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笙站在台阶上。

 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,这个孩子饿得走不动路。

  现在她能把十五式棍法从头到尾打完,中间不断。

  叶婉清从厨房里端出汤来。今天的汤——没那么咸了。

  “爹。喝汤。”

  叶笙接过碗。喝了一口。

  “嗯。好了。盐放得刚好。”

  叶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小的弧度。

  叶婉柔从屋里冲出来。手上举着今天的画。

  “爹!你看!”

  画上是操场。两个人在对练。一个年长,一个年少。少年的刀停在年长者的喉前。

  构图精准。刀尖那一寸的距离——画得分毫不差。

  叶笙看了看画。又看了看叶婉柔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去操场看的?”

  “我没去。赵小石告诉我的。我凭他说的画的。”

  凭别人的口述画出这种精度——十岁。

  叶笙把画卷好。

  “好好收着。以后值钱。”

  叶婉柔咧嘴。“我的画都值钱!”

  “行。都值钱。先吃饭。”

  暮色兜过来。灯笼在屋檐下晃了一晃。

  叶笙坐在院子的台阶上。碗里的汤还有半碗。

  三个女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——叶婉柔在跟叶婉仪争一块桌子的空间。叶婉清在中间调停。

  “二姐你的画纸能不能不要铺这么大——”

  “我画大画!你练棍去外面练!”

  “我练完了。你把我的棍架子挤歪了。”

  “那是它自己歪的——”

  “够了。”叶婉清的声音。“都安静。吃饭。”

  安静了。

  叶笙把汤喝完。碗底刮干净。

  站起来。走到院门口。

  城墙上的火把亮了。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——整齐。有节奏。

  操场方向传来周铁头的嗓音——嗓子好了,又开始喊了。

  铁坊的锤声在夜风里隐约可闻。水力锻锤的节奏——比人打的匀。

  叶笙靠在院门的门框上。

  怀里揣着那张纸。从去年七月十五就揣着的那张。

  “够了。守住了。”

  他把纸掏出来。翻过背面。拿出随身的炭笔。

  在背面加了一行字。

  “承平二年。秋。天下太平。三个丫头都好。”

  折好。揣回去。

 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。不是满月——缺了一角。但够亮。

  灯笼在身后晃。每天傍晚都会亮。

  叶笙转身进了院子。

  把门关上了。

  承平二年冬。

  荆州方向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清和县。

  十月底,靖王与蜀王联军在巫山峡口与简王主力接战。

  第一仗,联军占了上风——蜀军从西面压,靖王的骑兵从北面绕后,简王的前锋被切成两段,折了八百人。

  何三的信写得很急。字迹歪歪扭扭。

  “简王退守秭归。联军追击。形势危急。”

  叶笙看完信,没烧。递给贺文渊。

  贺文渊看了两遍。“大人。简王如果败了——”

  “败不了。”

  贺文渊抬头。

  叶笙指着地图。“联军一万五千人。靖王出了多少?”

  “情报说——五千。”

  “五千骑兵,从北面绕后。走的是山路。粮草怎么运?”

  贺文渊想了想。“靠蜀王供应?”

  “蜀王自己的粮道都是从夔州翻山过来的。他供自己一万人都吃力——再供靖王五千骑兵?”叶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。“靖王的骑兵,最多撑半个月。半个月打不下秭归——他就得撤。”

  “那简王只要守住半个月——”

  “简王守了秭归半年。他比谁都清楚那地方怎么守。”

  十一月初三。何三的信证实了叶笙的判断。

  “靖王骑兵粮尽。与蜀军发生争执。蜀王世子拒绝分粮。靖王部将关山率部北撤。联军内讧。”

  叶笙把信烧了。

  关山撤了。

  这个消息意味着——石门岭的两百人也会跟着北撤。清和县北面一百四十里的那把刀,收回去了。

  十一月初八。叶根从北线回来。

  “石门岭空了。营地还在,人全走了。”

  叶笙点头。“意料之中。”

  十一月中旬。简王反攻。

  蜀军失去了靖王骑兵的侧翼掩护,在峡口被简王水陆夹击。三天之内,蜀军前锋崩溃。蜀王世子下令全军退守夔州。

  这一退——就再也没回来。

  十二月。简王趁胜追击,兵临夔州城下。蜀王遣使求降。条件是保留蜀地三府的治权,向朝廷称臣纳贡。

  简王没答应。

  他要的是蜀王交出兵权。

  谈判拉锯了整个冬天。

  清和县的冬天比去年好过。粮食够吃。铁坊没停工。城墙上的毛毡换了新的。周恒的本子上,“待核”那一栏已经积了七笔——但他没再追问。

  叶笙在这个冬天做了一件事。

  他把空间里剩余的铁料,分三次,以“县令专项补充”的名义全部出清。总计一百二十斤。周恒每次都在旁边加了“待核”两个字。但他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
  铁坊用这批铁,打了十五把弩。加上原有的八把——二十三把弩。

  清和县的火力,翻了将近三倍。

  承平三年。正月。

  年过得很安静。叶笙让厨房杀了两头猪。全城分肉。每户半斤。

  学堂放了三天假。叶婉柔画了一幅年画——门神。左边是温良,右边是周铁头。两个人都画得凶神恶煞。温良看了,没说话。周铁头看了,嚷嚷了半天“老子哪有这么丑”。

  叶婉仪的棍法已经练到了第十五式。全套。从头到尾打完不喘气。

  叶笙在正月初三那天,教了她第一式枪法。

  不是棍法改的——是真正的枪法。

  叶婉仪接过那根比她高一头的木枪。眼睛亮了。

  “爹。这是你的枪法?”

  “简化版。你先学这一式。学会了再说下一式。”

  叶婉仪没多问。扎马步。举枪。刺。

  第一下——歪了。

  “脚。前脚内扣三分。”

  第二下——直了。但没力道。

  “腰。”

  第三下——有了。

  叶笙看着七岁半的女儿扎出第四枪。枪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干净的直线。没有多余的晃动。

  这孩子——天生适合拿枪。

  正月十五。元宵。

  城里没有花灯。但叶婉柔用纸糊了六个小灯笼,挂在学堂门口。里面点了蜡烛。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

  陈文松站在巷子口。手里攥着一个东西。

  叶婉清从学堂里出来。看见他。

  “文松哥。”

  陈文松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一个木雕。小小的。刻的是一只兔子。

  “我……我自己刻的。不好看。你要是不喜欢——”

  叶婉清接过去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兔子的耳朵一长一短——刻歪了。

  “挺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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