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如蝗。

 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,凌寒霜本能地侧身、举盾,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木质包铁的重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十几支箭钉在盾面上,箭尾犹自颤动。

  她身后传来惨叫——有士兵中箭倒地。

  “举盾!阵型别乱!”她嘶声喝道,声音竟是沙哑的男声。

  不,不是她的声音。

  是这具身体、这位“凌将军”的声音。

  凌寒霜强迫自己冷静。她此刻正共享着这位将军的身体与五感,能看到、听到、感觉到一切。铠甲冰冷的触感、血液奔流的燥热、肺部因嘶吼而产生的刺痛,还有……掌心因紧握长枪而磨出的血泡。

  真实得可怕。

  这不是幻境。

  至少不完全是。

  “将军!东门告急!魔族的攻城槌上来了!”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冲到城楼下方,仰头嘶喊。

  凌寒霜低头看去。

  城下,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如潮水拍岸。它们大多肤色青黑,头生短角,眼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。前排的魔族顶着巨大的木盾,后方士兵推动着包铁的攻城槌,正一步步逼近城门。

  更远处,还有数十架投石机正在组装,石弹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幽绿——显然是淬了毒或附了魔。

  “燕惊鸿!”她下意识喊道。

  “在!”

  身侧传来回应。

  凌寒霜转头,看到一个穿着偏将铠甲的年轻面孔——正是燕惊鸿,只是看起来年轻了几岁,眼神里的炽烈却一模一样。他手中握着一柄赤红长刀,刀身已沾满黑血。

  “带一队人去东门,用火油罐砸攻城槌!绝不能让他们撞开城门!”

  “是!”

  燕惊鸿领命而去,动作迅捷,没有丝毫迟疑。显然,在这段“记忆”里,他也是凌将军麾下的将领,并且习惯了听从命令。

  凌寒霜又看向城楼其他位置。

  陆明轩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皮甲,正奋力将一块滚石推下城垛,砸翻了好几个攀城的魔族。林晚晴则在不远处的伤兵棚里忙碌,双手染血,用简陋的布条和草药为伤兵包扎——她在这里是军医。

  赵铭在城墙后方指挥民夫加固防御工事,时不时蹲在地上用木棍画着什么,像是在计算受力结构。

  而秦川……

  凌寒霜目光扫过,在城楼阴影处看到了他。

  秦川穿着黑色的轻甲,抱臂靠在墙边,目光冷冷地看着城下的魔族大军,没有参战的意思。他身后站着四名冥幽峰弟子,同样置身事外。

  “秦偏将!”凌寒霜扬声,“带着你的人去西门!那里箭塔火力不足!”

  秦川抬眼看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:“凌将军,守城是你们军人的事。我们‘冥幽卫’只听命于监军大人,可不归你管。”

  冥幽卫?监军?

  凌寒霜心念电转。

  看来在这段记忆里,秦川等人的身份是“监军麾下的特殊部队”,有独立的指挥权。而那位“监军大人”……

  “王监军到——!”

  尖锐的通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

  一个身穿暗紫色文官袍服、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,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登上城楼。他脸色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像是纵欲过度,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。

  正是之前那位“王副官”——或者说,是这段记忆里真正的王监军。

  “凌将军。”王监军走到凌寒霜身侧,声音尖细,“战况如何啊?”

  “魔族攻势凶猛,但城墙尚固。”凌寒霜按着记忆里的礼节回应,“只要箭矢、火油、滚石充足,守住十二个时辰不成问题。”

  “十二个时辰?”王监军嗤笑,“凌将军,你未免太乐观了。城外至少有五万魔族,而我们守军只有八千,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也不过一万二。依本官看,能守六个时辰就不错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不如……趁现在魔族主力还未完全合围,派一支精锐护送本官和部分贵重物资突围?至于百姓……能带多少带多少,带不动的,就听天由命吧。”

  凌寒霜瞳孔微缩。

  原来如此。

  这段试炼的“遗憾”核心就在这里——这位王监军,代表的是放弃百姓、保全自身的“现实选择”。而凌将军要做的,就是在内外压力下,坚持守住城池,护送尽可能多的百姓撤离。

  “监军大人。”凌寒霜沉声道,“末将受命守城,职责所在,不敢擅离。至于突围之事……待击退魔族第一波攻势后再议不迟。”

  “你!”王监军脸色一沉,“凌寒霜,别给脸不要脸!本官是钦差监军,有权节制全军!你若抗命,信不信我现在就夺了你的兵权!”

  话音刚落,秦川忽然轻笑一声。

  “王监军。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凌将军说得对,现在突围,就是活靶子。魔族骑兵已经在两翼游弋,就等着我们出城呢。”

  王监军转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:“秦卫长,你也要违逆本官?”

  “不敢。”秦川耸肩,“只是陈述事实。再者说……监军大人,您真以为魔族会放过您这样的大人物?就算突围成功,您觉得魔族追兵会先追满载百姓的慢车队,还是追您这轻装简从的马车?”

  这话说得露骨。

  王监军脸色青白交替,最终冷哼一声,拂袖下了城楼。但临走前,他狠狠瞪了凌寒霜一眼,那眼神里的怨毒,几乎要溢出来。

  危机暂时解除。

  但凌寒霜知道,内患未除。

  “谢了。”她看向秦川。

  “不用。”秦川淡淡道,“我只是不想死得毫无价值。这段记忆里的‘我们’,最后应该都死了——否则不会成为‘遗憾’。但死法有很多种,是被魔族砍死,还是被自己人背后捅刀,区别很大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王监军这个人,留不得。”

  “他是钦差。”凌寒霜皱眉,“杀他,等同谋反。”

  “那就不杀。”秦川意味深长地笑了,“让他‘意外’死在战场上,不就行了?魔族流矢、失足坠城、甚至被溃兵踩踏……死法多得很。”

  凌寒霜沉默。

  她知道秦川说得对。在试炼里,道德约束必须让位于生存。王监军活着,就会不断制造内乱,甚至可能真的打开城门献城。

  但……主动设计害死同阵营的人,哪怕只是记忆里的幻影,也让她本能地抵触。

  “先守城。”她最终说,“若他真有不轨之举……再论。”

  秦川不置可否,转身带着冥幽峰弟子走向西门——虽然没有明确听令,但显然默认了协防。

  凌寒霜松了口气,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战场。

  ---

 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。

  魔族发动了六次攻势,每次都被击退,但守军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加。箭矢消耗过半,火油桶只剩三成,滚石和檑木更是所剩无几。更糟糕的是,城墙多处出现裂痕,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。

  凌寒霜站在城楼最高处,不断下达命令,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。

  她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,也习惯了“将军”的思维模式——如何调配兵力、如何预判魔族的主攻方向、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最大化杀伤效率。

  甚至,她开始动用一些“非常规”手段。

  “陆明轩!”她喊来那个年轻的士兵。

  “将军!”陆明轩跑到她面前,脸上沾着血和灰,但眼睛很亮。

  “带二十个人,去军械库把那些‘废甲’搬上来。”

  “废甲?”陆明轩一愣,“那些锈穿了的铁甲?有什么用?”

  “有用。”凌寒霜快速说道,“把废甲拆了,铁片磨锋利,绑在木杆上,做成简易的‘铁蒺藜矛’。不用多长,三尺足够。然后从城垛缝隙插出去,矛头朝下,固定在城墙外壁。”

  陆明轩眼睛一亮:“这样魔族攀城的时候就会自己撞上去!”

  “快去!”

  “是!”

  陆明轩领命而去。

  凌寒霜又看向正在照顾伤兵的林晚晴:“林医官!”

  林晚晴抬头。

  “伤兵棚里有多少能走动的轻伤员?”

  “大概……一百多人。”

  “把他们组织起来,不用上城墙,就在城墙内侧待命。每人发一根长矛,如果真有魔族突破城墙,他们就是最后一道防线。”

  “可他们是伤兵……”

  “总比手无寸铁的百姓强。”凌寒霜语气坚决,“告诉他们,不想家人死在魔族刀下,就拿起武器。”

  林晚晴咬了咬唇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命令一道道下达,城防体系在凌寒霜的指挥下重新焕发效率。连赵铭都忍不住私下对燕惊鸿感叹:“凌将军……不,凌师姐,她好像天生就会打仗。”

  燕惊鸿没说话。

  他刚刚带人用火油罐烧毁了两架攻城槌,自己左臂也中了一箭,此刻正靠在墙边让林晚晴处理伤口。闻言,他看向城楼上那道笔直的身影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。

  这个凌寒霜……和平时那个清冷孤傲的玄冰峰三师姐,判若两人。

  或者说,这才是她压抑在心底的、另一面的真实?

  ---

  午后,魔族攻势暂缓。

  显然他们也伤亡惨重,需要重新整队。城墙上,守军终于得到喘息之机,士兵们或坐或躺,抓紧时间喝水、啃干粮、包扎伤口。

  凌寒霜也走下城楼,在伤兵棚边找了个空地坐下。

  她摘下头盔,汗水早已浸湿头发,黏在额前。铠甲内侧更是湿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混合气味。

  累。

  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。

  这不是她自己的战斗,却要承受所有的感官负荷。肩膀因长时间举盾而酸麻,虎口的血泡早已磨破,掌心火辣辣地疼。更要命的是精神上的压力——每一个命令都可能决定数十上百人的生死,这种重量,几乎要将她压垮。

  “将军,喝水。”

  一只粗陶碗递到面前。

  凌寒霜抬头,看到陆明轩蹲在她面前,碗里是清澈的井水。少年脸上脏兮兮的,但眼神干净。

  “谢谢。”她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,稍稍缓解了燥热。

  “将军。”陆明轩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去军械库的时候,看到王监军的人……在偷偷搬运东西。”

  凌寒霜眼神一凛:“搬什么?”

  “箱子。很沉的木箱,用油布裹着,两个人抬一箱都很吃力。”陆明轩说,“我偷偷摸了一下,箱子里是金属碰撞的声音,还有……灵石的波动。”

  灵石?

  在这段记忆的时代,灵石是珍贵的战略物资,主要用于驱动大型法阵、维持结界、或供高阶修士恢复灵力。守城战中,城防大阵的核心就需要灵石驱动。

  王监军偷运灵石……想干什么?

  “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凌寒霜问。

  “城南,废弃的粮仓方向。”陆明轩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秦卫长的人也跟过去了。”

  秦川?

  凌寒霜心念电转。

  “你继续监视王监军的人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她快速吩咐,“我去找秦川。”

  “将军,太危险了,秦卫长他……”

  “他至少暂时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。”凌寒霜站起身,“船沉了,谁都活不了。”

  ---

  城南,废弃粮仓。

  这里原本是存储军粮的地方,但半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大部分建筑,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和残垣断壁。因为位置偏僻,加上传闻闹鬼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

  凌寒霜赶到时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
  粮仓空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——都是王监军的亲兵。他们死状凄惨,有的被利刃割喉,有的被法术烧成焦炭,还有的……像是被活活抽干了血液,只剩皮包骨。

  秦川站在尸体中央,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短刀。刀身狭长,呈暗红色,刀柄镶嵌着一枚黑色晶石,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
  四名冥幽峰弟子站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,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。

  “凌将军来了?”秦川头也不抬,“正好,省得我去找你。”

  “你杀了王监军的人。”凌寒霜声音冰冷。

  “他们先动的手。”秦川耸肩,“我本来只是想问问他们偷运灵石干什么,结果这些人做贼心虚,直接拔刀了。没办法,自卫而已。”

  他将擦干净的短刀收回鞘中,指了指粮仓深处:“东西在里面,你自己看吧。”

  凌寒霜走进粮仓残存的库房。

  里面堆放着二十几个大木箱,箱盖已被撬开。大部分箱子里装的是上品灵石,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千枚——这几乎是整个城池三年的赋税收入。

  但最里面的三个箱子,装的东西不一样。

  是阵旗。

  漆黑如墨的阵旗,旗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扭曲的符文。凌寒霜不认识那些符文,但她体内的种子,在见到阵旗的瞬间,剧烈震颤起来!

  不是兴奋。

  是……愤怒。

  仿佛这些阵旗,与种子背后的“主人”有深仇大恨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她回头看向秦川。

  “献祭大阵的阵旗。”秦川走到她身边,拿起一面阵旗,指尖拂过符文,“魔族那边流传的邪阵,以大量生灵的精血和魂魄为祭品,强行打开‘幽冥裂隙’,召唤深渊魔物降临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凌寒霜:“王监军……或者说,他背后的势力,根本没打算守城。他们早就计划好了——用整座城池的军民作为祭品,打开裂隙,召唤魔物,然后趁乱带着灵石和贵重物资逃跑。”

  凌寒霜浑身冰冷。

  “他们疯了吗?召唤魔物,他们也活不了!”

  “他们有‘避魔符’。”秦川从一具尸体怀里搜出几枚玉符,“佩戴此符,可暂时伪装成魔物气息,不受攻击。当然,效果有限,只能撑一两个时辰,但足够他们逃到安全距离了。”

  疯子。

  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
  为了自己活命,不惜献祭数万军民。

  “王监军本人呢?”凌寒霜问。

  “跑了。”秦川语气平淡,“发现我们截住他手下后,他就带着几个心腹从密道溜了。密道入口在监军府书房,出口在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。”

  他看向凌寒霜:“现在你明白了?这段记忆的‘遗憾’,不仅仅是守不住城,更是……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,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当成祭品而无能为力。”

  凌寒霜握紧拳头。

 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  许久,她深吸一口气:“阵旗怎么处理?”

  “烧了。”秦川说,“但这种阵旗以阴魂血炼制,普通火焰烧不掉。得用至阳真火,或者……幽冥鬼火。”

 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凌寒霜:“凌将军,你体内那种子,应该能调动幽冥鬼火吧?虽然只是雏形,但烧这些阵旗,足够了。”

  凌寒霜沉默。

  她在权衡。

  动用种子力量,风险极高。可能进一步刺激种子苏醒,也可能暴露给秦川更多信息。

  但若不烧……

  “我来吧。”

  燕惊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  他和赵铭、陆明轩、林晚晴不知何时也赶到了,显然是一直暗中跟着凌寒霜。

  燕惊鸿走到阵旗堆前,重剑出鞘,剑身燃起炽白的烈焰——那是烈阳真火,至阳至刚,专克阴邪。

  “燕师兄,你的伤……”林晚晴担忧道。

  “不碍事。”燕惊鸿摇头,一剑斩落!

  烈焰如瀑布般倾泻,将二十几箱阵旗尽数吞没!黑色阵旗在真火中剧烈挣扎,旗面上的符文像活物般扭曲、尖叫,最终化作缕缕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
  烧了足足一刻钟,所有阵旗才彻底化为灰烬。

  燕惊鸿收剑,脸色有些苍白,显然消耗不小。

  “解决了。”他看向凌寒霜,“接下来怎么办?王监军跑了,守军士气可能会受影响。”

  “跑不了。”凌寒霜冷冷道,“他知道太多秘密,魔族不会放过他,他背后的人也不会让他活着落到我们手里。我们不用追,他自己会死。”

  她转身朝粮仓外走去:

  “当务之急,是撑过剩下的六个时辰。”

  “然后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决绝:

  “让这段‘遗憾’,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。”

  众人跟上。

  身后,粮仓的灰烬中,一点微弱的火星悄然闪烁。

  那是阵旗残留下的、最深处的符文核心。

  它没有被完全烧毁。

  而是悄悄渗入地底,沿着某种无形的脉络,朝城池中央的某个位置……缓缓流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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