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於鄢城的连绵阴雨,扈州城内依旧是月明星繁,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暖。

  姜府内院,屋子的窗户敞开着。

  这里是姜暮的卧室。

  自从这家伙走後,柏香便每日前来清扫一遍,整理得一尘不染。

  仿佛下一刻那人就会推门而入,大喊着饿了要吃饭。

  整理完後,女人坐在姜暮的床铺边沿发呆。

  她没有点灯。

  脸上那层用以遮掩容貌的易容面具已被取下,随手搁在枕边。

  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窗棂,流淌在她身上。

  映出一张足以令月色失色的容颜。

  她只需静静坐在那里,便自有一股雍容华贵,却又清冷孤绝的气质流淌而出。

  那是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仪。

  此刻却被月色调和成了一种令人心醉的柔美。

  仿佛她是误入凡尘的广寒仙子,正对着人间烟火,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眷恋。

  「也不知道那家伙……现在在做什麽?」

  柏香望着窗外无垠的夜空,轻声自语。

  很奇怪。

  那个混蛋走的时候,她心里其实并没有什麽太大的波澜。

  既没有话本里那种依依不舍的离别愁绪。

  也没有什麽肝肠寸断的担忧。

  平静得仿佛他只是如往常一般,去斩魔司署衙点个卯,日落前便会归来。

  可当真到了日暮时分,庭院寂寂,饭桌上少了一道懒散的身影,听不到那熟悉带着几分调侃的嗓音时…柏香的心,才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。

  不疼。

  却空得发慌。

  这个时候她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,那家伙是真的出远门了。

  而且,去的是兵荒马乱,妖魔横行的地方。

  是很危险的。

  小丫头元阿晴性格单纯直白,想念全写在脸上。

  每次用饭时,总会托着腮,眼巴巴地望着门口,念叨着「想老爷了」。

  有几次说着说着,眼圈便红了,偷偷抹眼泪。

  而她呢?

  她总是表现得风轻云淡。

  甚至当阿晴红着眼眶问她「柏香姐姐不想老爷吗」时,她也只是微微弯起唇角,摇头浅笑,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。

  可心底那丝牵念却如藤蔓悄然滋生,缠绕心间,无法与人言说。

  「这家伙,也不知道来封信报个平安。」

  柏香有些小怨言,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圈。

 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。

  耳边听不到那个讨厌家伙的油嘴滑舌。

  没有那家伙动不动就藉机摸她的手,搂她的腰,甚至还要死皮赖脸地往她身上蹭……

  她竞然觉得很不习惯。

  反而有些怀念。

  当然,柏香不认为这是爱情。

  是友情!

  毕竟她柏香是什麽人?

  曾是一国公主,是身负帝後星位的强者。

  她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女人。

  爱情这种虚无缥缈又容易让人降智的东西,她从来不屑一顾,也不打算拥有。

  无非是与姜暮这家伙相处起来,意外地有些合拍,觉得对方是个可以说话,可以信任的朋友罢了。朋友之间,摸摸手、搂搂腰,打打闹闹,实属正常。

  嗯,定然如此。

  柏香轻轻叹了口气,身子向後一仰,软软地躺倒在床榻上。

 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形曲线,带着一种慵懒又孤寂的美感。

  鼻翼微微翕动。

  隐约间,似乎嗅到了枕头和被褥上残留着的气息。

  那是独属於那个男人的味道。

  很讨厌的味道。

  柏香皱着眉头,又嗅了嗅。

  就在她心绪微澜,神思微漾之际。

  「啾!」

  窗外夜空,陡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。

  似鸟非鸟,穿透寂静。

  柏香倏然睁眼。

  眸中残存的慵懒迷离瞬间褪尽,化为清明锐利。

  她目光投向窗外,玉指迅速掐了一道法诀,指尖一点灵光如萤火虫般轻轻挥出,没入夜色。随即,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缓步走出了屋子。

  片刻後。

 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娇捷黑影,如一片落叶般无声飘落在廊檐阴影下。

  「拜见主子!」

  来人全身包裹在紧身夜行衣中,面上覆着黑纱,只露出一双冷静明亮的眼睛。

  她单膝跪地,姿态恭敬。

  柏香负手而立,声音清冷:「双鱼玉佩有线索了?」

  女护卫摇了摇头:

  「回主子,属下按照您之前的指示多方查探,依旧未能发现玉佩的确切线索。不过……」

  她顿了一下,擡眼看向柏香:

  「属下在追查途中,意外发现了「黑甲神卫』残留的踪迹!」

  「什麽?!」

  柏香面色骤变。

  她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女护卫,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:「你是说黑甲神卫?这不可能!」作为镜国皇室最後的血脉,她比谁都清楚黑甲神卫的底细。

  那是镜国最强的神兵。

  是受巫神之力加持的活死人,不死不灭。

  但这种存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,它们与镜国国运和巫神之力共存亡。

  随着镜国覆灭,巫神祭坛崩塌,巫神之力消散,这些不死神兵也理应随之化为尘土。

  当初她担任大祭司,是亲眼确认过感应断绝的。

  怎麽可能还存在?

  女护卫沉声道:

  「属下初时也不敢置信,但属下仔细勘察过现场留下的痕迹,的确是黑甲神卫无疑,绝不会错!而且……属下大胆猜测应该是当年掌管黑甲军的大将军,霍战。」

  「霍战将军?!」柏香心神再震。

  那可是镜国的战神。

  就连大庆那位威名赫赫的常老将军,当年都在霍战手底下吃过大亏。

  若他真的未死……

  不对!

  柏香强行按下翻腾的心绪,理智迅速回笼。

  当时巫神之力消失,大将军霍战作为与神力结合最深的人,应该是第一个遭到反噬死去的。他们明明亲眼所见。

  若是正常人死去,或许还有借屍还魂等秘术。

  可黑甲神卫本质上归类於妖邪一类,一旦本源消散,那就是真的消失了。

  「若真是霍叔叔,他既然未死,为何不来找本宫?」

  柏香语气中带着疑惑。

  女护卫摇头:

  「卑职不知。属下发现踪迹後曾试图追踪,但线索很快中断,目前无法确定大将军具体去向。但根据大致的动向判断,他活动的范围,应该在鄢城一带。」

  「鄢城?」

  柏香微微一怔。

  下意识的,那个男人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中。

  这麽巧?

  她伸出纤细手指,轻轻抵住下唇,陷入沉思。

  月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流动,明暗交错。

  片刻後,她美眸中闪过一丝决断,开口道:

  「这样吧,你即刻启程,亲自去鄢城调查一番。

  本宫送你一根「巫神羽』,若霍将军真的还在,只要在附近,这羽毛便会指引你找到他。」说着,她并指如剑,点在自己眉心处。

  闭目凝神,轻轻向外一抽。

  一根洁白如雪,散发着淡淡圣洁光辉的羽毛从她眉心飘出,悬浮在女护卫面前。

  女护卫双手恭敬接住,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
  「另外,」

  柏香目光闪烁了一下,语气随意地吩咐道,「你到了鄢城,顺便……打探一下姜暮的情况。」「姜暮?」

  女护卫面露疑惑。

  柏香淡淡道:

  「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。他改了名字,现在也去鄢城除妖了。

  你过去後,暗中留意一下。看他有没有遇到什麽生命危险,若是真遇到了……你在暗处能帮就帮一把,别让他轻易死了。」

  女护卫眼神变得有些怪异。

  她跟随主子多年,深知主子性情冷淡,除复国大业外,从不关心旁人生死。

  如今竟然特意嘱咐要照拂一个男人?

  柏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轻咳了一声,板着脸解释道:

  「你别多想,他对我还有用。我留在这个院子里,其实就是想利用他做些事情。」

  女护卫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与担忧,斗胆问道:

  「属下斗胆一问……不知主子要利用此人做何事?此人是否值得主子如此费心?」

  柏香被问得一噎。

  做什麽事?

  我哪儿知道做什麽事!

  她眼珠一转,随口瞎编道:

  「嗯……此前那位神算子,他曾隐晦提及,双鱼玉佩重现之机,或落在此地。

  本宫思忖,或许与这姜暮有些牵连也未可知。

  留在此处,便是想就近观察。」

  女护卫眼神依旧狐疑。

  主子这理由,听着怎麽这麽牵强呢?

  柏香被对方目光看得心头微恼,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。

  她下巴微扬,眸光转冷,声音也沉了几分:

  「怎麽?你是在质疑本宫的决定?何时起,本宫行事,需向你一一解释缘由了?」

  女护卫浑身一颤,立刻单膝跪地,垂首道:

  「属下不敢!主子深谋远虑,岂是属下所能揣度。是属下僭越,请主子责罚!」

  柏香面色稍霁,语气也缓和下来:

  「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麽。你无非是觉得本宫孤身一人,与一个年轻男子同处一室,怕我日久生情,动了凡心,坏了复国大计罢了。」

  女护卫没有否认。

  柏香冷哼一声,拂袖道:

  「你也太小看本宫了。

  这天底下的男人,哪怕是大庆的皇帝,本宫都未曾放在眼里。这姜暮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斩魔使,本宫岂会看上他?

  况且……

  你应该最清楚,本宫身负怪疾。

  这世上,你觉得有哪个男人能亲近本宫?

  能碰得了本宫的身子?」

  听到这话,女护卫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
  是啊。

  公主殿下身负禁制,任何男子触碰都会被弹开,甚至遭受反噬。

  既然身体都无法接触,又何谈私情?

  「是卑职多虑了,卑职愚钝。」女护卫羞愧道。

  柏香继续淡淡道:

  「本宫虽然是女人,却也没你想的那麽痴迷於情情爱爱。

  到现在为止,本宫都未曾在这个姜暮面前说过一句话,更没让他看过本宫的真面目。

  我们之间,清白得很。

  你觉得他能占本宫便宜?他占得了吗??

  退一万步说,就算他真有什麽特殊手段能碰本宫,本宫也是有底线的!」

  这话柏香说得一点也不心虚。

  非常有底气。

  毕竟到现在为止,也就是让那家伙摸了摸小手,搂了几下腰,抱了抱,再就是亲了个脸蛋而已。仅此而已!

  这能算什麽?

  那小子若是想再进一步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!

  女护卫听闻主子如此决绝且自信的话语,更是羞愧难当,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亵渎了主子的冰清玉洁。

  「属下这就出发去鄢城,定不负主子所托!」

  女护卫道。

  柏香微微颔首,不再纠缠此事,转而吩咐道:

  「对了,你去了之後,除了打探他的安危,还要留意一下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。

  或者他和哪个女人走得比较近,有什麽亲密举动之类的。

  统统都要调查详细,事无巨细,明白吗?」

  女护卫一愣:「啊?这是为何?」

  柏香一本正经道:

  「若双鱼玉佩真与他有所牵连,难保没有其他势力或人也盯上他。

  我们需得占据先机,明白吗?」

  ……是!」

  女护卫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,但主子说得好有道理,她竟无言以对。

  领命之後,女护卫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柏香站在廊下,望着鄢城的方向,轻轻咬了咬下唇。

  「这混蛋,应该没什么女人喜欢他吧。」

  鄢城,驻地小屋。

  「阿嚏!」

  正就着油灯翻阅卷宗的姜暮,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
 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低声嘀咕:

  「怎麽回事?谁在骂我?总不会是柏香那个普信的阿姨在想我吧?」

  「嗯,应该不会。」

  看了眼时辰不早,姜暮合上卷宗,准备歇息。

  来到床前,看到水妙筝之前来时放下的一套衣物,姜暮也没多想,随手放到一旁。

  然後吹灭蜡烛,倒头就睡。

  他眼下衣物够换,并不急着穿。

  次日清晨,姜暮如常起身洗漱。

  雨丝依旧连绵不绝。

  阴沉的天色仿佛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。

  水妙筝早已备好温水与青盐,立在廊下,眼神时不时地往姜暮身上瞟。

  见男人神色如常,并没有任何异样反应,更没有换上她那日送去的衣衫,她心里暗松了口气,却又莫名涌上一股失落。

  看来……他还没发现。

  可随即,一丝失落又如水底的暗流漫上心尖。

  毕竟那可是她贴身捂暖了,才「不小心」混进去的。

  他竟毫无察觉麽?

  饭後,姜暮披上厚重蓑衣,戴上斗笠,招呼上明翠翠、朱苌等人,再次踏入茫茫雨幕,例行巡查。连日大雨,山洪时有小规模爆发。

  之前辛苦布下的不少符篆陷阱或被冲毁,或因地势变化而失。

  需要重新勘定位置,加固布置。

  前方侦查的斩魔司小队也不断有消息传回。

  妖军依旧沉寂,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。

  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雨,似乎也绊住了那些嗜血妖魔的脚步,让紧绷如弦的鄢城防线,得以获得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
  不知不觉,又是三日平静过去。

  雨势时大时小,却从未真正停歇。

  鄢城周边零散的妖物,在一次次的拉网式清扫中,踪迹愈发稀少,几乎绝迹。

  战前的宁静,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。

  水妙筝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驻点,

  潜心研究那些从矿妖身上拓印下来的诡异符文,试图找出幕後人的线索。

  只是让她有些抓狂的是。

  那叠「加了料」的衣服,始终静静地躺在姜暮的床头。

  纹丝未动。

  有好几次,她都想趁着姜暮不在,偷偷溜进去把那件羞耻的肚兜拿回来。

  可只要一想到那日姜暮在青楼「争风吃醋」的荒唐事,她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
  「算了,再等等吧。年轻人火气大,迟早用得上的……」

  她只能这样自我安慰。

  到了第四日。

  城内斩魔司忽然传来急报,称妖军似乎有了新的动向。

  鄢城掌司闫武紧急召集各州掌司前往议事。

  水妙筝接到消息後,神色凝重,简单交代了姜暮几句,让他暂代驻地防务,自己则匆匆赶往城内参加会议。

  姜暮乐得自在。

  独自一人在屋内享用着早饭。

  正吃得香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却见明翠翠气鼓鼓地冲了进来,小脸涨得通红,显然是气得不轻。

  在她身後,朱苌一脸无奈地跟着。

  手里还拽着她的袖子,似乎想劝阻什麽。

  明翠翠直接甩开他的手,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,朱苌被讪讪地松开手。

  姜暮放下筷子,看着这两人笑道:

  「这是怎麽了?一大清早的,小两口闹别扭了?」

  「堂主,我们被欺负了!」

  明翠翠走到姜暮面前,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,咬着牙说道。

  被欺负了?

  姜暮一愣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:「怎麽回事?慢慢说。」

  「堂主,其实也没什麽大不了的,就是……」

  朱苌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,想要插话解释。

  「你闭嘴!让你说了吗?」

  明翠翠再次打断他,狠狠剜了他一眼,然後转向姜暮,语速飞快地说道,

  「堂主,是这样的。今日我们小队在金沟子村外,靠近防区边界的那片老林子里巡查时,发现了一个新掘出来的鼠妖窝。

  里面大概有二十来只一阶、二阶的鼠妖,不成气候。

  我们顺手就给清理了。

  可等我们刚杀完,还没来得及收拾妖屍,旁边林子里就呼啦啦冲出来另一队斩魔司的人,说这妖窝是他们先发现的。

  原本留了人看着,自己回去叫援手了,结果被我们抢了功劳。

  他们仗着人多,不但把妖屍全抢走了,说话还特别难听!

  姜暮一听,眉头顿时拧了起来。

  好家夥。

  光天化日之下,抢怪抢到老子头上来了?

  这种不要脸的事儿,上次乾的还是文鹤那彼阳的玩意儿的部下。

  姜暮问道:

  「是哪个地方斩魔司的人?鄢城的?」

  明翠翠抿了抿嘴唇,无视旁边朱苌拚命挤眉弄眼的暗示,大声说道:

  「不是鄢城的,是你们扈州城的人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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