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哗啦啦—

  」

  院内,姜暮站在水井旁,正用力将一条刚刚换下来的床单拧乾。

  水声清脆,溅在石板上。

  他一边晾晒着床单,一边无奈摇着头。

  果然是水做的啊。

  水妙筝背对着他,一语不发。

  但若细看,便能发现她揪着裙衫边缘的葱白小手,手背上的骨节已经微微泛白。

  等姜暮收拾妥当,水妙筝才终於平复了呼吸。

  她转过身来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:「我刚刚收到了暗探传来的最新情报。

  说是金鹏大妖原本带着一千妖兵过来支援,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极其惨烈的伏击,死伤过半。

  这事儿,是不是你乾的?」

  「应该是吧。」

  姜暮十分惬意地打了个饱嗝,揉了揉肚子,心里暗暗嘀咕。

  得,估摸着这两天是都不用再喝水了。

  汤都喝吐了。

  水妙筝那双水润润的秋水眼眸盯着他,眼神中既有惊叹,又带着几分感慨。

  良久,她轻叹道:「以後你若是有什麽这般危险的计划,大可以提前跟我说,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,何必一个人去涉险?」

  「我之前跟你说了啊,」

  姜暮摊了摊手,「结果你不仅不同意,还把我严词拒绝了。」

  水妙筝心里莫名涌起一阵难言的委屈。

  她本是好心担忧他的安危,结果这混小子————

  妇人一下子气鼓鼓地站起身来,快步冲到姜暮面前,伸手便拧住了他的耳朵。

  她端出长辈的威严,嗔怒道:「我是你长辈,你凡事就该听我的!只要你听话,那水姨————自然什麽都依着你。」

  姜暮被拧着耳朵,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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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你!」

  妇人的脸颊「腾」地一下红透了,宛如天边的火烧云。

 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男人,最终还是败下阵来。

  转过身去,低着头:「下次————换个地方吧。」

  换个地方?

  姜暮挑了挑眉,故作惊讶道:「水姨,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,那是最後一次了吗?」

  「姜暮!」

  妇人这下是真的恼羞成怒了,转过身,美目圆绷。

  见她真要生气,姜暮笑着去拉她的手:「开玩笑的。

  我的意思是,我以後绝对乖乖听话,水姨指东我绝不往西,您说什麽我就听什麽。」

  听到这番软话,水妙筝的面色才渐渐放缓。

 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男人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软了下来。

  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,轻轻将姜暮抱进怀里。

  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熟媚肉香,扑入姜暮的鼻息。

  「姨不是不相信你的本事,只是————」

  水妙筝声音发颤,」只是姨真的害怕。害怕你又像上次那样,一声不响地就死了————」

  姜暮心中一暖,反手拍了拍她的後背,柔声道:「好,我答应你,绝不乱来了。

  「掌司大人!」

 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,院外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喊声。

  是明翠翠的声音!

  水妙筝如梦初醒,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,连忙一把推开姜暮,慌乱後退了好几步。

 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淩乱的裙衫,努力深呼吸,试图恢复那副端庄肃穆的掌司模样。

  见姜暮还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她,水妙筝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  又快步上前,帮男人理了理刚才被蹭乱的衣襟。

  随後,她又迅速後退几步,站定身子,端起架子,声音清冷地对着院外道:「进来吧。」

  明翠翠推开院门,快步走进院内,神色凝重道:「掌司大人,之前一直在我们防区外围试探的妖军,突然向後撤退了五里,并在那里重新驻紮了防线。

  看它们後续的动向,似乎是要绕过我们这片区域,直接朝着其他州府斩魔司的防区去了。」

  水妙筝闻言一愣,下意识看了姜暮一眼,心下不禁感慨万千。

  这小子还真是个不讲理的煞星啊。

  单枪匹马,硬生生把妖军给打得绕道走,这等战绩,若非亲眼所见,谁敢相信?

  姜暮问道:「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,去帮帮其他人?」

  水妙筝却摇了摇头:「不必。」

  她看向姜暮,冷静分析道:「我们和你们扈州城斩魔司,因为田老和冉掌司的关系,向来亲近,所以相互帮衬,守望相助倒也没什麽。

  但其他州府的斩魔司,情况就不同了。

  一来,我们贸然带兵过去,他们不但不会感激,反而会觉得我们是去抢夺功绩的。

  二来,哪怕他们现在被打得节节败退,出於自尊心,他们也很难拉下脸来接受同僚的施舍与相助。

  毕竟大家都是斩魔司的,平日里为了资源都在暗中较劲,凭什麽就你法州城能打退妖军,还要去大发慈悲地救他们?

  这会影响他们的颜面。」

  姜暮听得直翻白眼,心中一阵无语。

  他还以为妖族内部山头林立,互相倾轧就已经够奇了,没想到人族这边也是。

  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也是一个接一个。

  这都什麽时候了?

  妖军压境,生死存亡的关头,居然还在搁这儿算计颜面,算计功绩?

  真是一群猪队友!

  水妙筝轻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「除非是总指挥那边亲自下达调令。但眼下的总指挥是鄢城的新任掌司闫武,是总司亲自任命的人。

  他那个性子,向来喜欢和稀泥,最讲究所谓的制衡和顾及各方感受。

  在没有接到其他防区明确的求救信号前,他是绝对不会下达这种越界支援的命令的。」

  姜暮皱着眉头反问:「那如果其他斩魔司真的顶不住,全线溃退了,妖族转过头来把我们两家包了饺子,那该怎麽办?」

  水妙筝面色微沉,无奈道:「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妖军在数量上毕竟占据绝对优势。若是到了那一步,我们只能放弃外围防线,全线缩回鄢城内死守。」

  「不过,」

  她话锋一转,看向姜暮的眼神多了一丝欣慰,「眼下因为你的那次突袭,打乱了它们原本的部署,我们这边的压力已经减轻了太多太多。哪怕只是多拖延几天,也是好的。

  妖族因为种族特性,每次都是打这种消耗战,消耗的越多对我们越有利。

  只要退回城内,依托鄢城的护城大阵,我们还能坚守很长一段时间。」

  姜暮瞥了眼脑海中显示只灌了大半的魔槽,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。

  之前魔影爆炸炸死了那麽多妖物,没能跑过去吸收掉魔气,简直是血亏。

  本想着现在如果能去其他防区帮帮忙,顺便多杀点妖充充电,结果却被这斩魔司内部的人情世故给挡住了。

  想帮忙还会遭人嫌弃,真是无语。

  姜暮正准备继续追问水妙筝一些关於城内局势的细节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「掌司大人!」

  朱苌神色匆匆地跨进门槛,连气都没喘匀便抱拳道,「闫掌司那边派人传话,请您立刻过去一趟,说是京城那边来人了。」

  「京城来人?」

  水妙筝柳眉微蹙,心下顿时一沉。

  在这个节骨眼上,京城能来什麽人?稍微一想便知,多半是内卫的人!

  阳天赐死得那般凄惨,他那个位高权重的父亲,内卫副指挥使阳钦天,怕是来兴师问罪了。

  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
  水妙筝迅速恢复了掌司的冷静与威严,转头对姜暮说道,「小姜,你先留守在这里看着,我去城内一趟,看看情况。」

  姜暮沉声道:「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?反正现在妖军已经撤退了,就算它们重整旗鼓再打过来,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赶回来布防。」

  他自然也猜到了来人的身份。

  对於阳天赐的死,姜暮心里其实也挺意外的。

  那小子好歹是个背景深厚的「官二代」,在这鄢城地界,除了自己这个不管不顾的疯子,估计也没几个人真敢下死手。

  没想到就这麽悄无声息地挂了。

  只能说,红伞教那帮人是真的疯狂,简直百无禁忌。

  至於为什麽笃定凶手是红伞教?

  结合之前田文靖和水妙筝的分析,无论是自己被「刺杀」,还是阳天赐的惨死,亦或是文鹤的叛变————

  这一连串的事件中,唯一能坐收渔翁之利的,就只有红伞教。

  虽然其中还有些逻辑上难以解释的疑点,但目前来看,红伞教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。

  水妙筝却摇头拒绝了:「不了,你留在这里。如果妖物有任何动静,及时飞信给我。」

  她美眸中闪过一丝担忧。

  姜暮之前和阳天赐有过剧烈的冲突,甚至当众打断了对方的腿。

  如今阳钦天的人亲至,若是姜暮跟着进城,内卫那帮人极有可能会借题发挥,故意为难他。

  虽然眼下大敌当前,内卫不太可能做出那种自毁长城的蠢事。

  但万一呢?

  她不能让姜暮去冒这个险。

  姜暮看着女人眼神,也明白了她的顾虑,便不再坚持,点头道:「行吧,那你自己多加小心。」

  水妙筝嗯了一声,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裙衫,准备出门。

  可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脚步一顿。

  女人转过身,端庄熟媚的脸颊上莫名浮起两抹红晕。

  她贝齿轻咬着红唇,眼神有些躲闪,犹豫了片刻,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:「小姜,以後————以後你能不能温柔些。」

  「啊?」

  姜暮一愣,茫然眨了眨眼,「为啥?」

  见对方完全没领会自己的意思,水妙筝气结。

  她狠狠瞪了姜暮一眼,羞恼地跺了跺脚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「水姨是人!」

  说罢,女人提起裙摆匆匆离去,只留下一阵香风。

  姜暮挠了挠头,站在原地一头雾水:「难道我没把你当人吗?」

  回到自己屋内,姜暮在床榻边坐下。

 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水妙筝残留的淡淡幽香,姜暮的心底莫名又泛起了一丝火热。

  他用力搓了搓脸,在心里暗自反省:「小姜啊小姜,你这是怎麽了?难道水姨就这麽好玩吗?让你这麽迷恋。」

  虽说前世今生,他对这些风月之事并没有那种近乎病态的执着。

  但自从那次在龙脉里解毒之後,真正尝到了甜头。

  姜暮发现自己似乎有点上瘾了。

  当然,也可能是因为水姨确实太勾人了。

  姜暮摇摇头,强行将脑海中的不好念头驱散。

  闲来无事,他手腕一翻,拿出了那面从龙脉地穴中顺来的铜镜。

  「我倒要看看,你这吞金兽到底能改造成什麽宝贝!」

  姜暮心念一动,调动魔槽内的魔气,开始毫无保留地朝着铜镜狂灌进去。

  然而,魔气如泥牛入海。

  眼看着魔槽的水位线又要见底了,这面破镜子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静。

  「靠,真特麽能吃!」

  姜暮心疼地切断了魔气输送,无奈叹了口气。

  这坑爹的玩意儿,让他不禁想起了唐桂心送给他的那枚护身玉佩。

  那玉佩也是个无底洞,吞了魔气连个响都不打。

  「玉佩?」

  姜暮心下一动,将玉佩也从怀里掏了出来。

  他将玉佩和铜镜放在一起仔细端详。

  忽然,他眼睛一亮。

  发现玉佩边缘雕刻的那些纹路,竟然和铜镜边缘的龙纹有着惊人相似之处。

  除了几处极其细微的弧度差异外,两者的风格几乎同出一源。

  鬼使神差之下,姜暮拿起玉佩,缓缓将其贴向了铜镜的镜面。

  「啪嗒!」

  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
 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
  当玉佩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,并没有发出石头撞击金属的声音,而是仿佛一颗石子落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
  镜面竟泛起了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
  紧接着,那枚实体的玉佩竟然直接穿透了镜面,消失在了姜暮的手中。

  「卧槽!这是什麽情况?」

  姜暮大吃一惊,连忙伸手去摸那镜面。

  入手处依旧是冰冷的触感,根本没有水的柔软与湿润。

  但他定睛往镜子里一看。

  却发现那枚玉佩并没有消失,而是出现在了镜子的内部空间里。

  更诡异的是,玉佩是以一种立体的维空间的方式,悬停在镜面内的虚空中。

  仿佛被封印在了一个微缩的世界里,定格在一种缓缓飘落的姿态中。

  姜暮看得满脸困惑。

  不死心地又调动了一丝魔气注入铜镜,试图将玉佩取出来,或者触发点别的什麽反应0

  可铜镜依旧死气沉沉,毫无反馈。

  「奇了怪了,这到底是个什麽组合法宝?」

  就在姜暮百思不得其解,全神贯注研究着镜子的时候。

  「咔哒————」

  一声细微的声响随着窗外的夜风,飘进了姜暮的耳朵里。

  似乎是窗户被轻轻推开的声音。

  多年在生死边缘徘徊磨砺出的直觉,让姜暮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根根倒竖。

  没有丝毫犹豫,他一低头。

  「唰—!」

  几乎就在他低头的同一刹那,一道森寒刺骨的冷厉剑芒,贴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。

  几缕断发飘落。

  「轰!」

  剑芒去势不减,狠劈在了姜暮对面的墙壁上。

  坚硬的墙体立即被切开了一道深达数寸的剑槽,碎石飞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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