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池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浑身不自在。

  “夏太医,您太客气了,快坐,快坐。”

  “不不不!”夏无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  “公子于老臣,于陛下,于大秦,皆有天大的恩情!”

  “这一杯,您必须喝!”

  说着,他仰头就把自己杯里的酒干了,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子池。

  子池无奈,只能端起酒杯,象征性地抿了一口。

  夏无且见状,脸上顿时笑开了花。

  他不仅不坐下,反而更加来劲了。

  他拿起公筷,颤颤巍巍地夹起一块烤得最焦香的鱼肚子肉,就要往子池碗里放。

  “公子,您尝尝这个!这块最好吃!”

  这下,子池是真的坐不住了。

  “停停停!”

  他赶紧伸手拦住。

  “夏太医,我自己来就行,您别忙活了。”

  开什么玩笑。

  让一个胡子都白了的老爷子给自己夹菜,他可受不起。

  这要是被雷劈了可怎么办?

  嬴政在一旁看着,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  他指着夏无且,对着子池调侃道。

  “子池啊,你看你把夏太医给迷成什么样了?”

  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有事求你呢。”

  夏无且老脸一红,却梗着脖子,一脸严肃地反驳。

  “陛下!您可说错了!”

  “老臣对公子,绝无半点私心,唯有满腔的敬仰与感激!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嬴政和子池,郑重其事地再次躬身行礼。

  “老臣今日前来,一为探望陛下龙体,二来,便是想当面拜谢公子!”

  “若非公子,老臣恐怕到死,都只是一个固步自封的庸医!”

  这话一出,嬴政和子池都愣住了。

  子池更是满头问号。

  “夏太医,你这话……从何说起啊?”

  “我什么时候指点你了?”

  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
  夏无且一脸“您就别谦虚了”的表情,激动地说道。

  “公子!您就是老臣的恩师啊!”

  恩师?!

  这两个字,宛如平地惊雷,炸得子池外焦里嫩。

  “别别别!夏太医,您可千万别这么说!”

  “您是当世神医,我哪有资格当您的老师?”

  “这可折煞我了!”

  子池连连摆手,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。

  这高帽子太大了,他戴不起。

  “不!您当得起!”

  夏无且的态度却异常坚决。

  他双眼放光地看着子池,声音里充满了狂热。

  “公子或许不知,您之前所说的那些理论,为老臣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!”

  “这些日子,改进了数种外科手术的手法,救活了三个原本必死无疑的重伤兵卒!”

  “这在以前,是老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!”

  “公子的医术,早已通神!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!”

  夏无呈越说越激动,最后,他将目光转向嬴政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
  “还有陛下!”

  “若非公子出手,以神乎其技的手段为陛下调理身体。”

  “陛下的脉象,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日之内,就变得如此平稳有力!”

  “老臣行医一生,从未见过如此逆天之手段!”

  “公子之恩,如同再造!称您一声恩师,是老臣高攀了!”

  说完,他竟真的要对着子池行拜师大礼。

  子池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从座位上跳起来,一把扶住他。

  “夏太医!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啊!”

  他哭笑不得地解释道。

  “您能有如此进步,是您自己聪慧过人,勇于实践的结果,跟我关系不大。”

  “我就是……随口那么一说。”

 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。

  那些现代医学的基础理论,对于一个经受过系统教育的现代人来说,就是常识。

  可对于夏无且这样的古代神医来说,却不亚于天道福音。

  “不!”

  夏无且固执地看着他。

  “对于公子是随口一说,对于老臣,却是金玉良言,是无上医典!”

  “若无公子点拨,老臣穷尽一生,也摸不到那层门槛!”

  眼看这师徒名分就要被强行坐实,子池简直一个头两个大。

  就在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嬴政,突然开口了。

  “夏无且说的没错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  他看着子池,眼神复杂而深邃。

  “子池,朕能有今日,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这里吃饭喝酒,全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
  “这一点,朕心里清楚,天下人也该清楚。”

  嬴政的话,一锤定音。

  他不仅认同了夏无且的说法,更是在用自己的帝王之尊,为子池的“神迹”背书。

  夏无且闻言,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
  “陛下圣明!”

  “……”

  子池彻底没辙了。

  一个神医,一个皇帝。

  一个拼命地给他戴高帽,一个在旁边帮忙把帽子按死。

  他还能说什么?

 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
  当着始皇帝的面,被当朝神医如此吹捧,这真的好吗?

  这确定不是在捧杀我?

  子池看着夏无且那张写满了“崇拜”和“感激”的老脸,终于放弃了挣扎。

 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。

  “行了行了。”

  他摆了摆手,打断了夏无且还想继续的滔滔不绝。

  “夏太医,咱们有话直说。”

  “你今天来,到底想干嘛?”

  “别跟我说什么报恩,我不需要。”

  子池的语气直接得有些不客气。

 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拐弯抹角的吹捧了。

  太累了。

  夏无且被他问得一愣,脸上的狂热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局促。

  他搓了搓手,有些扭捏地开口。

  “公子……老臣……老臣其实,真的就是想来……感谢您的……”

  “老臣别无所求,只求……只求以后能时常聆听公子的教诲!”

  “聆听教诲?”

  嬴政的眉梢微微挑起,端着酒杯的手指,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。

  他的目光从夏无且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上,缓缓移到了子池身上。

  夏无且还没意识到气氛的变化,兀自沉浸在找到“医道真神”的狂喜之中。

  他用力点头,语气无比恳切。

  “是!公子之才,经天纬地!无论是医术还是其他……都远超我等凡人!”

  “若是能时常聆听公子教诲,老臣的医术,必能再上一层楼!”

  “届时,定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,为大秦造福!”

  这话说的,可谓是滴水不漏。

  既表达了对子池的崇拜,又把落脚点放在了为皇帝和国家服务上。

  可嬴政听完,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。

  为大秦造福?

  好一个为大秦造福!

  他放下酒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声音不大,却让夏无且的心脏猛地一抽。

  “夏无且。”

  嬴政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  “你是说,我大秦的未来,要系于一个黄口小儿之手?”

  “还是说,你觉得朕……已经老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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