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休战”的第三天,生活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
  秦昼真的开始“学习放心”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他允许我在不“陪同”的情况下在宅邸内自由活动,虽然活动范围依旧限于这三层楼。机器人管家们依旧无处不在,但秦昼要求他们“保持三米以上的礼貌距离”。

  “给姐姐空间。”他这样吩咐零七,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,像是在展示某种进步。

  我也在观察他。这个曾经会因为我和同学多说几句话就闹别扭的男孩,如今学会用更“成熟”的方式表达占有欲:比如早餐时“不经意”地提起他推掉了所有晚上的应酬,比如“刚好”在我看书时坐在同一张沙发的另一端处理邮件,比如睡前“顺路”来我卧室送一杯热牛奶。

  他像只大型猫科动物,划定领地后,用看似慵懒的方式宣示主权。

  冲突发生在第四天下午。

  那天下雨,玻璃花园的自动顶棚合拢,雨滴敲打着玻璃,发出催眠般的声响。我在二楼闲逛,路过一间之前没注意过的房间——位于主卧隔壁,门是暗灰色的,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。

  门把手转动顺畅。

  推开门,我愣住了。

  这间房比主卧稍小,但被改造成了一个步入式衣柜。不,用“衣柜”形容太轻了——这是一个服装陈列室。

 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玻璃柜,柜内灯光柔和,照亮里面悬挂的衣物。正中央有个圆形岛台,上面整齐叠放着配饰。

  我走进去,随手拉开一个抽屉——里面是丝巾,按色系排列。

  再拉开一个——是袜子,同样分门别类。

  起初我只是好奇秦昼的收藏癖。但当我走到左侧墙面时,呼吸停了一瞬。

  这一整面墙,挂的全是睡衣。

  丝绸的、纯棉的、法兰绒的、真丝的。长款的、短款的、吊带的、保守的。纯色的、印花的、刺绣的。粗略估计,至少上百件。

  而每件睡衣的左胸口,都绣着那个小小的“昼”字。

  不是标签,是刺绣。银线或同色线,精致得像奢侈品品牌的logo。

  我随手取下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。触感冰凉柔滑,是顶级面料。翻到胸口位置,那个“昼”字用银线绣成花体,周围还绣了一弯极小的月亮。

  月亮?

  我又取下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。同样位置,“昼”字周围绣着星星。

  再一件,绣着云朵。

  每一件睡衣的“昼”字周围,都有不同的装饰图案,但主题都是夜空:月亮、星星、云朵、流星……

  我忽然想起秦昼说过的话:“姐姐是我的月亮。”

  所以这些睡衣……是他的月亮专属制服?

  荒谬感涌上来,混合着被冒犯的愤怒。我数了数,这一面墙有十二个分区,每个分区挂着大约三十件睡衣。三百六十件,再加上岛台抽屉里可能还有,差不多就是……

  “三百六十五件。”

  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  我转身,秦昼倚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他脸上带着那种“被发现了小秘密”的混合表情——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炫耀。

  “一天一件,刚好一年。”他走进来,递给我一杯茶,“不同季节、不同材质、不同心情。姐姐每天都可以选喜欢的。”

  我接过茶杯,没喝,盯着他:“秦昼,这是什么?”

  “睡衣啊。”他理所当然地说,走到我身边,伸手抚过那排真丝睡衣,“都是我亲自选的料子,找了最好的师傅手工制作。刺绣图案也是我设计的,每一件都独一无二。”

  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我把手里的香槟色睡衣举到他面前,“这个字,什么意思?”

  秦昼看着那个“昼”字,眼神温柔:“是我的名字。也是……所有权的标记。”

  “所有权?”我几乎要笑出来,“秦昼,我是人,不是物品!不需要标记所有权!”

  “需要的。”他认真地看着我,“这样就不会弄混,不会被人偷走,不会……”

  “不会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秦昼,这里除了你和我,就只有机器人!谁会偷我的睡衣?!”

  “以防万一。”他固执地说,“而且姐姐,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?每件睡衣上都绣着我的名字,就像我每晚都在拥抱你。”

  浪漫?

  我把睡衣扔回柜子:“我觉得这很变态。”

  秦昼脸上的笑容淡了淡:“姐姐,这是我的心意。”

  “心意是尊重,不是标记!”我指向那面墙,“三百六十五件!秦昼,你做这些花了多少时间?多少精力?为什么不把这些用在正常的事情上?!”

  “这就是我最正常的事情。”他的声音冷下来,“姐姐,为你准备一切,是我这十年最重要的工作。”

  “工作?”我气笑了,“你的工作就是把我当洋娃娃打扮?!”

  “是当公主供养!”他提高音量,又立刻克制住,“姐姐,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。”

  “可我不想要!”我走到岛台边,随手抓起一件叠好的睡衣——淡蓝色的纯棉款,胸口绣着“昼”字和星星,“这种东西,一件就够了!三百六十五件?秦昼,你有病!”

 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。

  秦昼的表情凝固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被最在意的人刺伤要害的痛楚。

  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声说:“是,我有病。姐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”

  他走过来,从我手里拿过那件淡蓝色睡衣,动作很轻,像在对待易碎品。

  “这件的面料是埃及长绒棉,透气亲肤,适合夏天空调房。刺绣用的是婴儿也可接触的安全线。”他抚摸着那个“昼”字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我选了七种蓝色才定下这个颜色,因为姐姐的眼睛在光下会有一点蓝。”

  他把睡衣放回岛台,转身看我:

  “三百六十五件,每件都是我精心挑选的。姐姐喜欢的颜色、材质、款式,这十年你的变化——从喜欢卡通到喜欢简约,从怕冷到怕热——我都记着,都体现在这些睡衣里。”

  他指了指那面墙:

  “这不是变态,姐姐。这是……爱。我用我的方式,爱你。”

  我看着他。灯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。

  “可你的方式让我窒息。”我说。

  秦昼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答应了姐姐,我会学,学用你能接受的方式。”

  他走到我面前,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。

  “但在那之前,”他伸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,“能不能……允许我保留一点点我的方式?就一点点。”

  他的眼神近乎恳求。

  我后退一步,躲开他的触碰:“秦昼,这些睡衣……我不能接受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那个字。”我指向他胸口,“‘昼’。我是林晚意,不是秦昼的所有物。”

  秦昼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,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——他的手在抖。

  良久,他说:“如果……如果没有那个字呢?姐姐会穿吗?”

  “会考虑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衣服本身很漂亮。”

  秦昼的眼睛亮了一瞬:“真的?”

  “但前提是没有那个字。”

  他放下茶杯,走到那面睡衣墙前,静静看了几秒。然后伸手,取下了那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。

  “这件是姐姐最喜欢的颜色。”他说,手指抚过那个银线绣的“昼”字和月亮,“料子也是姐姐最喜欢的真丝。我找了一个八十岁的老师傅,手工一针一线做的。”

  他转身看我,眼神里有种决绝:

  “姐姐,如果我现在把它毁了,你会开心吗?”

  我没说话。

  秦昼笑了,那个笑容有点惨淡:“我猜不会。姐姐会说我浪费,说我有病,说我……”

  他没说完,忽然双手抓住那件睡衣的领口,用力——

  “撕拉——”

  真丝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  我愣住了。

  秦昼面无表情,继续撕扯。他的动作并不狂暴,甚至可以说很冷静,就像在执行某个既定程序。香槟色的真丝在他手中变成碎片,银线绣的“昼”字被撕裂成两半。

  碎片落在地上,像凋零的花瓣。

  他撕完后,拍了拍手,看向我:“姐姐,这样能接受了吗?”

  “你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“你疯了?”

  “可能是。”他点头,然后走向下一件睡衣——那件淡蓝色的,“这件也要撕吗?还是姐姐想亲自动手?”

  “秦昼!停下!”

  他已经抓住了那件淡蓝色的领口。

  我冲过去,抓住他的手腕:“你别这样!”

  他低头看我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那姐姐要我怎样?留着这些睡衣,你说你窒息。撕了它们,你说我疯了。姐姐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”

  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  秦昼松开手,那件淡蓝色睡衣滑落在地。他弯腰捡起来,轻轻抚平褶皱,挂回原位。

  然后他蹲下来,开始捡地上的真丝碎片。一片,两片,动作细致得像在捡拾珍珠。

  “姐姐去休息吧。”他说,没抬头,“这里我会收拾。”

  我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蹲在地上,西装裤的膝盖处微微褶皱,手指一片片拾起他亲手设计、亲手监制、可能期待了很久想看我穿上的睡衣碎片。

  那一瞬间,我感到的不是胜利,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。

 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。

  我转身离开房间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秦昼还在捡碎片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。

  回到主卧,我坐在床边,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声响——他在收拾残局。

  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。

  一小时后,秦昼敲门进来。他已经换了家居服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
  “喝点牛奶,助眠。”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“秦昼……”我开口。

  “姐姐早点休息。”他打断我,微笑,“明天天气应该会晴,玻璃花园的玫瑰开了,姐姐可以去看看。”

  他转身要走。

  “那些睡衣……”我说。

  秦昼停在门口,没回头:“姐姐不喜欢,就不该存在。很简单。”

  “可那是你的心意。”

  “我的心意如果让姐姐难受,那就不是心意,是负担。”他终于回头,笑容很淡,“姐姐,我说了,我会学。从接受‘我的爱可能是你的负担’开始学。”

  他轻轻带上门。

  我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动。

  床头柜上的牛奶慢慢变凉。

  午夜时分,我被隐约的声音吵醒。不是雨声,是某种规律的、机械的声响——嗒,嗒,嗒。

  我起身,走到门边,轻轻拉开一条缝。

 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。那间原本是客房的房间,门缝下透出灯光。

  我赤脚走过去,停在门外。

  声音更清晰了:是缝纫机的声音。嗒嗒嗒,嗒嗒嗒,规律而执着。

  透过门缝,我看到秦昼的背影。

  他坐在一台老式缝纫机前——那是我妈年轻时用的那台,我认得。深棕色的木质机身,金色的花纹,踏板被他踩出熟悉的节奏。

  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浅蓝色的布料,正在缝纫。灯光在他头顶打下阴影,他的侧脸专注得近乎虔诚。

  台子上,已经放着几件完工的睡衣。我看到了香槟色真丝的碎片——被他重新拼接、缝合,胸口的位置,那个“昼”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精致的月亮刺绣。

  他在重做。

  用撕碎的布料,一针一线,重做。

  嗒嗒嗒,嗒嗒嗒。

  缝纫机的声音在深夜里,像某种固执的心跳。

  我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毯上。

  秦昼没有停。他踩踏板的节奏稳定,手推动布料的动作熟练——我都不知道他会用缝纫机。我妈教过我,我没学会,他却学会了。

  为了给我做睡衣。

  三百六十五件。

  一件一件,亲手参与。

 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我手工课作业做不好,急得快哭。秦昼默默拿过去,用他那双当时还肉乎乎的小手,笨拙但认真地帮我缝完。针脚歪歪扭扭,但我交作业时,老师表扬了我。

  回家后我高兴地抱了他,说:“小昼最好了!”

  他当时脸红了,小声说:“以后姐姐的作业,我都帮姐姐做。”

  原来有些承诺,他真的记了一辈子。

  只是兑现的方式,扭曲得让人心痛。

  缝纫机的声音持续到凌晨三点。

  我坐在地毯上,听着那规律的嗒嗒声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
  醒来时,天已微亮。我身上盖着一条毯子——不知道是秦昼什么时候出来给我盖的。

  走廊尽头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

  缝纫机的声音,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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