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 磨盘山战斗,朕来了!

  晨雾尚未散尽的山道上,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长蛇,在崎岖山路间缓慢蠕动。

  朱由榔坐在一辆临时找来的马车上——这已经是队伍里最好的交通工具了。

  车轮每碾过一块山石,车厢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。

  他扶着窗框,透过破旧的帘布缝隙向外望去。

  “这路……真不是人走的。”车旁一个年轻士兵小声抱怨。

  他肩上扛着半袋粮食,脚步已经有些踉跄。

  “少说两句,”旁边老兵喘着粗气。

  “陛下不也在车上颠着?你看那车,比咱们走路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
  朱由榔听见了,转头看向说话的方向。

  那年轻士兵立刻低下头,不敢与皇帝对视。

  队伍拉得很长。

  前面是靳统武带领的三百骑兵——马匹瘦弱,骑士疲惫,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列。

  中间是文武官员和皇家属从,后面则是两千多步兵和跟随逃难的百姓。

  “王阁老,您慢些。”一个年轻文官搀扶着一位白发老臣。

  那老臣拄着拐杖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。

  “无妨……无妨……”王文焕,曾经的礼部侍郎,如今已是六十高龄,却不得不跟着朝廷一路西逃。

 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峦,“磨盘山……听说地势险要,只是不知……”

  他没说完,但周围几个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:不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。

  王皇后和另外两位妃子坐在后面一辆更破的板车上。

  那车连像样的车厢都没有,只是用几块破木板勉强围起来,上面搭着块防雨的油布,早已千疮百孔。

  马妃年纪稍长,约莫三十许,面容温婉,此时正襟危坐,努力保持着皇家威仪,尽管那身宫装已经沾满泥渍。

  她不时伸手扶一下身旁的焦妃——那是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女,脸色苍白,双手紧紧抓着马妃的衣袖,指节发白。

  “娘娘,喝口水吧。”马妃的侍女递过水囊。

  马妃接过,先递给焦妃:“妹妹,润润喉。”

  焦妃摇头,声音细弱:“姐姐,我不渴……就是,就是心里慌得厉害。”

  “别怕,”马妃握住她的手,“陛下在前头呢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马妃自己的手心也沁着冷汗。

  她是经历过北京城破、南京陷落的人,知道战乱意味着什么。

  这一路上,她见过太多惨状,太多死人。

  “听说磨盘山正在打仗,”焦妃的侍女小声说,“咱们这过去,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
  “别胡说!”马妃低斥,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忧虑。

  朱由榔能清晰感觉到,随着远离之前那个经营了三天的营地,自己领域的那种“安定”感在减弱。

  整个领域像水面一样波动,核心区效果还算稳定,但十里边缘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
  更微妙的是,他能“感知”到领域内人群的情绪——那是种模糊的感应,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。

  此刻,恐惧、疲惫、迷茫,这些情绪像雾气一样弥漫在队伍中。

  “必须尽快赶到磨盘山,找个地方重新扎营,把‘安定’度提上来。”他心里盘算。

  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马蹄声。

  “报——!”

  一名探马疾驰而来,在马车前勒住缰绳。

  马匹人立而起,溅起一片尘土。

  “陛下!前方十里便是磨盘山主峰!山势险峻,只有几条小路可通!”

  朱由榔掀开车帘:“战况如何?”

  探马喘息着,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:“已发现战斗痕迹!有零散尸体和丢弃的兵器,看服色是我军和清军都有!”

  “血迹……血迹还没完全干透,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!”

  人群骚动起来。

  “死人了……真的死人了……”

  “咱们还要往前走吗?”

  “肃静!”靳统武策马在队伍侧翼喝道,“再有惑乱军心者,军法处置!”

  但恐惧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。

  百姓们开始低声啜泣,士兵们握兵器的手更紧了。

 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,提高声音:“晋王部队呢?见到没有?”

  探马回禀:“未见大队人马,但山中有烟升起,似有营垒!”

  “小路皆有损毁,疑似晋王部队后撤时故意破坏,阻滞追兵!”

  “好!”朱由榔精神一振,“晋王已经撤入山中,正在凭险据守!”

  “传令,加速前进!注意警戒,小心清军埋伏!”

  命令传下去,队伍的速度勉强快了些。

  但山路难行,又是大队人马,快也快不到哪里去。

  越靠近磨盘山,战斗的痕迹越明显。

  “看那儿……”一个士兵指着路旁。

  那是三具尸体,穿着清军号衣,以怪异的姿势倒在灌木丛中。

  其中一具的胸口插着半截断矛,眼睛还睁着,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
  “是汉军旗的,”老兵蹲下来检查。

  “看这刀口,是从上往下劈的……咱们的人占了高处。”

  继续往前走,景象更惨烈。

  路边倒毙着十几匹战马,有的已经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。

  散落的箭矢插在树干上、泥土里,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血痂。

  一面残破的明军旗帜半埋在泥泞中,上面的“明”字只剩下一半。

 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得复杂——原本的山林清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,那是火药燃烧后特有的气味。

  “这得死了多少人啊……”一个年轻文官脸色发白,忍不住干呕起来。

  “张大人,忍一忍。”旁边同僚递过水囊,“战场……就是这样的。”

  朱由榔坐在车里,紧紧攥着拳头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真实的冷兵器战场。

  视觉、嗅觉带来的冲击,远比想象中更强烈。

  那些尸体,那些血迹,不再是史书上的数字,而是具象的、残酷的现实。

  他能感觉到领域内的恐惧情绪在攀升。

  “陛下,”王皇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她不知何时走到了车旁,“您……还好吗?”

  朱由榔转头,看见皇后苍白的脸。

  她努力保持着镇定,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恐惧。

  “朕没事,”朱由榔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  “告诉马妃和焦妃,不要看外面。”

  “臣妾明白。”王皇后点头,却没有离开,而是在车旁慢慢走着。

  “陛下,臣妾有些话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这一路上,臣妾听将士们议论,”王皇后压低声音。

  “有人说陛下不该来,有人说陛下来了是送死……但臣妾觉得,陛下变了。”

  朱由榔看着她。

  “从前的陛下,遇事总是问‘阁老以为如何’、‘晋王以为如何’,”王皇后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
  “但这次,是陛下自己决定要来磨盘山。”

  “臣妾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决断,但……臣妾相信陛下。”

  朱由榔心中一震。

  他没想到,这个历史上记载不多、往往只是作为“永历帝皇后”出现的女子,竟有这般观察力。

  “谢谢你。”他轻声道。

  就在这时,前方又传来急报。

  “陛下!前面就是入山隘口了!路被乱石和大树堵死了!”

  朱由榔立刻下车:“带朕去看!”

  隘口处,景象令人倒吸凉气。

  这处山口宽不过五丈,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。

  此刻,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数十棵砍倒的树木杂乱地堆积在一起,将通路完全堵死。

  有些石头上还有新鲜的开凿痕迹,显然是刚堵上不久。

  “这……这怎么过去啊?”一个百姓瘫坐在地上,“完了,过不去了……”

  “陛下,臣建议另寻他路。”靳统武皱眉道,“清理此处,耗时太久,恐生变故。”

  朱由榔走到乱石堆前,仔细观察。

  他能感觉到,这处隘口是通往磨盘山腹地的咽喉要道。

  李定国选择在这里设障,既是阻滞清军,也是控制入山通道。

  “不,就从这里过。”朱由榔下定决心。

  “李定国既然选择这里,说明此路最紧要。清理出一条小路,能过人过马就行!快!”

  士兵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服从命令,开始上前搬石头。

  进度极慢。

  这些石块最小的也有百十来斤,最大的需要五六个人合力才能挪动。

  士兵们本就疲惫,此刻干这重体力活,很快便大汗淋漓,动作越来越慢。

  “加把劲啊兄弟们!”一个把总吆喝着,自己扛起一块石头,脸憋得通红。

  朱由榔看在眼里,心中焦急。

  他能感觉到领域的力量在波动——由于“安定”度不足,此刻领域的效果只有正常状态的三四成。

  但即便如此……

  他走到正在干活的一队士兵旁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。

  说来也怪,皇帝往这一站,那些原本疲惫烦躁的士兵,好像又有了点力气。

  “老李,你觉不觉得……身上有点劲了?”一个年轻士兵一边推石头一边问同伴。

  “别说,还真是,”那老李擦了把汗,“刚才还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,这会儿……怪了。”

  朱由榔能“看到”——在他的感知中,以自己为中心,一层淡金色的、常人无法察觉的光晕正缓缓扩散。

  光晕覆盖之处,士兵们的疲惫感略有减轻,恐惧情绪也稍稍平复。

  这不是魔法,更像是一种……氛围的调节。

  就像春日暖阳照在身上,让人自然而然地放松、振作。

  “陛下,您回车驾吧,这里危险。”靳统武的副将劝道。

  “无妨。”朱由榔摆手,“朕就在这里看着。”

  “告诉将士们,加把劲,进了山,找到晋王,我们就安全一半了。”

  他的话通过侍卫传下去,正在干活的士兵们精神又是一振。

  “听见没?陛下说,找到晋王就安全了!”

  “晋王还在山里!咱们不是孤军!”

  士气这种东西,往往就在这一言一语之间。

  朱由榔明显感觉到,领域内的情绪在变化——恐惧依旧,但多了几分希望。

  清理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

  期间,朱由榔一直站在隘口处,没有回马车。

  王皇后派人送来水和干粮,他也只是简单用了些。

  “陛下真是……不一样了。”一个正在砍树枝的士兵小声对同伴说。

  “是啊,往常这种时候,陛下早就在车里歇着了。”

  “你说,陛下为什么非要来磨盘山?这里正在打仗啊。”

  “谁知道呢?不过……我听说,晋王在山里被围了好几天了。陛下这是来救晋王的。”

  “救晋王?咱们这三千人,怎么救?”

  “别说了,快点干吧。早点进山,早点安顿。”

  终于,隘口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窄路,宽仅容一辆马车通过,两侧还堆着未清理完的乱石。

  “陛下,路通了!但里面情况不明……”

 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朱由榔身上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进山!车队缓慢通过,骑兵前后护卫,步兵两侧警戒!”

  “传令:入山后保持肃静,禁止喧哗!”

  命令下达,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。

  一进隘口,景象截然不同。

  山路变得更加崎岖,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,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光线顿时昏暗下来。

  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。

 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

  骑兵们刀出鞘,箭上弦,眼睛死死盯着密林深处。

  朱由榔坐在车里,心跳如鼓。

  他能感觉到领域在变化——进入山区后,领域的范围自然缩小,但核心区的效果反而更加集中、稳定。

  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
  “咻——!”

 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带着凌厉的呼啸声!

  “笃!”

  箭矢深深钉入朱由榔马车前方三步远的树干上,箭尾还在剧烈颤动!

  “敌袭!保护陛下!”

  侍卫统领厉声喝道,数十名侍卫瞬间举起盾牌,迅速将朱由榔和后妃的车驾团团围住,结成密不透风的盾墙。

  士兵们迅速靠拢,长枪手在前,刀盾手在侧,弓箭手张弓搭箭,指向箭矢来处。

  整个反应不到五个呼吸时间。

  朱由榔心跳如雷,但强行保持镇定。

  他透过盾牌缝隙,眯眼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——左侧的密林中,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

  “不要慌!”他提高声音,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可能是清军散兵,也可能是晋王的哨探!”

  “派一队人上前喊话,表明身份!”

  “是!”一队士兵小心翼翼地向前,刀盾手举盾在前,缓缓推进到二十步外。

  然后用当地方言和官话交替喊道:

  “前面是哪部分的兄弟!我们是天子驾前兵马!晋王殿下何在?”

  林中一片死寂。

 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声,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。

  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,紧张地盯着那片密林。

  弓箭手的手指扣在弦上,微微发抖。

  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  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。

  朱由榔能感觉到领域内极致的紧张情绪。

  恐惧像实质的潮水,几乎要淹没所有人。

  他集中精神,努力让领域的效果稳定下来。

  就在这时,林中传来一声响动——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
  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  几十个身影从密林中钻了出来。

  这些人衣衫褴褛,甲胄残破,不少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。

  但他们手持的兵刃雪亮,眼神锐利如鹰,行动间虽显疲惫,却依然保持着战斗队形。

 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伤的把总,约莫四十岁年纪,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,皮肉外翻,还在渗着血水。

  他右手按刀,左手提着一把短弓——正是刚才射箭的那把。

  把总目光如刀,锐利地扫过明军队伍,从骑兵的装备到步兵的阵列,最后落在那被层层护卫的明黄色身影上。

 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  随即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。

  “是……是陛下?”把总的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置信的颤抖,“真的是陛下?!”

 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因为动作太猛,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。

  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朱由榔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。

  “陛下……陛下您怎么来了?!”把总的声音彻底哽咽了。

  他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跪下,不少人已经泣不成声。

  这些血战数日、早已心存死志的汉子,此刻哭得像孩子。

  “呜呜……陛下……陛下真的来了……”

  “不是做梦……不是做梦……”

  朱由榔示意侍卫稍稍散开盾墙,缓步上前。

  “快起来。”他亲手扶起把总。

  触手处,把总的臂膀坚硬如铁,但颤抖得厉害。

  那是疲惫、激动、以及……绝处逢生的狂喜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隶属哪一部?”朱由榔问。

  “末将……末将刘大勇,”把总抹了把眼泪,却抹了一脸血水混合的污迹。

  “隶属晋王麾下前锋营第三哨!奉命在此设伏,阻滞清军探马!”

  “晋王何在?情况如何?”朱由榔急问。

  刘大勇深吸几口气,努力平复情绪,快速回禀:

  “晋王殿下在主峰南麓构建营垒!清军吴三桂部两日前攻山,殿下率军阻击,激战一昼夜,毙敌千余!”

  “但因兵力悬殊,且我军粮草将尽,殿下命各部逐次后撤,凭险据守!”

  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继续道:

  “眼下清军围而不攻,似在等待援兵或火炮!殿下分兵把守各条上山小道,末将奉命在此哨探,防止清军小股渗透……”

  “没想到,没想到真等来了陛下!”

  说着说着,这汉子又哭起来:“陛下!山中将士,已经断粮一日了!”

  “伤员……伤员没有药,只能硬扛!殿下说,说守到最后一兵一卒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  朱由榔心中揪紧。

  他拍拍刘大勇的肩膀:“带朕去见晋王。我们带来了些粮食,虽然不多,先紧着伤员和断粮的兄弟。”

  “陛下请随我来!”刘大勇急忙起身,“山路难行,请陛下小心!”

  他转身对林中喊道:“弟兄们!出来!是陛下!真的是陛下!”

  更多的士兵从林中钻出,个个面黄肌瘦,但眼神炽热。

  他们跪了一地,哭声压抑而悲怆。

  “都起来!为陛下开路!”刘大勇喝道。

  这些哨探兵迅速整队,在前面引路。

  他们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,腰杆也挺直了。

  队伍继续向深山挺进。

  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——明军的哨卡越来越多,简易工事依山势而建,虽然简陋,但看得出是精心布置的。

  一处转角,四名士兵守着堆满滚木擂石的垒墙。

  看见皇帝车驾,他们呆立当场,随即跪地痛哭。

  又过一处溪涧,崖壁上凿出十几个藏兵洞,里面士兵闻声探出头,随即蜂拥而出,跪满山路。

  “这一带山路我们都熟悉,”刘大勇一边带路一边解释,语气中充满自豪。

  “晋王命我们依地势设伏,三十步一暗哨,五十步一明卡。”

  “清军探马来了三拨,折了二十多人,再不敢轻易进山。”

  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眼朱由榔,眼中闪着光:“陛下,弟兄们知道您亲临,定会士气大振!”

  “晋王……晋王要是知道您来了,不知该……”

  他没说完,但朱由榔明白。

  他能感觉到,随着不断深入磨盘山,随着遇到越来越多的明军,自己领域的“安定”感在明显回升。

  尤其是当这些士兵向他跪拜,重新确认“天子”权威时,那种无形的联系在不断加强。

  那不是简单的忠诚,更像是一种……信仰的重新点燃。

  “陛下您看,”刘大勇指向前方一处陡坡,“那儿是我们昨天刚修的工事。”

  “清军攻了三次,没攻上来。殿下亲自督战,箭矢用完了就用石头砸……”

  陡坡上,血迹斑斑。

  折断的枪杆、破损的盾牌散落一地。

  几具清军尸体倒伏在坡下,已经僵硬。

  “咱们死了多少弟兄?”朱由榔问。

  刘大勇沉默片刻:“这一处……十七个。都是好汉子。”

  “有个叫陈二狗的,肠子被打出来了,硬是抱着一个清军跳了崖。”

  朱由榔默然。

  他仔细观察着沿途的防御体系。

  拒马、壕沟、暗哨、滚木擂石……布局周密,深得山地防御之精要。

  李定国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名将,在如此绝境中,依然能够组织起如此严密的防御。

  队伍又走了半个时辰。

  山路越来越陡,马车几乎无法通行。

  朱由榔下车步行,王皇后和后妃也被搀扶下来。

  “陛下,前面就是主峰了。”刘大勇指着前方。

  穿过一片尤为茂密的杉木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这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,背靠主峰峭壁,前临深涧,左右皆有险隘。

  山坡上,营垒依山而建——木栅为墙,壕沟为障,营内帐篷井然,虽然大多破旧,但排列整齐。

 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旌旗。

  虽然残破,虽然沾满血污,但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最大的那面“明”字旗下,还有一面略小的“晋”字王旗。

  营门处,哨兵林立。

  而当皇帝车驾出现的消息传来时,整个营地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瞬间沸腾。

  “陛下!是陛下!”

  “陛下亲临!陛下亲临!”

  呼喊声从营门开始,迅速传遍整个山坡。

 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,从工事后站起身,从伤兵营里挣扎着爬起,所有人都望向那个方向。

  然后,营门处,一群人快步迎出。

  为首那人,身材高大挺拔,纵然甲胄残破、满身征尘,依然掩不住那一身久经沙场的凛然杀气。

  他的头盔不知丢在哪里,头发用一根布带草草束起,几缕散发贴在汗湿的额前。

  脸上有烟火熏黑的痕迹,有血污,有疲惫深深刻出的皱纹。

  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,锐利如刀。

  正是晋王李定国!

 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剽悍的将领,个个身上带伤,血染征袍,却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直姿态。

  其中一人断了一臂,绷带还在渗血。另一人脸上裹着布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
  看到皇帝车驾,李定国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就那么一下。

  朱由榔清晰地看到,李定国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先是惊讶,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再是不解,眉头紧皱。

  然后是深深的担忧,嘴角抿成直线。

  最后……最后是一丝如释重负,虽然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
  他快步走到朱由榔面前,在五步外停下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

  动作标准,姿态恭敬,但甲胄碰撞的声音沉重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
  “臣李定国,恭迎陛下!”

  声音洪亮,却带着沙哑,那是长时间呼喊指挥留下的痕迹。

  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朱由榔,困惑、担忧、以及一丝责问,毫不掩饰:

  “陛下……陛下不该来此险地!”

  朱由榔缓步上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,亲手扶起李定国。

  触手处,铠甲冰凉,还带着未干的血迹。

  李定国的手臂沉稳有力,但微微颤抖——那不是恐惧,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生理反应。

  “晋王辛苦了。”朱由榔凝视着这位历史上南明最后的脊梁,心中感慨万千。

  近看之下,李定国的疲惫更加明显。

  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握剑的手虎口崩裂,用布条草草缠着。

  但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在山石中的青松。

  “不是朕该不该来,是朕必须来。”朱由榔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营地。

  “朕若不来,难道看着晋王和将士们在此血战,朕却继续西逃吗?”

  李定国微微一怔。

  眼前的皇帝虽然依旧年轻,但眉宇间的神色与往日大不相同。

  不再有那种惶恐、犹豫、依赖他人决断的软弱,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……平静?

  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,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。

 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。

  山间的冷空气灌入肺中,让他清醒了些。

  “进去说话。”朱由榔拍拍他的手臂,然后转向全场,提高声音,“将士们!朕来了!朕与你们同在!”

  简单的两句话。

  但就是这么两句话,让整个营地彻底沸腾。

  “陛下万岁!”

  “万岁!万岁!”

  呼喊声如山呼海啸,久久不息。

 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,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员,此刻眼中都燃起了火焰。

  那是希望的火,是绝处逢生的火。

  朱由榔能感觉到,领域在这一刻彻底稳固。

  以他为中心,半径十里的领域,稳稳地笼罩了磨盘山主峰这片区域。

  领域内的“安定”度急剧攀升,恐惧情绪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点燃的斗志和忠诚。

  虽然依旧简陋,虽然危机四伏。

  但这里,暂时是“安定”的。

  朱由榔能清晰地“感知”到领域的变化:核心区的效果达到顶峰,边缘也稳定下来。

  更微妙的是,他感觉到领域内所有人的“状态”——不是具体的思想,而是整体的情绪倾向、体力水平、忠诚程度。

  李定国侧身引路:“陛下请!营中简陋,委屈陛下了。”

  朱由榔跟着他走进营垒。

  王皇后和后妃被女眷们接引到专门清理出来的帐篷安顿,文武官员也各有安排。

  踏入中军大帐的瞬间,朱由榔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。

  那不是领域的异样,而是……另一种感应。

 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,荡开涟漪。

  那涟漪很轻微,但确实存在。

  它来自营地深处,来自那些最疲惫、最绝望、却在此刻重新燃起希望的士兵心中。

  朱由榔脚步顿了顿,望向营地中央那面飘扬的“明”字大旗。

  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而他的金手指,也将在这片即将成为血战战场的地方,悄然生效。

  磨盘山,我来了。

  吴三桂,你准备好了吗?

  帐篷里,李定国屏退左右,只留两名心腹将领。

  他转身看向朱由榔,终于问出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:

  “陛下,您究竟……为何而来?”

  朱由榔走到简陋的沙盘前——那是用泥土和石子堆成的磨盘山地形图。

  “为了打赢这一仗。”他指着沙盘上代表清军的位置,“也为了……不再逃了。”

  李定国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陛下可知,山中粮草将尽,箭矢短缺,伤员无药?”

  “可知吴三桂麾下有两万精锐,而我军能战者不足五千?”

  “可知此地虽险,但若清军调来火炮,营垒难守三日?”

  “朕知道。”朱由榔抬头,目光平静,“所以朕来了。”

  “陛下来了,又能如何?”李定国的话很直,近乎冒犯,但这就是他的性格。

  “陛下不会武功,不通军阵,来了……除了让将士们多一个要保护的人,还能做什么?”

  旁边两个将领脸色一变,想说什么,却被李定国抬手制止。

  朱由榔没有生气。

  他反而笑了。

  “晋王说得对,朕不会武功,不通军阵。”他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布,看向外面那些翘首以望的士兵。

  “但朕是皇帝。”

  他转身,目光如炬:“朕在这里,明旗就在这里。朕在这里,天下人的心就在这里。”

  “晋王,你信不信,”朱由榔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“有些东西,比刀枪箭矢更有力量。”

  李定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皇帝。

  帐外,夕阳西下,余晖照进帐篷,在朱由榔身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
  那一刻,李定国忽然觉得,这个他一直认为软弱、优柔、不堪大任的皇帝,好像真的……不一样了。

  而帐篷外,士兵们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。

  “陛下真的来了……”

  “你说,咱们能赢吗?”

  “不知道。但陛下在,晋王在,就是死,也得拉几个鞑子垫背!”

  “对!垫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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