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的车轮虽说依旧在向前推进,但好在一切的事情并不算特别糟糕。

  就像面前的叔父,原本是想着改变他的命运,终究还是被命运戏耍了一下,不过好在转危为安。

  “叔父,我这就去叫大夫。

  过来给你检查一下身体。”

  不多时军中的大夫赶了过来,亲自给李嗣业检查了一番。

  “李将军。”

  大夫捋了捋花白胡须,语重心长道。

  “您这身子骨虽比常人强健,却也经不住这般耗损。

  这一次的伤入肉三分,幸而未伤及肺腑,此次治疗治标不治本,还得需要继续治疗,免得酿成大患。”

  李嗣业靠在简易的木榻上,虽然苏醒但是此刻面色苍白。

  他试图坐直身子,却被老大夫按了回去。

  “您听老朽一言。”

  大夫从药箱中取出纸笔,边写方子边说道。

  “这方子有黄芪、当归、人参,皆是补气养血之物。

  您还得需静养数月余,万不可再动刀兵。

  气血亏虚至此,若再上阵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垮了。”

 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,几个将领快步走入,他们正是李嗣业的心腹。

  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与泥泞,显然是刚从校场赶来。

  “将军!”

  几人单膝跪地,眼中满是关切。

  “我们听说您醒了,伤口可还疼得厉害?”

  李嗣业摆摆手。

  “区区小伤,何足挂齿。

  长安城刚刚光复,军中事务繁杂,你们不去整顿兵马,来此作甚?”

  “叔父莫怪诸位将士,是我告诉他们的,免得诸位将士担心。”

  老大夫将药方递给一旁的亲兵。

  “老朽这就去煎药,将军切记按时服用。”

  大夫退出营帐后,李苍才凑到榻前,低声道。

  “叔父,您就听大夫一回吧。

  如今长安已复,圣上不日将返京,大局已定。

  您征战半生,也该歇歇了。”

  李嗣业望着帐顶,长叹一声。

  帐外传来将士操练的呼喝声、马蹄声、兵器碰撞声,这些他听了数十年的声音,此刻却让他心中五味杂陈。

  “苍儿,你可知道,我十六岁从军,第一战便是征讨吐蕃。

  那时我与你一般年纪,只觉得沙场点兵、斩将夺旗是天下最痛快的事。

  如今这些年过去了,看着这满身伤疤,才知道每一道都是百姓的血泪,都是大唐的痛楚。”

  “叔父……”

  “好了。”

  李嗣业收敛情绪,摆了摆手。

  “你且去忙吧,对了,长安城内情况如何?百姓可还安好?”

  李苍犹豫片刻。

  “城中正在清剿残敌,安抚百姓。

  只是……叛军据守数月,粮草早已被焚烧,城中百姓多有饿殍,郭元帅已命开仓放粮,只是……”

  “只是什么?”

  “只是军粮也不充裕。”

  李苍压低声音。

  “且回鹘援军昨日前才撤出长安,他们临行前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良久,李嗣业叹了口气。

  “我知道了,你们都先出去吧,让我静一静。”

  两日后,李嗣业伤势稍稳,李苍决定进城为叔父购置些滋补之物。

  他叫上杜甫,又点了十余名亲兵,一行人骑马出了军营,向长安城方向行去。

  远处终南山轮廓朦胧,山间云雾缭绕,仿佛一幅淡墨山水,与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几人一边说着话,前方道路渐渐拥挤起来。

  原来不只是他们这一行人,还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,推着独轮车,挑着扁担,正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,朝着长安城方向缓缓移动。

 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

 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树枝做的拐杖,一步一颤,有妇人怀中抱着婴孩,那孩子哭声微弱,如同小猫哀鸣,还有半大的少年赤着双脚。

  “这些都是从何处来的?”

  李苍皱眉问道。

  一名亲兵策马上前,低声禀报。

  “将军,听说朝廷在长安城外设了难民营,每日施粥。

  这些百姓都是从关中各地逃难而来的,有的家园被叛军焚毁,有的田地被战马踏平,活不下去了,只能来长安碰碰运气。”

  杜甫看着眼前景象,眉头紧锁,眼中满是悲悯。

  他忽然吟道。

  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,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

  将军,你可知道,我当年被困长安时,眼见叛军铁蹄踏碎曲江春色,焚毁大明宫殿,心中是何等痛楚?

  本以为收复长安后,百姓便能重见天日,谁曾想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长叹一声,那叹息声在风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
  队伍继续前行,离长安城愈近,所见景象愈是触目惊心。

  路旁时有新坟,简陋的木牌上刻着模糊的字迹,废弃的马车翻倒在沟渠中,拉车的马匹早已不见踪影。

  一处村庄只剩断壁残垣,像是无声的控诉。

  “将军,您看那里!”

  一名亲兵忽然指向路旁。

  众人望去,只见一片空地上,数十名百姓围着一口大锅。

  锅下柴火正旺,锅中沸水翻滚,却不见半粒米粮。

 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锅边,眼巴巴地望着,小脸上写满了饥饿与绝望。

  李苍勒住马缰,从怀中掏出一袋干粮,那是几张胡饼和一些肉干。

  他翻身下马,走到锅边,将干粮分给那些孩童。

 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接过胡饼,却没有立刻吃,而是转身跑到一位躺在地上的老妇人身边,将饼掰成小块,小心翼翼地喂到老妇人口中。

  只是此刻的老妇人已然气若游丝,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,却已说不出话来。

  李苍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胸口发闷。

  那时他满腔热血,只觉得建功立业、封侯拜将便是男儿志向。

  可如今真正站在这里,看着这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。

  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传遍全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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