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裴烬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
  “暂时还不知道。”

  周妄野上前一步,拦住人。

  他对待谢裴烬难得有这样强硬的时候。

  他说:“如果苒苒不愿意,我不会看着她被强迫,我会带她走。”

  谢裴烬侧过脸。

  隔着半开的车门,他看见副驾驶座上蜷成一小团的身影。

  他收回视线。

  “我不会强迫她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会。”

  夜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经过。

  周妄野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这个人,三年前为什么突然出国。

  三年后为什么回。

  又为什么,明明近在咫尺,却把自己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岛。

  他什么都没再说。

  只是退后一步,让开了路。

  谢裴烬拉开车门,发动引擎。

  黑色迈巴赫缓缓滑入夜色。

  后视镜里,周妄野还站在原地,像一尊忘了归处的雕像。

  他没再回头。

  车里很安静。

  林苒动了动,在梦里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驾驶座的方向。

  外套又滑下一角,露出白皙的肩线。

  谢裴烬腾出右手,把外套重新拉上去。

  指尖在她发尾停了一秒。

  ——他永远不会强迫她。

  哪怕那三个字在胸口撞了三年,撞得血肉模糊。

  也要等她愿意。

  等她清醒地、认真地、心甘情愿地,叫他的名字。

  第二天。

  谢家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
  管家通报的时候,谢裴烬正在书房看文件。

  钢笔悬在页面上方,墨迹将渗未渗。

  他听见管家报出的名字,笔尖顿了一下。

  裴舟。

  谢老爷子当年的学生。

  与谢家往来不多,年节时偶有礼物和贺卡,落款永远是“学生裴舟敬上”。

  他来做什么?

  谢裴烬下楼时,裴舟已经坐在客厅了。

  四十出头的年纪,鬓边有几根白发,长相儒雅,脊背却挺得很直。

 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口,像那里头装着什么太沉、太重的东西。

  谢继兰坐在对面,眼眶已经红了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苒苒她是你的女儿……”

 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
  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  谢裴烬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  “证据呢?”他问。

  裴舟抬起手,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
  动作很慢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  一张照片滑落在茶几上。

  那是林苒十八岁成人礼的照片——她穿着白色蓬蓬裙,头发高高绾起,头顶那顶钻石皇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裴舟的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
  “这顶皇冠,是我爱人的旧物。”

  谢继兰捂住嘴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
  谢裴烬低头,看着那张照片。

  看了很久。

  他没说话。

  一天后。

  DNA检测报告送到谢家。

  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
  林苒与裴舟的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:99.99%。

  他捧着那份报告,在书房坐了很久。

 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。

  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变得明亮。

  像沉在深海里的囚徒,忽然看见了头顶的光。

  ——没有血缘关系。

  不是“没有血缘关系”的那种没有。

  是彻彻底底、干干净净、命运亲手斩断最后一缕羁绊的没有。

  他养了她十五年,从那碗蝴蝶面开始。

  明白自己的心意,已经三年。

  这三年来,他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岛,把所有的念头压在“小舅舅”这个身份之下。

  他不敢逾矩半步,不敢让她察觉分毫。

 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,做她永远的长辈、永远的家人、永远的——旁观者。

  可现在。

  如果她回了裴家。

  如果她不再是周家的养女,不再是他名义上的外甥女。

  那世俗的眼光、道德的枷锁、伦理的高墙——

  还会拦住他吗?

  他攥着那份报告,指节泛白,却没有泪。

  只是嘴角,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。

  ——他终于可以,光明正大地,走向她了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林苒会闹。

  毕竟她从两岁起就在谢家长大,这里是她唯一认识的家。

  谢继兰是她的妈妈,谢老爷子是她的外公,周易安是她的弟弟,周妄野是她的哥哥。

  还有他,是她的小舅舅。

  她是谢家的孩子。

  从里到外,从头到脚,就是谢家的孩子。

  怎么可能愿意离开?

  谢继兰红着眼眶,几次欲言又止。

  谢老爷子背着手站在窗前,许久没有转身。

  连周妄野都沉默着,指尖掐进掌心。

  可林苒没有闹。

 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,安静地点点头,安静地说:

  “我愿意回裴家。”

 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  谢继兰愣住了。

  谢老爷子的背影微微一僵。

  只有谢裴烬知道。

  她在赌气。

  和他赌那场没有结束的冷战,赌那句“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家长”,赌他这三年的消失和这半个月的沉默。

  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你不想当我的家长,那我不做你家的孩子就是了。

  可他不敢现在作解释。

  时候还不到。

  她才十八岁。

  还不懂什么是爱。

  刚刚成年,刚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。

  而他二十九了。

  他养了她十五年。

  他把她的奶瓶、她的第一颗乳牙都收在储物间的铁盒里。

  他每天早晨对着镜子刮胡子,都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。

  禽兽。

  可禽兽也有不敢惊动的梦。

  林苒搬回裴家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
  谢家老宅门口停着裴家的车,足足八辆。

  后备箱敞着,装她的行李。

  其实没多少东西——她带走的,不过是常穿的衣服、包包、首饰、小玩意。

  都是谢老爷子、谢继兰、周妄野为她添置的,还有周易安送的小礼物。

  其他的——谢裴烬送的任何东西——她都没要。

  珠宝、直升飞机等。

  她和谢继兰拥抱。

  谢继兰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不停地摸她的头发,像她两岁刚来谢家时那样。

  她和谢老爷子告别。

  老人拄着拐杖,腰背挺得笔直,眼眶却红了一圈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常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,这里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
  她点点头,又和周妄野说了句什么。

  周妄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然后她转身,走向裴舟的车。

  从头到尾,没有看谢裴烬一眼。

  没有眼神,没有表情,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停留。

  仿佛那里站着的,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。

  裴舟十分过意不去。

  他亏欠女儿十八年,不敢训斥,不敢责怪,甚至不敢多问一句。

  他只知道,女儿愿意跟他回家,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。

  于是他对着那个一向不怎么对付的谢家少爷,难得说了软话。

  “谢兄弟,”他声音有些紧,“真是不好意思,孩子这两天……可能因为突然知道身世,情绪不太好。你把她从小养到大,这份恩情,我裴舟记一辈子。她不是故意不搭理你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
  他以为自己会迎来一记冷眼。

  圈里人都说谢裴烬性子傲,不给人台阶下。

  可谢裴烬只是看着他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:

  “裴指挥,您客气了。”

  他甚至用了敬称。

  裴舟愣了一下。

  稀奇。

  真稀奇。

  裴舟当时没多想。

  毕竟京圈谁不知道谢裴烬对林苒的偏爱?

  养了十几年,比亲爹还亲。

  爱屋及乌,对他这个生父客气些,也是人之常情。

  他这样想着,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。

  不久以后,某个失眠的深夜,裴舟躺在床头,望着天花板。

  他忽然坐起来。

  爱屋及乌。

  呸!好一个爱屋及乌。

  我想和他做好兄弟。

  他要当我女婿???

  那一夜,裴舟再也没睡着。

  当然,那是之后的事了。

  此刻,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,透过后视镜,看着后座安静望向窗外的女儿。

  清梦,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咱们的女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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