖捻动珠子,嘴唇轻轻开合,念着《金刚经》。

  夜风吹过,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气息。

  皇后在念什么?”朱由榔轻声问。

  《金刚经》。”王皇后说,“臣妾求佛祖保佑高将军他们平安回来,保佑……陛下的大业能成。

  朱由榔没说话。

  他抬头看了看天——今夜无月,星光稀疏,是个适合夜袭的天色。

  他心里也在求,但不是求佛祖,而是求那个自从穿越后就一直沉默的系统。

  虽然是被动技能,虽然到现在他都没完全搞明白这玩意怎么用,但……好歹给点力吧。

 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  一个时辰。

  两个时辰。

  瞭望点上的火把换了两茬,值守的哨兵也换了一班。

  朱由榔一直站着,腿麻了也不肯坐。

  王皇后劝了几次,见他不动,便也不劝了,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,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。

  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。

  山林间起了薄雾,远处清军大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
  就在朱由榔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时候,山下密林边缘,出现了人影!

  一个,两个,十个……一群!

  回来了!回来了!”瞭望哨上的士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朱由榔浑身一震,几乎是小跑着冲下山坡。

  高文贵走在最前面。

  他左臂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脸上也多了道新鲜的血口子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嘴角咧开,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孩子。

  他身后,士兵们牵着马——不是几匹,是十几匹!

  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,还有几个人合力扛着沉重的木箱。

  陛下!”高文贵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树叶上的露珠,“幸不辱命!抢到粮车八辆,驮马十二匹,火药三箱,箭矢五车!

  斩杀清军护卫一百余人,我军……轻伤三十七人,无人阵亡!

  好!好!好!”朱由榔连说三个好字,伸手扶起高文贵。

  他感觉到高文贵的手臂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兴奋,是劫后余生的激动。

  伤呢?重不重?”朱由榔看向他渗血的左臂。

  高文贵满不在乎地甩甩胳膊。

  皮肉伤!

  清狗那刀软绵绵的,都没砍透骨头!

  孙医官缝两针就好!

  他压低声音,凑近朱由榔,兴奋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。

  陛下,您猜怎么着?

  清军那些护卫,根本没想到咱们敢下山劫粮!

  睡得跟死猪似的,哨兵都在打盹!

  咱们摸到营地边上了,有个家伙起来撒尿,看见咱们,愣了半天才喊‘有贼’——话没喊完,就被俺一箭射穿了喉咙!

  周围跟回来的士兵都哄笑起来,七嘴八舌地补充:

  是啊陛下!咱们冲进去的时候,好些人裤子都没穿好!

  有个把总还想组织抵抗,被高将军一刀劈了!

  那火一点起来,清狗全乱了,哭爹喊娘的……

  朱由榔也笑了。

  笑着笑着,眼睛有点发涩。

  他知道,这一仗的意义,远不止抢回来多少粮食、多少马匹。

  它在告诉山上这六千多人——咱们还能打,还能赢,还没完!

  它在告诉山下那三万清军——磨盘山不是死地,是颗钉子,扎进去了,就别想轻易拔出来!

  快!”朱由榔转身,对闻讯赶来的张煌言、杨畏知等人下令,“把粮食入库!

  马匹牵到后山临时马厩!

  伤兵立刻送去孙医官那里!

  所有人——”他提高声音,让周围越来越多的士兵都能听见,“今天加餐!米饭管够!有肉的,每人分一片!

  万岁——!”

  欢呼声像雷一样炸开,震得树梢的鸟儿扑棱棱飞起,在黎明的天空下盘旋。

  山下,清军大营。

  中军帐里,吴三桂刚听完运粮官带着哭腔的汇报,脸色铁青。

  他抓起案几上的茶杯,狠狠摔在地上!

  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指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运粮官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三百人护粮,被明军劫了八车!

  还死了上百人!

 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?!啊?!

  运粮官头磕得砰砰响。

  王爷……王爷息怒!

  明军……明军来得太了,而且……而且他们好像知道咱们的路线,埋伏的位置恰到好处,正好是狭道最窄处……

  放屁!”吴三桂一脚踹过去,把运粮官踢得滚了两滚,“明军困在山上,哪来的情报?!

  肯定是你们疏忽大意,巡逻哨偷懒,让人钻了空子!

  他气得在帐内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,像在敲丧钟。

  帐内几个将领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半晌,吴三桂停下脚步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他看向帐外——天色已经大亮,磨盘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。

  山顶上,隐约还能听见明军的欢呼声。

  传令下去,”他声音冰冷,“所有运粮队护卫加倍!

  不,加两倍!

  沿途哨探放远三十里!

  再有被劫的,带队官斩首!全队连坐!

  是……是……”运粮官连滚爬爬地出去了。

  吴三桂走到帐口,望着那座让他头疼不已的山。

  三个月了。

  围山三个月,伤亡已经超过五千,粮草消耗巨大,朝廷那边也开始有微词。

  可那朱由榔……不但没困死,反而越来越精神了?

  李定国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忌惮,然后是更深的杀意。

  这个流贼出身的晋王,确实是个麻烦。

  西山垭口那一仗,他派去堵截的三千精兵,硬是被李定国带着两千残兵杀穿,还抢走了四门炮。

  现在,又来了个夜袭劫粮……

  看来,得动真格的了。”吴三桂转身,对亲兵下令,“传卓布泰、马宁、李茹春,来开会。

  这磨盘山……不能再拖了。

  他要调集重兵,不惜代价,一举攻山!

  而此时此刻,山上,朱由榔的御帐里,一场决定磨盘山未来走向的会议,刚刚开始。

  与会者不知道山下的杀机,或者说,知道了也不在乎。

  因为朱由榔开口的第一句话,就把所有人的思路引向了另一个方向:

  诸位,咱们现在有粮了,能多撑几天。

  但光守不行,得想长远。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——李定国苍白的脸,高文贵兴奋的脸,张煌言忧虑的脸,杨畏知沉思的脸。

  然后一字一句,说出那个在所有人都听来都石破天惊的想法:

  朕的意思是——扎根,生产,建设。

  帐内一片寂静。

  张煌言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
  杨畏知捋胡子的手停在胸口。

  连李定国都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

  陛下……您的意思是?”张煌言小心翼翼地问,声音都有些发飘。

  意思就是,”朱由榔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磨盘山的位置,“咱们不跑了。

  就在这儿,建个根据地。

  种田,打铁,练兵,生孩子——啊不是,生孩子的先缓缓,但前三样得搞起来。

 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副“陛下您是不是烧糊涂了”的表情,笑了。

  怎么,觉得朕疯了?

  没人敢说话。

  但眼神里,都是这个意思。

  朕没疯。”朱由榔转身,背对着地图,面向众人,“你们看,磨盘山方圆百里,山高林密,易守难攻。

  吴三桂三万围山,听起来吓人,但真正能展开攻山的,一次最多五千人。

  咱们有险可守,有粮可种,有水可饮——凭什么不能在这儿扎根?

  他手指向后一点,戳在地图上。

  而且,咱们在这儿拖着清军,云南其他地方的抗清力量,就能喘口气。

  沐国公在滇西,还有其他明军在滇南——只要咱们在这儿钉着,吴三桂就不敢全力去剿他们。

  这叫什么?这叫……

  牵制。”李定国接上话,眼睛越来越亮,“以磨盘山为饵,牵制清军主力!

  对。”朱由榔点头,“但光牵制不够,咱们自己也得活下来,还得活得好。

  所以朕决定——从今天起,磨盘山不只是一个战场,它要变成一个……家,一个堡垒,一个咱们反攻的起点。

  他走到李定国面前,看着这位晋王。

  晋王,你敢不敢跟朕赌一把?

  赌咱们能在这儿站稳脚跟,赌咱们能把这六千残兵,练成六万精兵,赌咱们有一天,能打回昆明,打回北京!

  李定国看着朱由榔的眼睛。

  那双眼睛里,没有三个月前的惶恐、迷茫,只有一种他从未在永历帝身上见过的光芒——坚定,炽热,像烧不尽的野火。

  他撑着椅子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

  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
  然后,抱拳,躬身,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:

  臣,愿随陛下!

  接着是高文贵,“啪”地单膝跪地。

  臣也愿!

  张煌言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长揖到地。

  老臣……愿附骥尾!

  杨畏知、邓凯,帐内所有人,一个个站起来,行礼,表态。

  到最后,朱由榔看着这一张张或沧桑、或年轻、但都写满决绝的脸,胸口涌起一股热流。

  好!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那咱们就这么干。

  从今天起,磨盘山,就是咱们的新家了。

  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语气轻松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:

  虽然这个家,现在有点破,四面漏风,还总有不请自来的恶客。

  众人一愣,随即哄堂大笑。

  笑声冲出帐篷,传得很远。

  正在清点缴获粮食的马妃听见笑声,抬起头,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
  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孙医官听见笑声,骂了句“一群疯子”,但手里的动作却轻柔了不少。

  正在后山喂马的士兵听见笑声,摸了摸新抢来的驮马的鬃毛,小声说。

  听见没?陛下和将军们笑呢。

  咱们……有盼头了。

  夜幕再次降临时,磨盘山上第一次响起了歌声。

  起初只是几个人小声哼唱,是云南山里常见的调子,词也简单,无非是“山高水长”“月亮出来”之类。

  但唱着唱着,加入的人越来越多。

  伤兵营里,一个断了条腿的老兵靠着草垫子,用沙哑的嗓子跟着哼。

  工匠营里,陈师傅一边敲打烧红的铁条,一边用锤子敲出节拍。

  炊事班那边,老刘搅着锅里终于稠了些的粥,也跟着哼起来。

  声音渐渐汇聚,像溪流汇成河,在山谷间回荡。

  山下清军大营,巡逻的士兵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
  这明军……还有心情唱歌?

  听说他们今天劫了咱们的粮,抢了不少东西……

  嘘!小声点!让上头听见,说咱们涨他人志气,要挨军棍的!

  中军帐里,吴三桂也听见了。

  他站在帐外,望着山上那一片在夜色中闪烁的篝火,听着那隐隐约约、却无比清晰的歌声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  朱由榔……李定国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,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
  你们到底……在搞什么鬼?

  而山上,朱由榔的御帐里,烛火亮了一夜。

  他正在给王皇后画一张歪歪扭扭的图纸。

  皇后你看,这里,咱们弄个梯田。

  虽然山地种粮难,但种点土豆、红薯应该可以。

  土豆三个月就能收,红薯四个月,够咱们撑到秋天。

  这边,挖个鱼塘,山涧引水进来,养点鱼苗,好歹能添点荤腥……

  王皇后看着图纸上那些抽象得近乎可爱的线条,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
  陛下,您这画工……跟慈煊去年描红时的字差不多。

  朱由榔老脸一红,把炭笔一丢。

  咳,意思到了就行,领会精神!

  王皇后笑着摇头,接过炭笔,在另一张纸上轻轻勾勒。

  她画得仔细,线条流畅,梯田的层次、水渠的走向、甚至田埂的宽度都标了出来。

  朱由榔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皇后……你还有这手艺?

  臣妾未出阁时,跟着家中账房先生学过绘图记账。”王皇后轻声说,“父亲说,女子虽不能科举入仕,但理家管账、看图纸算田亩,这些本事总要会些,将来……不至于被人糊弄。

  她说得平淡,但朱由榔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。

  他沉默片刻,忽然正色道。

  皇后,有件事,朕得拜托你。

  陛下请讲。

  从明天起,你负责把营里所有能动的妇女都组织起来——宫女、女眷、阵亡将士的遗孀,成立一个‘女红队’。

  任务有三:一,缝补衣物。二,编织草鞋。三,也是最重要的,去伤兵营帮忙。

  朱由榔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孙医官那边人手不够,你们去帮忙换药、喂饭、洗绷带。

  这些活,女子做起来更细心,伤员也能舒服些。

  王皇后重重点头。

  臣妾明白。

  其实……这几日已经有些姐妹自发去帮忙了。

  只是没有组织,有些乱。

  所以要组织起来。”朱由榔说,“你多留意,看谁手巧,谁心细,谁有胆识、能服众。

  以后咱们根据地建起来,需要管事的女官。

  现在先观察着,培养着。

  王皇后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。

  陛下……您是说,让女子也……管事?

  为什么不行?”朱由榔笑了,“咱们现在缺人缺到这份上了,还分什么男女?

  识字的,能写会算的,有手艺的,胆大心细的——都是人才。

  是人才,朕就要用。

  他顿了顿,声音柔和下来。

  再说了,你这些天做的事,朕都看在眼里。

  没有你带着人清点粮食、缝补衣物、安抚女眷,朕早就焦头烂额了。

  这‘女红队’交给你,朕放心。

  王皇后怔怔地看着他,眼圈慢慢红了。

  她忽然退后两步,提起裙摆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,伏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
  臣妾……替这营中三百二十七名女子,谢陛下。

  朱由榔连忙扶起她。

  别别别,朕就是实事求是。

  咱们现在这情况,还讲那些虚礼做什么?

  有力出力,有智出智,如此而已。

  王皇后起身,拭了拭眼角,再抬头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,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不一样的光彩在流转。

  像埋在灰烬下的火种,被风一吹,重新亮了起来。

  帐外,夜色深浓。

  但帐内的烛火,亮了一夜。

  而远处的山道上,高文贵抢回来的那十二匹驮马,正在临时搭起的马厩里嚼着草料。

  其中一匹通体黝黑、四蹄雪白的马,忽然抬起头,耳朵转动,望向御帐的方向。

  它打了个响鼻,眼神在夜色中,竟显出几分灵性。

  系统提示:宿主“安定”度提升,领域半径扩大至二十里。

  “生生不息”效果微幅增强:领域内所属单位基础生产效率提升至 6%,作物生长速度微幅提升。

  “潜移默化”效果微幅增强:领域内所属人员学习、训练、伤势恢复速度提升至 6%。

  “王旗所向”效果微幅增强:领域内所属单位士气稳固度小幅提升,不易溃散。

  检测到新的“人才”纳入领域:王皇后(理政之才·萌芽)、马妃(仁心之术·萌芽)、陈师傅(匠作之魂·萌芽)……

  提示:距离宿主越近,加成越高。请合理规划核心生产单位布局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神话大明,朕不做跑路皇帝,神话大明,朕不做跑路皇帝最新章节,神话大明,朕不做跑路皇帝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