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碎的万分之一。

  当那个在十字路口巡逻的警察叔叔,看到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踉跄着朝自己冲来,

  然后用嘶哑的嗓音喊了一声“叔叔”便直挺挺倒下时,

 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 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。

  好轻。

 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。

  这孩子轻得像一片羽毛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
 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布满泪痕和泥污的小脸上时,心更是被狠狠刺了一下。

  那张本该是粉雕玉琢充满童真稚气的脸蛋,

  此刻却红肿不堪,嘴唇干裂起皮,

  眉心紧紧地蹙在一起,即便是昏迷着,

  也透着化不开的痛苦。

  再联系到她身后那辆停在路边、车窗上还沾着血迹的吉普车,

 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。

  “小张!快!叫救护车!快!”

  他抱着孩子,冲着不远处的同事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
  很快,整个县城公安系统都被惊动了。

  当人们在吉普车里发现身受重伤陷入昏迷的王建国,

  以及后座上早已冰冷僵硬的钱海遗体时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 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,在整个县城警察队伍中弥漫开来。

  而那个被紧急送往县人民医院的小小身影,则牵动了所有人的心。

  “我......我是坏人......软软是坏孩子......”

  在被警察叔叔抱着冲向急诊室的路上,

  在被医生护士们小心翼翼地放到病床上进行检查的时候,

  昏迷中的软软,却始终紧蹙着眉头,

  不安地呓语着。

  她的小身子时不时地抽搐一下,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,

  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。

  “不......不要......小海叔叔......对不起......”

  滚烫的泪珠,不断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溢出,

  滑过她脏兮兮的脸颊,浸湿了洁白的枕巾。

  在她的梦里,或者说,在那片混沌的意识深渊里,

  全是血。

  是小海叔叔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。

  是他倒下时,那双看向自己,

  带着错愕、痛苦,

  却唯独没有责备的眼睛。

  那个画面,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,

  一遍又一遍,残忍地烙在软软稚嫩的心上。

  每一次浮现,都在无形地提醒着她,

  是她,是她害死了小海叔叔。

  如果没有她那句“小海叔叔,我们去追坏人吧”,

  如果她没有固执地拉着他上了那辆车,追了上去

  他现在一定还在派出所里,和同事们说笑着,

  计划着下班后去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。

  他会平平安安地活着。

  他的人生,本该是那样简单而又充满希望。

  是她,亲手终结了这一切。

  王建国叔叔的安慰,在软软听来,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惩罚。

  王叔叔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他说他会用一辈子来报答钱海,会替钱海尽孝......

  这让软软更加痛苦。

 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,王叔叔只是在保护她,

  真正应该背负这一切的,是她自己。

  这份沉重的负罪感,像一座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

  即便是昏迷,也无法逃脱。

  而比这更让这个小小萌娃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,

  是师父那如昙花一现般的出现,和随之而来的、更深沉的死寂。

  对于自己的家人——爸爸、妈妈、爷爷,

  软软对他们的爱,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血脉相连的本能亲近。

  她爱他们,依赖他们,

  可那是在她已经脱离了最黑暗的深渊之后。

  而在她最无助、最苦难的时刻,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黑屋里,

  在她饿得只能啃自己的手指,被可恶的养父母折磨得奄奄一息,

  以为自己就要变成天上的星星时......

  是那个苍老的身影,推开了那扇隔绝了阳光和希望的门。

  是师父。

  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胡子白花花,眼神却无比温柔的老道士。

 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掌,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污垢;

 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、热乎乎的烤红薯,

  小心地吹了又吹,才撕下一小块喂到她嘴边;

  他将她抱在怀里,用那沙哑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声音,

  一遍遍地哼着她听不懂却觉得无比好听的调子。

  是师父,温暖了她整个黑暗的童年。

  他教她识字,教她背那些拗口的药方,带她上山采药,

  告诉她哪种草能治肚子疼,哪种花能止血。

  他把她架在脖子上,让她看到更高更远的世界。

  他教她卜卦算命,教她那些奇奇怪怪的符箓和手诀,

  告诉她这是保护自己的本事。

  小时候谁带大的,孩子的心就天生向着谁,这本就是人之常情。

  更何况,无为天师对于软软而言,

  不仅仅是养育者,更是在她即将溺毙于绝望苦海时,唯一向她伸出的手。

  这份恩情,这份依赖,早已超越了血缘,

  刻进了她的骨头里,融入了她的血液里。

  在她心里,师父,就是她的天,

  是她精神上最大的依赖和依靠。

  她做梦都想再见到师父。

  可那天,师父却只是摸着她的头,告诉她,他必须要走了,

  让她好好地活着。

  然后,他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从那天起,软软不管用什么方式,都再也感受不到师父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。

  她偷偷卜卦,卦象永远是一片混沌;

  她夜里偷偷地哭,希望师父能像以前一样,悄悄在她枕边放一颗糖。

  可是没有,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再到后来,她得知了师父“去世”的消息,

  看着那个在小山坡上新堆起的小小土包,

  软软的心,也仿佛带着对师父无尽的思念,被一同埋葬在了那堆黄土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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