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昂赶着大青骡子拉的板车,沿着来时的车辙印,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赵家屯。

  大青骡子到底是走惯了这雪路的老牲口,步子迈得极稳,

  刚一进屯子口,骡子打了个响亮的响鼻,立刻惊动了屯头树下蹲着的一个人。

  那人原本正缩着脖子、把手抄在袖筒里躲风,

  一听见骡子响声,猛地抬起头,看清了是顾昂后,立即起身迎了上来。

  “师傅!师傅!你可算回来了!”

  来人正是赵铁柱。

  小伙子穿着粗布棉袄,眼睛灵光,

  顾昂一拉缰绳,“吁”的一声把板车停下,从车上跳了下来,

  “铁柱,大冷天的你不在家猫冬,搁这屯口喝西北风呢?咋的,专门等我啊?”

  “可不是专门等你咋的!”

  赵铁柱一把拉住大青骡子的笼头,凑到顾昂跟前,

  “师傅,卖了!全卖了!咱们从饮马河打上来的那几千斤大鱼,

  全让公社和县里的收购站给包圆了!连夜拉走的!你不知道这些鱼多好卖,

  那票子和条子,现在就在大队部老支书的桌子上呢!”

  “哦?动作这么快?”

  顾昂虽然心里有数,但也被这年头公家的办事效率给稍稍惊了一下,

  “那可不!这腊月底下,城里头正缺副食品供应呢,咱们这可是解了公社的燃眉之急!”

  铁柱嘿嘿一笑,搓着手,

  “老支书和俺大牛叔他们都在大队部等着呢,说这趟买卖你是头功,非得等你回来商量分账的事儿。

  老支书怕你不知道,特意让我在这路口迎迎你,走走走,赶紧的,大伙儿都盼着你呢!”

  赵铁柱也是个实诚且头脑活泛的人,他知道这笔飞来的横财对赵家屯意味着什么,

  更清楚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岁数不比他大多少的年轻人带来的,

  是以,他心里十分敬佩顾昂,没把他当成同龄人,完全是当成师傅来尊敬的,

  他手脚麻利地帮着顾昂把骡车牵到旁边生产队的牲口棚里拴好,添了把草料,便拉着顾昂直奔大队部,

  赵家屯的大队部在屯子的正中央,平时开个大会、分个口粮都在这儿,

  两人还没走到大队部跟前,顾昂远远地就瞅见那院子外头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人,

  这大雪封门的日子,屯子里的老少爷们、小媳妇、大婶们,

  像是不怕冷似的,全都裹着破棉袄、戴着花头巾,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大队部的院墙外头。

  大伙儿都踮着脚尖、伸长了脖子,眼巴巴地顺着院门和窗户根往里瞅,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是个啥情况,只听见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。

  “哎!快看!顾师傅回来了!”

 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眼尖,嗷地喊了一嗓子。

  呼啦一下,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,自动给顾昂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儿,

 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顾昂身上。

  那眼神里,是满满的敬畏、感激,甚至带着一丝看财神爷般的狂热,

  “顾师傅,您受累了!”

  “顾兄弟,冷不冷?上婶子家喝口热水去?”

  “顾师傅……”

  大伙儿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,一张张脸上满是淳朴和善的笑意,

  顾昂一边微笑着跟大伙儿点头回礼,一边往里走。

  他心里明白,在这个挣个工分只能勉强糊口的年代,

  现金和额外的副食品票,对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,那是弥足珍贵的,

  “我的个老天爷啊,俺听当家的说了,他们就去了六个人!

  就六个大老爷们,一下午的功夫,从那饮马河底下生生薅上来将近四千斤的大肥鱼啊!”

  旁边一个裹着黑头巾的大婶,看着顾昂走过去,忍不住拉着旁边的媳妇直砸吧嘴,

  “几千斤啊!那是啥概念?把咱们大队部的院子铺满了都放不下!

  俺娘家舅舅以前在松花江上干过打捞船,听说他们那大船连网带人出个十几口子,一趟下来顶天了也就这个数!

  顾师傅领着五个人就给干出来了?这还是人吗?这是下凡的龙王爷吧!”

  “你懂个屁!”

  一个抽着旱烟袋的老汉在旁边磕了磕烟锅子,一脸的神秘莫测,插嘴道,

  “俗话说得好,棒打狍子瓢舀鱼,咱们这山里头水里头,确实是不缺活物。

  但那也得看是谁去捞!那饮马河几百米宽,冰层底下黑咕隆咚的,鱼在哪猫冬谁知道?”

  老汉压低了声音,指了指顾昂的背影:

  “俺听栓子回来说了,人家顾师傅那是有真本事的,那是开了天眼啊!

  在冰面上走一圈,脚一跺,指哪儿让凿冰眼,下网下去绝对不空,

  一下一个准!

  每网拉上来少说几百斤,大牛他们几个,纯粹就是跟着顾师傅屁股后面捡现成的!”

  “哎呀妈呀!这么神?”

  “那可不,要不人家咋是能抓敌特的英雄呢!本事大着呢!”

  听着大伙儿在背后越传越神的八卦,顾昂无奈地摇头苦笑,

  但心里其实也挺好奇,老支书这账到底是怎么算的,他先前就说过,用来抵工分的,怎么又让铁柱拉他过来分账?

  在乡亲们热切的簇拥下,顾昂和赵铁柱踏进了大队部的院子,

  大队部的正屋门帘子被掀开,里头其实并没有外面想的那么挤,

  那是一间宽敞的大屋,屋子正中央生着个大铁皮炉子,炉筒子烧得通红,把屋里烤得热气腾腾的,

  顾昂定睛一看,屋里的几个人,都是老熟人,

  坐在正对门八仙桌后面的,是老支书赵友山,

  老爷子今儿个气色出奇的好,满脸的红光,

  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,正跟旁边的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小老头说着什么,

  那小老头是村里的会计,手里拿着把大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弄着,算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,

  而在炉子旁边围坐着的,正是之前跟顾昂一起在饮马河冰面上挥洒汗水的打鱼五人组,

  老猎人赵大牛,捕鱼好手栓子和大力士二虎,

  而在角落里,赵小毛正坐在个矮板凳上。

  小伙子注意力有些缺陷,容易走神,此刻他并没有参与大伙儿的狂欢,

  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壁上一块快要脱落的泥巴皮,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大千世界,

  “小毛,别看那土坷垃了,看门边,你顾哥来了。”

  赵大牛眼角余光瞥见顾昂进门,赶紧站起身,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提醒了一句,

  赵小毛这才如梦方醒般地回过神来,他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,

  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在看清顾昂的瞬间,一下子就亮了起来,露出憨直的笑容,

  “顾哥!快坐下,来分钱!吃大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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