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,林微言失眠了。

  她躺在床上,睁眼看着天花板。窗外月色很好,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。沈砚舟离开时的背影、泛黄病历上的诊断、两枚并排放在绒布上的袖扣……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浮现,搅得她心绪不宁。

  凌晨三点,她终于放弃入睡,起身走到书桌前。

  打开台灯,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。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铁皮盒子——那是她存放旧物的盒子,这些年跟着她搬过好几次家,从未丢过。

  盒子里东西不多:几封信、几张照片、一枚校徽,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。

  她翻开笔记本。

  扉页上,是她五年前的笔迹:

  「赠砚舟。愿前路有光,身边有我。」

  字迹有些稚嫩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那是他拿到律所offer那天,她跑去文具店挑了这本本子,躲在图书馆角落写下的。后来送给他时,他翻开看了看,然后合上,很珍重地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。

  “我会好好用。”他说。

  后来她再没见过这本笔记本。

  林微言往后翻。本子里记着一些零碎的东西:重要的法律条文摘录、开庭时间、案件要点,甚至还有几页是购物清单——牛奶、面包、她爱吃的薯片牌子。

  翻到中间时,她手指一顿。

  那一页的右上角,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圈,圈里写着:「爸化疗,第三期。」

  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。

  她继续往后翻。后面几页,几乎每一页都有类似的标记:

  「爸白细胞偏低,输血。」

  「配型结果未出,等。」

  「费用缺口,37万。」

  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被笔尖戳破,能看出书写时的焦虑和无力。

  最后一页有记录的,是十二月初:

  「顾氏条件:一年。保密。微言……」

  后面的字被狠狠划掉了,墨水晕开一大片,只能隐约看出「对不起」三个字。

  林微言合上本子,胸口闷得发疼。

  她想起那段时间的沈砚舟。他总说自己“有点忙”,见面时也常常走神,有次甚至在她说话时睡着了——头靠在图书馆的书架上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

  她问他是不是太累,他只摇头,说最近案子多。

  她信了。还跑去药店买了保健品,偷偷塞进他书包里。

  现在想来,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关心,在他背负的现实面前,多么微不足道。

  天快亮时,林微言把铁皮盒子收好,重新躺回床上。她睁着眼,看着天色一点点从深蓝变成鱼肚白,再到晨光初现。

 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。

  她拿起来看,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:「醒了吗?」

  时间是五点四十七分。

  林微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「嗯。」

  几乎下一秒,对话框上方就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。但输入状态持续了快一分钟,消息才发过来:

  「昨晚睡得好吗?」

  林微言如实回答:「没怎么睡。」

  这次沈砚舟回得很快:「我也是。」

  然后又是一段漫长的“正在输入…”。林微言几乎能想象出他对着手机屏幕,打了删、删了打的纠结模样。

 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段语音。

  她点开,沈砚舟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,带着刚醒来的微哑:

  “林微言,昨天说的那些,不是想给你压力。你慢慢想,多久都可以。这五年我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只是……别躲着我,行吗?”

  语音的背景里有隐约的鸟鸣,还有开窗的声音。他应该也起来了,或许就站在窗前,看着和她同一片的天空。

  林微言握着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,然后按下录音键:

  “我没想躲。但沈砚舟,我需要时间消化。那些事……对我冲击很大。”

  发送。

  沈砚舟几乎秒回:「我明白。有任何想问的,随时找我。」

  顿了顿,又发来一条:「今天还去工作室吗?」

  「去。有几本书要赶进度。」

  「好。那我……晚点给你送早餐?」

  林微言看着这句话,眼前忽然浮现出他小心翼翼试探的样子。那个在法庭上冷静犀利、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沈律师,在她面前,却总是这样谨慎得近乎卑微。

  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。

  「不用特意送。我自己解决。」

  沈砚舟回了个「好」,没再坚持。

  但一小时后,林微言推开工作室的门时,还是看见了放在窗台上的纸袋。

  和昨天一样的纸袋,巷口老茶馆的Logo。里面是热腾腾的豆浆和烧卖,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

  纸袋上贴了张便签,是沈砚舟的字迹:

  「顺路买的。趁热吃。」

  林微言拿起纸袋,豆浆还是烫的,烧卖的香气透过纸袋渗出来。她走到窗边往下看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陈叔在店门口扫地。

  “来啦?”陈叔抬头看见她,笑着挥挥手,“小沈刚走,说今天要出趟差,去邻市开庭。”

  林微言一怔:“出差?”

  “是啊,说是中午的火车,得去三天。”陈叔放下扫帚,走到窗下,仰头看她,“那孩子走的时候,在你这儿站了好一会儿,我看他眼圈有点黑,没睡好吧?”

  林微言抿了抿唇:“陈叔,您……知道他的事吗?”

  陈叔叹了口气:“知道一些。当年他爸生病,他来我这儿借过钱。我手头也不宽裕,就给了两万,他打了欠条,后来连本带利还我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段时间,这孩子瘦得脱了形,但在我面前一个字都没提他爸的病,只说急需用钱。后来我听人说,他跟顾家那姑娘走得近,心里还嘀咕过,觉得他不该是那种人。再后来,你就搬出学校宿舍,来书脊巷住了。”

  林微言沉默。

  陈叔看着她,目光慈和:“微言,陈叔是过来人。这人啊,一辈子难免遇到坎儿,有时候为了跨过去,得做些不得已的选择。小沈那孩子,心思重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但对你,我看得出来,他是真心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林微言轻声说。

  “知道就好。”陈叔笑了笑,转身继续扫地,“对了,他留了东西在我这儿,说是给你的。我扫完地拿上去。”

  林微言点头,拎着早餐走进工作室。

  小苏还没来,她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,慢慢吃着烧卖。烧卖是虾仁馅的,她最喜欢的口味。豆浆没加糖,但温度刚好。

  吃到一半,陈叔上来了,手里拿着个文件袋。

  “喏,小沈让转交的。说让你有空看看,不着急。”

  文件袋是普通的牛皮纸材质,封口处用线绕了几圈,系得仔细。林微言接过,道了谢。

  等陈叔下楼,她拆开文件袋。

 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。最上面是沈父完整的病历复印件,从确诊到出院,每一份检查报告、每一次化疗记录都在。纸张已经泛黄,有些边缘磨损得厉害,显然是经常翻看。

  病历下面,是几张借条复印件。借款人各不相同,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,签名都是“沈砚舟”,日期集中在五年前的十月到十一月。

  再往下,是一份协议。

  《顾氏集团与沈砚舟合作备忘录》。

  林微言手指微微发颤,翻开协议。

  条款列得很清楚:顾氏集团承担沈建国全部医疗费用及后续康复支出,沈砚舟需配合顾氏完成“青年企业家情侣形象宣传”,为期一年。宣传期间,双方需保持名义上的恋爱关系,但私下互不干涉。一年期满,协议自动终止,双方两清。

  最后一条用红笔标出:「双方均需对协议内容严格保密,任何泄露行为视为违约,违约方需承担已支付费用三倍的赔偿责任。」

  签字页上,有沈砚舟和顾晓曼的签名,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“顾振东”——顾氏董事长的名字。

  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五日。

  距离沈砚舟跟她提分手,还有一周。

  林微言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时,从文件袋里滑出一张照片。

  她捡起来。

  是沈砚舟和他父亲的合影。照片应该在医院病房拍的,沈父穿着病号服,瘦得颧骨突出,但对着镜头笑得很慈祥。沈砚舟站在病床边,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。

  他也在笑,但眼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忧虑。

 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沈砚舟的笔迹:

  「爸第一次化疗结束。他说想吃红烧肉,等好了给他做。」

  日期是协议签订的前两天。

  林微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照片上。

  她终于完整地拼凑出了当年的图景: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父亲身患重病,面对天价医疗费,借遍亲朋好友仍杯水车薪。然后一家大集团递来合同,条件是用一年的“感情”和“名誉”来换。

  他签了。

  为了救父亲的命。

  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被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,以为他攀附豪门、背弃誓言,恨了他整整五年。

 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。

  是沈砚舟。

  林微言擦了擦眼泪,接通电话,没说话。

  “林微言?”沈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有些嘈杂,像是在车站,“陈叔把文件给你了吗?”

  “给了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那些东西……你看过了?”

  “在看。”

  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:“病历和借条,是我这几年陆续复印留底的。当时没想那么多,就是觉得……得留着。协议是原件,我从顾氏那边要回来的,已经作废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给你看这些,不是要为自己开脱。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,伤害已经造成。我只是……想让你知道全部真相。你有权利知道。”

  林微言握紧了照片,指尖抵着照片边缘,有些发疼。

  “沈砚舟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爸现在……身体怎么样?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再开口时,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哽:“挺好的。化疗结束后恢复得不错,现在每天早起打太极,还在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。就是总念叨,说对不起我,拖累我了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林微言轻声说。

  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有听筒里传来车站广播的模糊声响,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

  “林微言。”沈砚舟忽然叫她。

  “嗯?”

  “谢谢。”

  “谢什么?”

  “谢谢你……还愿意问我爸的事。”

  林微言闭上眼睛,眼泪又滑下来。

  她想起大二那年,沈砚舟第一次带她回家。沈父做了满桌的菜,不停给她夹菜,笑呵呵地说:“小言多吃点,砚舟这小子不会照顾人,以后你多担待。”

  那时候的沈父还很健朗,笑起来声如洪钟。他珍藏着一本相册,里面全是沈砚舟从小到大的照片,一张张指给她看,说这孩子从小就倔,但心地好。

  那样一个鲜活的人,突然就被病魔击倒了。

  而她作为沈砚舟当时最亲近的人,却对此一无所知。

  “沈砚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?哪怕……哪怕让我陪你一起扛呢?”

 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。

  就在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沈砚舟的声音传了过来,很轻,却很沉:

  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我不敢赌。”沈砚舟说,“那时候的我,什么都没有,前途未卜,还背着一身债。我爸的病像个无底洞,我不知道要填多久,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填上。林微言,你那么优秀,那么干净,你的未来该是光明的、顺遂的。我凭什么……凭什么把你拖进泥潭里?”

  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

  “我宁愿你恨我,宁愿你觉得我是个混蛋,然后忘了我,开始新的生活。也好过……好过让你看着我挣扎,看着我狼狈,最后可能还是一无所有。”

  林微言泣不成声。

  “而且,”沈砚舟自嘲地笑了笑,“那时候的我,太骄傲了。我觉得我能解决,我能扛过去,等一切好了,我再回来找你,解释清楚,求你原谅。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会伤你那么深,没想到你会把自己封闭起来,一闭就是五年。”

  车站广播再次响起,提示开往邻市的列车开始检票。

  “林微言,我要上车了。”沈砚舟说,“这三天我不在,你……照顾好自己。有事给我打电话,我手机一直开着。”

  “嗯。”林微言吸了吸鼻子,“你也是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电话挂断了。

  林微言握着手机,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。晨光越来越亮,透过窗户洒在那些泛黄的文件上,给冰冷的纸张镀上一层暖色。

  她想起沈砚舟昨晚说的话:

  「这五年,我每一天都在想你。」

  现在她信了。

  如果不是想了五年,念了五年,怎么会把这些东西保存得这么完整,连一张借条都不舍得丢?如果不是悔了五年,痛了五年,怎么会连协议原件都要回来,像是要亲手斩断那段不堪的过往?

  小苏来上班时,看见林微言红肿的眼睛,吓了一跳。

  “林老师,您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
  “没事。”林微言摇摇头,把文件收好,“昨晚没睡好而已。今天咱们抓紧把《花间集》的修补方案定下来,下午开始动手。”

  “好嘞。”

  一整天,林微言都强迫自己投入工作。量尺寸、选补纸、调糨糊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。只有在午休时,她才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。

  沈砚舟在中午发来一条消息:「到了。这边下雨。」

  附了一张车站的照片,灰蒙蒙的天空,湿漉漉的地面。

  她回:「带伞了吗?」

  「带了。你吃午饭了吗?」

  「吃了。」

  对话很简单,甚至有些干巴。但比起之前那些客套疏离的交流,已经多了些自然的关切实感。

  下午三点,林微言正在给《花间集》的书脊涂糨糊,手机又震了。

  是周明宇。

  “微言,晚上有空吗?我们医院附近新开了家苏帮菜,听说很不错。要不要一起去试试?”

  林微言手上动作没停,用镊子小心地把补纸贴在书脊开裂处。

  “明宇,我晚上可能要加班,这本书赶进度。”

  电话那头的周明宇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笑:“好,那下次。对了,你声音听起来有点哑,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注意休息。”

  “嗯,谢谢。”

  挂断电话,林微言继续手上的活,心里却有些乱。

  她能感觉到周明宇的靠近。这段时间,他找她的频率明显高了,约吃饭、约看电影、甚至约她去听一场音乐会。她知道他的意思,也感激他这些年的陪伴和照顾。

  可是……

 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,那里放着沈砚舟送来的早餐纸袋。豆浆喝完了,烧卖吃掉了,但纸袋还留着,折得整整齐齐。

  她想起陈叔的话:“小沈那孩子,心思重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但对你,我看得出来,他是真心的。”

  也想起昨晚,沈砚舟红着眼眶说:「我宁愿你恨我,宁愿你觉得我是个混蛋,然后忘了我,开始新的生活。」

  还有那枚袖扣,在书页间躺了五年,依然闪着光。

  “林老师,”小苏凑过来,小声问,“您是不是……和沈律师和好了?”

  林微言手一抖,镊子差点戳歪。

  “怎么这么问?”

  “就是感觉嘛。”小苏笑嘻嘻地说,“昨天沈律师走的时候,您眼睛红红的。今天他又给您送早餐,您还收了。而且您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变多了——以前您工作的时候,手机都是静音丢抽屉里的。”

  林微言一时语塞。

  小苏见状,吐了吐舌头:“我瞎猜的,您别介意。不过林老师,我觉得沈律师挺好的。长得帅,职业好,对您也上心。最关键的是,他懂您的工作,还愿意去学。这种男人,现在可不多见了。”

  “你呀,”林微言无奈地摇头,“好好干活,别瞎琢磨。”

  “知道啦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但小苏的话还是在林微言心里留下了涟漪。

  下班时,天又阴了。林微言收拾好东西,锁好工作室的门。走到巷口时,她犹豫了一下,拐进了那家老茶馆。

  老板娘认得她,笑着招呼:“林老师来啦?今天要点什么?”

  “桂花糕还有吗?”

  “有,刚出锅的,还热乎着。”

  “帮我包四块。”

  “好嘞。”

  提着桂花糕走出茶馆,林微言沿着巷子慢慢走。路过陈叔的旧书店时,她看见陈叔正坐在门口摇椅上听收音机,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昆曲。

  “陈叔。”

  陈叔睁开眼,看见她手里的纸袋,笑了:“给那小子买的?”

  林微言有点不好意思,但还是点点头: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  “说是后天下午的火车,到家得晚上了。”陈叔摇着扇子,慢悠悠地说,“你要想给他,放我这儿,他回来我告诉他。”

  “不用,我……”林微言顿了顿,“等他回来再说吧。”

  “也行。”陈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微言啊,这人活着,最难的就是‘不后悔’。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一辈子。你和砚舟那孩子,都还年轻,还能回头。别等真来不及了,再后悔。”

  林微言心头一震。

  “我明白了,陈叔。谢谢您。”

  “客气啥。”陈叔摆摆手,闭上眼睛继续听戏。

  回到家,林微言把桂花糕放进冰箱,然后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  手机亮了一下,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:

  「开完庭了。对方同意调解。」

  她回:「顺利就好。」

  「你下班了吗?」

  「嗯,刚到家。」

  「晚饭吃了?」

  「还没。」

  对话框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但等了好一会儿,消息才发过来:

  「记得吃饭。别饿着。」

  很平常的叮嘱,林微言却看得眼眶发热。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最后发过去:

  「你也是。」

  然后她放下手机,走进厨房。

  冰箱里还有前天买的菜,她简单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。吃面的时候,她又想起沈砚舟。

  大四那年,她重感冒,发烧到三十九度。沈砚舟翘了课,在出租屋里守了她一天一夜,喂药、擦身、熬粥。她嫌粥没味道,他跑去超市买了瓶榨菜,一勺粥配一点榨菜,哄着她吃完。

  后来他累得在床边睡着了,手还握着她的手。

  那时候她以为,他们会一直这样,平淡却温暖地过下去。

  谁能想到呢?

  林微言吃完面,洗了碗,回到客厅。她打开电视,随便调了个台,心思却不在上面。

  九点多,手机又响了。

 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,来自沈砚舟。

  林微言愣了几秒,才接通。

  屏幕里出现沈砚舟的脸。他应该在酒店房间,穿着白色的浴袍,头发还湿着,几缕黑发搭在额前。背景是标准的商务酒店陈设,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。

  “打扰你了吗?”他问,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比平时更低沉。

  “没有。”林微言摇头,“你……刚洗完澡?”

  “嗯,开了一天庭,有点累,泡了个澡。”沈砚舟往后靠了靠,让自己在镜头里更清楚些,“你呢?在做什么?”

  “看电视。”林微言把手机拿远一点,让他能看到电视屏幕,“随便看看。”

  沈砚舟笑了:“你还是老样子,看电视就为了有点声音。”

  林微言也笑了。这是她的小习惯,一个人在家时,喜欢开着电视,哪怕不看,也觉得热闹些。

  “今天工作顺利吗?”沈砚舟问。

  “顺利。《花间集》的书脊补好了,明天开始补内页的虫蛀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两人一时无话,但也不觉得尴尬。沈砚舟在那边翻着文件,林微言在这边看着电视,偶尔视线对上,就相视一笑。

  过了大概十分钟,沈砚舟合上文件,看向镜头:

  “林微言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后天晚上七点到南站。你……要不要来?”

  他说得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  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
 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综艺,嘉宾的笑声很夸张,衬得她这边格外安静。

  她能看见屏幕里沈砚舟眼里的期待,还有那下面隐藏的不安。他在怕,怕她拒绝。

  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去接你。”

  沈砚舟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
  “真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……我请你吃饭。车站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,你以前说过想试试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沈砚舟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。林微言很少见他这样笑,五年前的他虽然也常笑,但多是内敛温和的。而现在这个笑,多了些释然和轻松。

  “那说定了。”他说,“后天晚上,不见不散。”

  “不见不散。”

  挂断视频,林微言靠在沙发上,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
  那些纠结、挣扎、痛苦,并没有完全消失。五年的伤,不可能一夜愈合。

  但至少,她愿意朝前走了。

  而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。

  (第158章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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