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组下山后的第五天,一份名为《关于规范云台山区域旅游秩序的通告》贴在了赵家坳村委会的宣传栏上。

  通告措辞严谨,由县文旅局、公安局、市场监督管理局、云台镇政府联合印发。核心内容有三条:

  一、即日起,云台山区域实行游客预约登记制度,每日限流五百人;

  二、规范农家乐经营,必须办理营业执照、卫生许可证、消防验收合格证;

  三、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私自收取“香火钱”“功德款”,宗教场所捐赠须公开透明。

  通告右下角,鲜红的公章连成一排。

  村民们围在公告栏前,议论纷纷。

  “限流五百?现在一天至少两三千人!”

  “办证?那些证以前谁管过?现在要办,得花多少钱?”

  “不准收钱?那我家的井水……”

  赵老四挤到前面,脸色铁青:“这是冲着咱们来的!什么规范,就是断咱们财路!”

  赵德胜蹲在远处石碾上,闷头抽烟。他看不懂那些条文,但直觉告诉他:风,要转向了。

  通告贴出的第二天,第一支执法队开进赵家坳。

  三辆执法车,十二名穿制服的人员——市场监督、卫生、消防各四人。领队的是市场监督局的副股长,姓孙,板着脸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
  “农家乐,一家家查。”孙股长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  第一家查的就是赵老四的“云台客栈”。

  “营业执照呢?”

  “消防器材在哪?”

  “食品卫生许可证?”

  “房间面积符合住宿标准吗?”

  问题一个接一个。赵老四额头冒汗,翻箱倒柜找出几张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去年镇里让办的“农村家庭旅馆备案表”,字迹都快磨没了。

  “这是备案,不是执照。”孙股长摇头,“按规定,要停业整改,手续齐全了才能重新开业。”

  “领导,这……”赵老四急了,“我这一停,损失谁赔?客人都是提前预定的!”

  “规定就是规定。”孙股长不为所动,“另外,有人举报你高价卖井水,有这事吗?”

  赵老四语塞。

  当天,赵家坳七家农家乐,五家收到《停业整改通知书》,两家被限期三天内补全手续。卖山货的摊位,但凡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的,一律取缔。

  村口一时间怨声载道。

  与此同时,上山的路上设起了卡点。

  两名辅警、两名文旅局工作人员,支了张桌子,摆上登记本和二维码。

  “扫码预约,没预约的不能上山。”

  “今天名额已满,请回吧。”

  “预约?我不会弄手机啊!”

  “那没办法,规定就是这样。”

  游客们炸了锅。有骂骂咧咧掉头就走的,有试图硬闯被拦下的,有当场打电话投诉的。卡点前很快聚起一堆人,吵吵嚷嚷。

  半山腰上,赵德胜带着几个老人自发维持秩序。看着山下乱象,他叹了口气,对身边的老伙计说:“看见没?这就是‘规范’。”

  “德胜叔,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有人问。

  赵德胜没回答,只是望向山巅。

  道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安静得仿佛与山下的喧嚣是两个世界。

  通告贴出第三天,村委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。

  镇党委副书记亲自坐镇,周明德也来了。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,烟雾缭绕。

  “乡亲们!”副书记声音洪亮,“县里出台这些政策,是为了大家好!是为了云台山的长远发展!”

  他掰着手指头数:“第一,限流是为了安全。山上路窄,人挤人万一出事怎么办?第二,规范经营是为了保障游客权益,也是保障咱们自己的权益。第三,宗教场所要清净,不能变成敛财工具——这是对李观主的保护!”

  台下嗡嗡声一片。

  赵老四忍不住站起来:“书记,您说的都对!可咱们老百姓要吃饭啊!办那些证,跑那些部门,没一个月下不来!这一个月我们喝西北风?”

  “就是!以前没人管,现在突然管这么严!”

  “限流五百,咱们村少挣多少钱?”

  副书记压了压手,示意安静:“大家的困难,政府都考虑到了。所以——”他拖长声音,“只要配合规范,纳入统一管理的,政府会优先安排低息贷款,帮助改造升级。另外,景区建成后,会优先录用本地村民就业。”

  他顿了顿,抛出一个重磅消息:“初步规划,景区建成后,赵家坳每户每年可以拿到景区利润分红,预计不低于这个数——”

  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  “三百?”有人小声问。

  “三千!”副书记提高音量。

  会场瞬间安静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。

  三千!对于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八千的山村来说,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
  “当然,”副书记话锋一转,“这需要全村上下一条心,支持景区开发。如果有人阻挠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
  会后的私下场合,工作组开始做重点人物的“思想工作”。

  周明德亲自找赵德胜喝茶。

  “老赵啊,你是老党员,觉悟高。”周明德给他倒茶,“村里现在的情况你看见了,年轻人想挣钱,这是好事。李观主那边,我们尊重,但道观毕竟不是私人财产,要服从大局。”

  赵德胜闷头抽烟。

  “我知道你跟观主感情深。”周明德继续,“但你要想想,是守着破道观让全村继续穷,还是带着大家一起富?李观主是修行人,慈悲为怀,总不能看着乡亲们受苦吧?”

  这话绵里藏针。

  赵德胜终于抬头:“周部长,我不是反对开发。我是怕……怕折腾到最后,道观毁了,钱也没挣着。”

  “怎么会?”周明德笑了,“政府主导的开发,科学规划,可持续发展。道观只会修缮得更好,香火更旺。李观主如果愿意配合,名利双收;如果不愿意……道协那边可以协调嘛,换个更‘开明’的观主也不是不行。”

  最后这句话,轻飘飘的,却让赵德胜心头一沉。

  山上的李牧尘,对山下的这一切洞若观火。

  灵识如网,笼罩方圆数里。卡点的争吵,村民的抱怨,会议室的动员,赵德胜的沉默……点点滴滴,尽在感知。

  他依旧每日早课、晚课、洒扫、待客。

  只是来客少了——每日五百人的限额,加上严格的预约审核,能上山的多是真正有心向道或虔诚祈福者。道观重获清净,鸟雀又渐渐飞回檐角。

  这日午后,赵德胜独自上山。

  他背着半袋新米,在殿外踌躇许久,才敢踏入。

  李牧尘正在古柏下清扫落叶,见他来,微微颔首:“赵居士。”

  “观主……”赵德胜放下米袋,嘴唇嚅动,欲言又止。

  李牧尘放下扫帚,引他到石凳坐下:“山下的事,贫道略知一二。居士有话,但说无妨。”

  赵德胜眼圈红了:“观主,我……我对不住您。村里那些人,为了钱,要把道观卖了……”

  他将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:通告、执法、会议、三千块的分红许诺,还有周明德那句“换个观主”。

  说到最后,老人声音哽咽:“我拦不住他们……我儿子也说我老糊涂,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……”

  李牧尘静静听着,待他说完,才轻声道:“居士不必自责。人心如水,顺势而流,本无对错。”

  他望向山下,目光悠远:“他们要开发,要致富,这是人之常情。贫道在此清修,亦非要阻人财路。”

  “可是观主,他们这是要……”

  “居士可知,”李牧尘打断他,指向古柏,“此树在此立了三百载,历经战火、天灾、人祸。有人想砍它当柴,有人想移它造景,有人想剥它树皮入药。可它至今仍立于此,为何?”

  赵德胜茫然摇头。

  “因为它根扎得深。”李牧尘收回手,“根在,则风雨不惧,斧钺不伤。人心如水,可疏可导,不可强堵。他们要开发,便让他们开发。他们要挣钱,便让他们挣钱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但若有人要动这道观根基,要毁这山中清净……那便要看,是他们的斧子利,还是这道观的根深了。”

  话落,山风骤起。

  古柏枝叶哗哗作响,如涛声阵阵。

  赵德胜怔怔望着李牧尘,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观主的身影,在风中竟巍然如山岳,不可动摇。

  他忽然想起儿时听爷爷说的故事:山中有真修,平日如凡人,遇事则显圣。

  “观主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您真是……”

  “贫道只是个守观人。”李牧尘微笑,扶他起身,“居士且回吧。告诉村里人,道观在此,不阻任何人财路,亦不容任何人放肆。各自安好,便是晴天。”

  赵德胜深鞠一躬,转身下山。

  脚步比来时,稳了许多。

  傍晚时分,最后一拨预约游客下山。

  道观重归寂静。

  李牧尘立于山门前,月白道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他望向山下——赵家坳灯火点点,农家乐的霓虹已经熄灭大半,只有村委的窗户还亮着。

  那里,应该还在开会吧。

  讨论着如何“说服”他,如何“规范”道观,如何将这片清净地,纳入他们规划的蓝图。

  他轻轻拂袖。

  袖中,一张新签到的符箓微微发烫——【地脉镇符】。

  灵识沉入地底,感知着山中灵脉的流淌。聚灵阵在无声运转,古柏的根须深入岩层,灵井的水脉连通地气。

  这道观,这座山,早已与他气息相连。

  阳谋如潮,人心浮动。

  那就让潮来,让心动。

  他倒要看看,这俗世的规矩、利益的算计,撞上这扎根百年的道韵、这日渐苏醒的灵脉,会激起怎样的浪花。

  转身,回殿。

  殿门合拢,将渐浓的夜色关在外面。

  长明灯下,神像静坐。

  眉目慈悲,宝相庄严。

  山雨欲来,而道观无声。

  无声处,自有惊雷在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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