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舟寒打开木匣。

  匣内分为三层,垫着浅蓝色的丝绒。

  入眼的,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像。

  玉质温润如凝脂,雕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娃娃,扎着两个可爱的花苞头,穿着玫瑰造型的小裙子。

  娃娃的眼睛雕得极其传神,清澈透亮,格外干净。

  曾野“靠”了一声,“这难道不是长大了的小六月?”

  前几日他在谢哥的手机里看到了小六月的照片。

  可不就是长这个样子吗?不过是缩小版的而已。

  谢舟寒沙哑道:“不,这是她小时候。”

  “这是嫂子小时候?”曾野傻不拉几地重复道,“真的是嫂子?”

  谢舟寒可以确定这就是林婳小时候!

  那时候他回到江北谢家,屡次遭算计,缺席了“林柔”的童年,从而也重新认识了新的“林婳”。

  “不愧是举世闻名的雕刻大师,随手一雕,就是珍品。”曾野拍马的说道。

  谢舟寒不语,默默打开第二层。

  竟然是两尊更小的翡翠娃娃。

  一个胖嘟嘟、手脚挥舞着、咧着嘴笑的男孩。

  一个娇小可爱,粉嫩雕琢的女孩。

  “这个我认出来了,这是小石头!这是小六月!我靠,真像啊!”

  谢舟寒勾起薄唇。

  是很像。

  尤其是女儿小六月。

  这两尊玉雕娃娃,玉质剔透,雕工精湛到连婴儿肌肤的细腻感都仿佛能触摸得到,蓬勃稚嫩的生命力扑面而来,无意间击散了谢舟寒心底的阴霾和戾气。

  他眼神渐渐柔和。

  轻轻抚摸着三尊娃娃的雕像。

  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。

  曾野看到他这副模样,都不敢发出声音打扰了这一刻的宁静祥和。

  自从嫂子出事后,谢哥昏迷那一个月,再次醒来,跟变了个人似的。

  行尸走肉的时候,毫无感情。

  感情暴烈的时候,简直是尊煞神。

  这会儿,他却平静得像跟嫂子新婚燕尔那会,既睿智沉稳,又平易近人。

  谢舟寒闭上眼!

  把三尊小娃娃放在了心口!

  胸腔里翻滚着浓浓爱意和不舍!

  “谢哥,有没有可能……宫老爷子是想告诉你,只要活着,你在乎的人,都会回到你身边?”曾野唏嘘地说道。

  谢舟寒深吸口气。

  睁开眼!

  缓缓打开木匣的第三层!

  这一次不只是曾野,连西墨和盾山都忍不住靠近,眼神灼热地看向了第三层里的东西。

  前面两层,主子躁郁的杀意已经散去七七八八。

  这第三层的效果……又会是什么?

  第三层依旧是玉雕。

  但却不是小娃娃了。

  而是一尊用罕见的紫罗兰翡翠雕刻而成的……背影?!

  四个男人,八只眼睛,眼神皆是复杂地看着这尊玉雕。

  尤其是谢舟寒,实现触及到玉雕的背影那一刹,就知道,这不是宫啸的手笔!

  而是他的妻子,林婳亲自雕刻的礼物!

  玉雕的男女,是他们。

  他们站在上开的玫瑰花丛里,花朵簇拥着她,他则是拥着她的腰,将她圈在自己的世界。

  “她不是看不见了吗?不是也不记得我了吗?”谢舟寒不可置信地,低声呢喃着。

  曾野听到这话,诧异道:“这、不是宫老爷子雕的?”

  西墨语气公式化地说道:“宫老的雕刻大气磅礴,技艺登峰造极,眼前这一对……线条更细腻婉转,情感更含蓄内敛却汹涌澎湃,有种灵秀入骨的韵味。”

  “靠!西墨,你还懂这个?”

  西墨瞥了他一眼。

  你老婆不是艺术家吗?

  这点品鉴力都没有。

  谢舟寒什么也没说!紧紧抓着最后一尊玉雕,跑了出去!

  “谢哥这是要去哪儿?”

  盾山:“宫老应该还没走远。”

  曾野:“你们说,宫老爷子送这礼物,到底想表达什么?”

  ……

  宫啸就知道他会出来。

  一直在等着呢。

  谢舟寒呼吸急促,站在车子旁,目光复杂地看着老者,“她什么时候雕的?”

  “被你拐回林水小榭后。”

  谢舟寒心脏微微抽痛,难怪……

  她当时说迷上了古筝,每次自己去上班之后,她都会去“上课”。

  有时候她回到家里,手指会受伤。

  他心疼不已,劝她别学了。

  她固执地说,难得有喜欢的东西打发时间。

  原来不是去学古筝了,而是在偷偷给他准备生日礼物?

  “虽说她不记得你们以前的事儿了,但对你多少还是有点印象的,我觉得那背影雕得惟妙惟肖,跟你委实没什么区别!”

  谢舟寒低下头。

  她的记忆深处,还是有他的。

  他不该问她……是不是后悔……

  “爷爷。”谢舟寒嗓音颤抖地叫道。

  宫啸面容看似平和,眼底却陡然酝起一道小小的风浪。

  “谢舟寒,我认了你这个孙女婿,有些话我就跟你直说了!”

  谢舟寒依旧低着头:“您说。”

  “你质问我,为什么纵容秦戈,对这件事袖手旁观,问我是不是只想把她当做一个没有感情和记忆的继承人。”

  “我现在就告诉你。”

  “因为林婳惧怕秦戈,她记得跟秦戈发生过的所有事,对秦戈既有恐惧,也有愧疚,既有憎恶,也有不忍。”

  “但也因为,现在她不是林婳了,她不记得所有的人和事了,她只是宫婳!”

  谢舟寒蹙起眉头!

  眼神中充斥着浓浓不解!

  “皇甫师燃是我的义女。”宫啸丢出一个重磅炸弹,他神色复杂道,“秦戈的心结,因秦放和皇甫师燃的婚姻而起,但也因林婳解开。”

  “秦戈为她死过一次,这你是知道的,现在你也知道了食心蛊的来历,如果你还想杀秦戈,那你只是在陷她于被动和不义。”

  谢舟寒紧紧握着拳,额间青筋,一根一根……冒出。

  宫啸对谢舟寒的恨意,自责,不甘,戾气,全都视若无睹。

  他继续说道:“秦戈跟林婳的一切,就是一团染了血的乱麻,缠在他们之间,秦戈到底都不会放过她!林婳不敢碰,但宫婳可以!”

  “她在以身伺虎!”谢舟寒咬牙,一字一句道。

  “她必须面对!皇甫师燃对她有恩,秦戈跟她则是恩怨纠缠不休,如果她不彻底解开这个死结,她跟你的婚姻,永远不会平静!”

  “杀了秦戈,就能解决了!”

  “你杀了秦戈,她夹在你跟皇甫师燃之间,她的痛苦你能解?”

  谢舟寒斩钉截铁道:“那就让她再忘记一次!”

  “我看你真的是病入膏肓了!你觉得,你死了,她还能忘记?难道不会彻底想起?”

  谢舟寒沉默住。

  “我知道,你觉得自己的病治不好了,你若不杀人,就会自杀,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平静的,什么时候是疯狂的,你控制不了另一个癫狂的自己。”

  宫啸语气莫名的说着。

  “可是你想过没有,你死了,哪怕在这之前杀了秦戈,杜绝了一切危险,她真的会幸福?”

  宫啸道,“我不插手,是要让她冷静的去面对当初的一切,解决好那些孽!然后好好跟你做夫妻,你们相互治愈,相互救赎,这就很好!”

  谢舟寒眼底的猩红,渐渐平静。

  “谢舟寒,我这把年纪了,不想要什么继承人,我只想要我的孙女,我的曾孙们,都可以安稳幸福。”

  “平安喜乐……这四个字说着简单,又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。”

  “你啊!好好珍惜!”

  宫啸的话音被汽车尾气吞没。

  谢舟寒站在原地!

  紧紧按着怀中的玉雕!

  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宫啸的一席话……

  他明白宫啸的意思。

  也懂得林婳送这份礼物的目的。

  可是除了等待,他还能做什么?

 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。

  谢舟寒只觉得,这玉雕无比的烫手……

  不能杀了秦戈。

  那他还能做什么?

  不能死。

  那他,又能做什么?

  “老爸——”

  谢宝儿的声音宛若清晨的一道光,照进了谢舟寒漆黑冰冷的心底!

  他抬起眼!

  谢宝儿一身白裙,飞奔过来。

  她抱住了谢舟寒。

  “老爸,我陪你一起去燕都吧。”

  谢舟寒嗓音粗粝又隐忍,“宝儿,你……”

  “威廉告诉我,我们父女俩以谢氏集团的名义去燕都谈项目,王室和秦氏,都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。”

  “我们去陪画画一起面对!”

  “只要秦戈不发疯,我们就顺着画画的意思,让她自己解决好不好?”

  谢舟寒推开谢宝儿,“你、都知道了?”

  谢宝儿点点头。

  威廉都告诉她了。

  她也才知道,秦戈当初竟然为画画死过一次。

  也难怪,秦戈这么不甘心!

  如果换做是她、她怕是也很难放下,遑论秦戈那种原本无欲无求,好不容易想要得到一个人,却四面八方都是阻力,偏执到拿命去换的人!

  谢宝儿抬眼,直视着谢舟寒:

  “老爸,画画不爱秦戈,秦戈再怎么挣扎,都是输。”

  谢舟寒黑眸阴郁骇人,周身更是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杀意。

  谢宝儿见状,立刻紧紧抓着谢舟寒的手臂,乞求道:“我们不插手,好不好?”

  只要老爸不插手,不陷进去,他的病情就能控制住。

  这是和平解决的完美办法。

  谢舟寒脑海中闪过一道精光,眸子一凝,凌厉道:“你跟威廉达成什么协议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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