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午。

  严烽火忽然寻上门来,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
  关於从韩府搜出的那些密信,已被司内高手破译。

  结果令人震惊。

  那位风骚娇媚的韩夫人,竟然与鄢城的叛军有着勾连。

  通过严烽火的讲述,姜暮知晓了其中详情。

  韩夫人原名水艳华,早年竟是天刀门弟子,後来脱离宗门,改名换姓嫁给了韩成虎。

  期间又和知府大人牵连,被认作乾妹妹。

  原以为她是倦了江湖纷争,自此相夫教子,不曾想暗地里竟秘密加入了红伞教。

  红伞教,乃是大庆朝廷明令定性的魔教。

  此教行事诡秘,教众遍布三教九流,最擅蛊惑人心,多次在各地煽动民乱。

  而韩夫人,正是红伞教安插在扈州城的一枚暗子。

  甚至,上次雾妖大举入侵扈州城,这其中便有红伞教暗中策应的影子。

  这个势力,可谓无孔不入。

  听到这里,姜暮心情沉重。

  他最担心的便是韩夫人与雾妖一脉有关联,如今看来,哪怕不是直接隶属,也是相互勾结的盟友。

  万幸的是,对方府中并未搜出任何与他直接相关的不利证据。

  看来,他这个「内鬼」与韩夫人之间,业务上是清白的,唯一的交集大概真的只限於————床榻之间的切磋。

  而那位知府大人,怕是不好受了。

  下半身思考是这样的。

  「姜堂主,这次你可是又立了一大功。」

  严烽火咧嘴笑道,「红伞教乃朝廷心腹大患,你这次揪出这条暗线,等於为扈州城清除了一个不小的隐患。这笔功绩,上面少不了你的赏。」

  说着,他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道:「不过姜堂主,我多嘴问一句,你之前————没和那韩夫人有过什麽特别的牵扯吧?」

  姜暮一愣,随即坦然摇头,一脸正气:「怎麽可能!严堂主,我是那种人吗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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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严烽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也没拆穿,只道:「没有就好。这类涉及魔教谋逆的案子,不归咱们斩魔司全权处置,内卫那边肯定要插手。

  那帮孙子,仗着是陛下亲卫,行事跋扈得很,抓人时常不讲证据,宁可错杀,不肯放过,很是难缠。你若沾上,少不得麻烦。」

  姜暮听许缚提过内卫。

  大概就相当於前世的锦衣卫,权势滔天。

  不过斩魔司地位超然,也不必太过惧怕。即便真查出点风流韵事,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,大不了就是被骂两句作风不检点。

  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
  严烽火神色一肃,「我刚得到消息,掌司大人已经拟定了前往鄢城协助清剿妖物的名单。不出意外,咱们俩都在列。只是具体会分配到哪个区域,还未可知。」

  姜暮眼睛一亮。

  终於要出任务了吗?

  自打上次黑风谷一战,他那魔槽就像个无底洞,怎麽都填不满。躲在城里安逸是安逸,可哪来那麽多妖魔给他砍?

  总不能天天指望撞上韩夫人这种「意外惊喜」。

  不过————

  一想到要离开家里那个温婉可人的小厨娘,还有那个娇俏灵动的小医娘,姜暮心里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。

  「罢了,大丈夫之志,应如长江东奔大海,岂能久恋温柔之乡?」

  姜暮暗自给自己打气。

  为了变强,为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活下去,女人暂时一边滚粗!

  接下来几日,姜暮安心在家修炼。

  这一次他全身心修炼凌夜赠送的《玄罡真解》,本尊与魔影三核全开,日夜不休。

  ——

  功夫不负有心人。

  三日後,《玄罡真解》终於突破瓶颈,臻至小成。

  姜暮运转功法,周身顿时浮现一层淡金色的罡气薄膜,流转不息。

  他随手捡起一块青砖,用力砸向自己手臂。

  「砰!」

  青砖应声碎裂。

  而他手臂肌肤仅微微泛红,连道白痕都未留下。

  「不错。」

  姜暮满意点头,「现在的我,若是再遇到那些一二阶的小妖,站着让它们啃,估计都能把它们的牙给崩碎了。」

 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。

  冉青山终於派人来传唤他了。

  姜暮以为是出发去鄢城的调令下来了,兴冲冲地跑到司里。

  结果一进签押房,冉青山就说道:「小姜啊,镇守使将军要见你。」

  姜暮懵了。

  镇守使?

  那种屹立於云端,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,怎麽会突然想起要见他这麽个小小的堂主?

  但转念一想,自己这段时间又是斩魔人,又是平妖乱,风头无两,被大佬关注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
  毕竟,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嘛。

  冉青山没给他太多琢磨时间,起身道:「走吧,我带你过去。」

  姜暮只好跟上。

  路上,他忍不住好奇打探:「掌司大人,镇守使将军突然见我,是不是要给我安排什麽特殊任务?」

  「不知道。」

  冉青山摇摇头,「你去了就晓得了。放松点,别紧张,应该只是例行问话。」

  紧张倒不至於。

  姜暮主要是突然想起了一桩旧事。

  穿越来的第一天,他曾对着天空中那尊法相竖过中指,还骂了句「畜生」。

  那位大佬————该不会是来秋後算帐的吧?

  但细细一想,又觉得不太可能。

  堂堂十二境的绝顶强者,心胸怎会如此狭隘?多半早就把那点小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  「大人,」

  姜暮试探着问,「我一会儿见了将军,有什麽需要忌讳的吗?」

  冉青山沉吟片刻,语重心长道:「尽量多说些好话吧。将军她,性子比较冷。」

  看向姜暮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。

  这小子若是真被上官将军记了仇,以後的路怕是有些难走咯。

  好话?

  姜暮秒懂。

  看来这位镇守使将军,是位喜好奉承的上官。

  那就好办了。

  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。

  冉青山并没有带他去上官珞雪平日闭关的地宫。

  而是来到一座名为「落尘」的古刹。

  寺院依山而建,苍松翠柏环绕,梵音隐隐,香火气中混着几分沧桑古韵。

  步入空旷的大雄宝殿。

  姜暮便看到一道紫色身影背对殿门,静静立於巍峨的佛像之前。

  大殿内光线略显昏暗。

  唯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橘黄的光晕。

  ——

  女子身姿高挑曼妙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光尘,如飞雪轻旋,使得她的轮廓略显朦胧,却更添几分神秘与出尘。

  虽看不清真容,但仅是一个背影,便觉风姿绝世。

  「大人,姜暮带到了。」

  冉青山上前一步,恭敬拱手。

  姜暮也跟着上前一步,深吸口气,拱手朗声道:「扈州城斩魔司第八堂堂主姜暮,参见将军大人!」

  「在下对将军之仰慕,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,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!将军神威盖世,恩泽万民,实乃我辈楷模,大庆之栋梁————」

  看着一旁吧啦吧啦彩虹屁说个不停的姜暮,再青山自瞪口呆,嘴角微微抽搐。

  让你说好话,没让你当说书先生啊!

  这词儿整得也太浮夸了,你小子是嫌命长吗?

  「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」

  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响起,压过了姜暮的滔滔不绝。

  姜暮一愣,眉头微皱。

  不是————

  这怎麽刚见面就骂人呢?

  还有没有点素质了?

  再青山闭上眼,无奈长叹一声。得,这马屁算是拍到马腿上了,印象分直接负数。

  姜暮沉默了片刻。

  抬起头,脸上重新堆起敬仰笑容,语气依旧诚恳:「目见百步之外,而不能自见其睫————原来大人修的是闭目禅」。难怪见金玉则疑其伪,睹琼枝反讥其空。」

 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,更何况姜暮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。

  既然你先不客气,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。

  冉青山懵了。

  大傻姜,你要干什麽?!

  你这是在当面嘲讽上官将军有眼无珠,目光短浅吗?

  你不要命啦?!

  上官珞雪也是微微一怔。

  她方才所言,其实是针对眼前这尊金碧辉煌,宝光缭绕的佛像。

  她素来不喜这些佛门过度装饰,徒具外相的宗教象徵,故而下意识评了一句。

  没想到,被眼前这两人误会成是在评价姜暮。

  以她的性子,自不屑於解释这等小事。

  反而姜暮这夹枪带棒,暗藏机锋的「回敬」,让她觉得有几分意思。

  这些年,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的人。

  除了师父,这小子还是头一个。

  「牙尖嘴利。」

  上官珞雪淡淡开口,声音依旧冷漠,「修行之道,首重修心炼性,形於外而发乎中。

  你气息浮掠,神光涣散,恰似明珠蒙尘,宝鼎生垢。纵有几分资质,也不过是金玉其外,绣囊盛糠,根基虚浮,道途何在?」

  姜暮笑了。

  跟我辩论?

  我可是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和网际网路大喷子洗礼过的现代人!

  他负手而立,从容不迫道:「道法自然,贵在得其真意,而非拘泥於形迹皮相。

  大人只见我气息不拘一格,便断言我根基虚浮。又怎知这非大白若辱,大方无隅」之境?

  「大白若辱,大方无隅?」

  听到这八个字,上官珞雪美眸绽出一抹异彩。

  她没想到,这样一个看似轻浮的年轻人,竟能说出如此蕴含道韵的话语。

  就连冉青山也是一愣,重新审视起姜暮。

  「好一个「大白若辱,大方无隅」。」

  上官珞雪往前踏出一步,周身紫雪飞舞更急,气势逼人,身形依旧朦胧,「然道法自然,亦需根基承载。无垠之水,何以成江河?无根之木,何以参天?

  你空谈形上之无隅,却无视脚下之跬步。

  这岂非妄人吃语,自欺欺人?」

  姜暮脸上笑意更深,眼神清亮:「大人着相了。

  2

  「我着相?」

  上官珞雪心中冷笑。

  她心境澄澈,极少有着相的时候,岂会被一个三境小修士看出。

  姜暮缓缓道:「跬步千里,终是行迹」。江河不择细流,是其势」成。

  修行若只盯着足下寸土,斤斤计较体内分毫,便是将活水圈成死潭,把灵根炼作顽石。

  我气息浮掠,恰似春风过野,不拘一格。

  神光涣散,宛如星辉洒江,无处不在。

  大人以宝鼎」、明珠」这等有形固化之物相喻,格局已落了下乘,如何见得自然之真意?」

  「巧言令色!」

  这一刻,上官珞雪彻底被激起了胜负欲。

  她堂堂镇守使,十二境的大修,若是被一个三境的毛头小子在论道上压了一头,传出去颜面何存?

  上官珞雪柳眉倒竖:「道途漫漫,靠的是滴水穿石之功,薪火相传之志!

  你轻视根基,侈谈虚无,与那沙上筑塔,镜里摘花何异?

  只怕你大言炎炎之时,便是道基崩毁之日!」

  「大人又错了。」

  姜暮摇了摇头,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惋惜之色,仿佛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,「滴水穿石,穿的是石」之执念。薪火相传,传的是火」之灵动。

  您口口声声功」与志」,却将修行视作苦役征途,如负山而行,步步维艰。何其沉重?

  道法若是这般辛苦,何来逍遥」二字?

  我看大人您————

  才是那将明珠紧攥手中,怕其蒙尘,反令宝光窒息的持宝之人呐!」

  「你」

  上官珞雪呼吸一滞。

  她周身的寒意猛然倍增,原本完美无瑕的冰心道境,竟因这几句诘问,产生了细微的涟漪。

  冉青山在一旁已看得目瞪口呆,後背隐隐冒汗。

  我的老天爷啊!

  我家这位堂主一直都是这麽勇的吗?

  这是要把天捅破啊!

  上官珞雪胸口微微起伏,那双浅紫色的眸子里出了一丝恼怒。

  她自幼天赋卓绝,道心坚定,向来被赞为冰雪之姿,玲珑道心。

  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指出心境上的破绽?

  更似在暗讽她格局狭隘,守成自缚。

  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恼感,夹杂着某种被戳中隐秘悸动,悄然升腾。

  她强压心绪,绝美的面容覆上寒霜,冷声道:「荒谬!世间修道,皆有规矩法度————」

  「规矩?」

  姜暮目光清澈,再次打断她,「天雨不润无根草,大道亦渡有缘人。真正的大道,是那一瞬间的顿悟与契合,而非按图索骥的规矩。

  大人,您修的是道,还是————那条被无数前人踩得寸草不生的「规矩路」?」

  「轰!」

  上官珞雪只觉得脑中似有惊雷炸响,嗡嗡作响。

  心态————竟有些失衡了!

  她试图稳住心神。

  却发现往日里澄澈如镜的道心,此刻竟蒙上了一层烦躁的尘器,怎麽也挥之不去。

  这让她极为不适。

  「你般心性,即便偶得天光窥见道妙,也不过是沙上楼阁,转瞬即倾!」

  为了找回面子,女人说话都有些急了,「我说的「败絮」,便是你这等根基浮虚、却妄论天道的骄狂之心!」

  好家夥。

  小仙女彻底破防了。

  开始直接人身攻击了是吧?

  见此情形,姜暮也懒得再跟她争论了。

  跟女人讲道理,本来就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。尤其是跟一个破了防的女人。

  於是他双手一摊,直接祭出万能敷衍大法:「啊对对对,大人您说得都对。」

  ,这一记软钉子,直接把上官珞雪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
  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,话语落了下乘。

  看到对方这副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」的欠揍模样,她心中更是恼怒,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。

  本来找这小子来,是想询问关於北堂霸天的事情。

  此刻也被气得没了心情。

  「冉青山!」

  上官珞雪冷喝一声,「让他将韩府之事,从头至尾,巨细靡遗,重新书写一份呈报上来!不得有任何遗漏!」

  说罢,女人衣袖一挥。

  殿内紫雪狂舞。

  光影错乱间,那道曼妙身影已凭空消失不见。

  「呵呵,说不过就跑了。

  姜暮撇撇嘴,内心鄙视。

  冉青山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,苦笑道:「小姜啊小姜,你这脾气也太直了。那可是镇守使大人啊,你就不能顺着她点?」

  姜暮耸耸肩,一脸无所谓:「无所谓。人的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,她既然一开始就对我有偏见,我做什麽都是错的。

  既然如此,何必委屈自己?

  反正以後我也懒得见她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
  「放心,本尊以後也不会再见你!」

  一道清冷含怒的声音忽然从空中飘来。

  姜暮:

  他呆了呆。

  好好好。

  堂堂镇守使,竟然还带偷偷听墙角的?

  真虾头!

  上官珞雪回到幽寂的地宫,胸中那股郁气仍未消散。

  她走到寒玉台边的灵泉池畔。

  看着水中自己微微波动的倒影,忽然抬手,隔空一掌拍向池面!

  「轰!」

  平静的池水炸开,水花四溅,高达数丈,哗啦啦淋湿了池边玉砖。

  清凉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她的颊边。

  发泄过後,她很快冷静下来。

  随之而来的,便是深深的懊恼与自我质疑。

  「我怎麽会如此轻易就被那小子三言两语搅乱了心绪,甚至当众失态,口出恶言?」

  「难道我的道心,竟如此不堪一击?」

  「还是说,重伤未愈,连道基都变得如此脆弱?」

  回想方才交锋,自己明明有许多可以反驳,可以压制对方的论点,为何当时竟未能及时组织起有效的反击?

  反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,最後情绪失控?

  上官珞雪想不明白。

  一瞬间,她甚至生出再回去找那家伙「吵」个明白的冲动。

  但这念头刚起,便被更深的理智压了下去。

  堂堂镇守使,追着一个堂主辩论?

  成何体统!

  「道心蒙尘————道心蒙尘啊————」

  她叹了口气,自我安慰道,」想来定是重伤之故,未能守住灵台清明,才如此易被外物所扰,情绪失控。」

 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—

  那小子,她是真不想再见了。

  太讨厌了!

  想起来就心烦。

  当然,以她的身份,不想见的人,只要她不愿,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。

  再跟那小子见面,她就不是人!

  上官珞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强迫自己平复心绪,盘膝坐於寒玉台之上。

  莹莹寒气浸润周身,让她躁动的灵台逐渐恢复往日的冰冷澄澈。

  眼下,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。

  她体内的《紫府参同契》已经快要摸到第七重。

  届时,便可以开启「紫府神境」,强行将那位同样修炼成功,却一直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揪出来。

  拉到神境之内,一探究竟。

  「也不知对方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————」

  想到这里,上官珞雪心中那股烦躁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期待。

  希望————

  是个顺眼的家伙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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