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好。

  连续三天,都是这样晴朗的天气。

  林奇推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,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。

  车把上,挂着刚买的菜,还有一个装着排骨的塑料袋。

  他抬头,看到自家窗户前,妹妹林溪正趴在窗台上对着他用力挥手。

  林奇也举起手,笑着回应。

  生活,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轨。

  他每天清晨出门,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,抢单,送餐,一直忙到傍晚。

  回到家,厨房里就会响起锅碗瓢盆的交响。

  林溪的身体恢复得很好,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,甚至学会了煲汤。

  每当林奇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门,迎接他的,永远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妹妹灿烂的笑脸。

  他觉得很满足。

  那些染血的夜晚,那些冰冷的杀戮,都像是被这温暖的日常,冲刷得越来越淡,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。

  他甚至开始相信,只要努力工作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
  他们会搬离这个阴暗的城中村,租一个带阳台的小房子,然后看着妹妹重返校园。

  一切,都会好的。

  ……

  吃过晚饭,林奇在洗碗。

  林溪抱着一本旧杂志,蜷在沙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

  厨房的水声哗哗作响。

  林溪忽然放下杂志,抬起自己的胳膊。

  她看着手腕内侧的皮肤,那里很白皙,血管的淡青色清晰可见。

  只是,在那片白皙之上,不知何时,多出了几个极淡极淡的灰色斑点。

  很小,像沾上了几点洗不掉的灰尘。

 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,刮不掉。

  “哥。”她轻声喊。

  “嗯?”林奇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,有些模糊。

  “我手上好像长了点东西。”

  林奇关掉水龙头,擦了擦手走出来。

  他蹲在沙发前,拿起妹妹的手腕,凑到灯下仔细看。

  那几个灰色斑点,只有米粒大小,颜色浅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。

  但林奇的心,却咯噔一下。

  一股凉意,顺着他的脊椎悄无声息地往上爬。

  “可能是过敏了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“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。”

  林溪看着哥哥故作镇定的脸,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嗯。”

  那一晚,林奇没有睡好。

 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睁着眼,一直到天亮。

  第二天,他请了假,带着林溪再次来到了江城第一医院。

  抽血,化验,皮肤镜检查,CT扫描……

  一套繁琐的流程走下来,已经是下午。

  林奇攥着一沓化验单,站在皮肤科主任的办公室里,心悬在半空。

  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,扶了扶眼镜,慢条斯理地看着检查报告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最后,他放下报告,看向林奇兄妹。

  “所有的指标,都在正常范围内。”

  医生下了结论。

  “血液没问题,细胞活性正常,也没有检测到任何病毒或者细菌感染。”

  林奇攥紧了报告单。

  “那……那这些斑点是怎么回事?”

  “嗯……”医生沉吟片刻,“可能是术后的一种应激反应,也可能是身体免疫系统还没完全恢复,导致的一点色素沉着。问题不大。”

  他拿起笔,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。

  “我给你们开一些补充维生素和增强免疫力的营养药,回去按时吃,多注意休息,保持心情愉快。”

  医生的语气十分轻松。

  林奇张了张嘴,还想再问些什么,但看着医生那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  现代医学,给出了它的答案。

  一个听起来无比科学,却无法驱散他心中那片阴影的答案。

  回家的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  林奇心中的不安,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。

  他知道,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。

  那不是普通的斑点。

  那灰色的质感,让他想起了那头被他亲手轰杀的怪物,想起了它死后化作的黑烟。

  那是一种源自另一个世界的不祥气息。

  当晚,林溪又做噩梦了。

  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,浑身都是冷汗。

  林奇冲进卧室,打开灯。

  他看到妹妹蜷缩在床上,瑟瑟发抖,脸上满是泪水。

  “又梦到那个黑色的怪物了……”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恐惧,“它……它好像钻进我身体里了……”

  林奇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
  他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,撸起她的袖子。

  灯光下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她胳膊上那些灰色的斑点,不再是白天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模样。

  它们变多了,变大了,颜色也加深了许多。

  像一滴滴浓墨,突兀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,带着一种诡异的侵略性。

  一夜之间。

  病情恶化得超乎想象。

  林溪的精神,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。

  第二天一早,林奇甚至没来得及给妹妹做早饭,就背着她冲出了家门,再次跑向医院。

  还是那间熟悉的诊室。

  这一次,连张医生也来了。

  他看着林溪胳膊上的斑点,又看了看最新的化验报告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
  所有的指标,依旧正常。

  可病人的状态,却在急剧恶化。

  这完全违背了他从医几十年的所有经验。

  “这……”张医生也束手无策了。

  他摘下眼镜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这样吧,先办理住院手续,留院观察。我们组织专家会诊,再做一次全身的深度检查。”

  留院观察。

  这四个字,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奇的心上。

  他想起了不久前,妹妹就是这样被送进医院,然后在死亡线上挣扎。

  那种无力感,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生命流逝的恐惧,再一次将他笼罩。

  林奇失魂落魄地办完住院手续。

  他将妹妹安顿在病床上,看着护士给她挂上营养液。

  林溪很虚弱,很快就昏睡了过去。

  林奇走出病房,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。

  窗外的阳光,明亮刺眼,却照不进他心里。

  为什么?

  为什么又是这样?

  他明明已经获得了力量,足以踩爆人头,足以撕碎怪物的力量。

  可这力量,在妹妹的病痛面前,却显得如此可笑,如此无用。

  他能杀死敌人,却救不了最爱的人。

  一股混杂着愤怒、绝望和自我厌恶的情绪,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。

  凭什么!

  他抬起头,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。

  是那些怪物。

  一定是它们的原因!

  小溪的噩梦,身上的斑点,都和那晚的怪物有关!

  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他脑中成形。

  找到它们。

  杀了它们。

  也许,杀了它们,小溪就能好起来!

  他猛地转身,冲进了楼梯间。

  愤怒的意志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沟通了腰带。

  黑色的甲胄,瞬间覆盖全身。

  他从楼梯间的窗户一跃而出,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医院后巷。

  夜幕已经降临。

  林奇化身的黑色修罗,如同鬼魅,在城市的阴影中疯狂穿梭。

  他冲上高楼,纯黑的复眼扫视着下方的车水马龙。

  他冲进最阴暗的巷道,感受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。

  他在寻找。

  寻找那种熟悉的,专属于邪魔的邪恶气息。

  可是,没有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整座城市,在他的感知里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  他找不到任何目标。

  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,在他体内奔涌,却无处宣泄。

  “啊——!”

  林奇仰起头,对着冰冷的夜空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。

  那声音里,充满了不甘与狂怒。

  他一拳砸在身旁楼顶的天台上。

  轰!

  钢筋混凝土的平台被他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。

  可这样的发泄,毫无意义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体内的力量渐渐平息。

  身上的甲胄,缓缓褪去。

  林奇颓然地跪倒在地,更深的绝望将他彻底吞噬。

 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,回到了医院。

  他推开病房的门。

  昏暗的灯光下,林溪正侧躺在病床上,身体痛苦地蜷缩着。

 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撕裂了病房的寂静。

 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  林奇冲到床边。

  他看到,妹妹正用手捂着嘴,指缝间渗出了些许粘稠的液体。

  那液体,不是血。

  而是带着灰黑色丝线,令人作呕的痰。

  它像活物一样,还在微微蠕动。

  林奇的瞳孔,骤然缩成了针尖。

  他看着病床上再度被病痛折磨的妹妹,双手死死握紧。

  他愿意付出一切。

  只要能救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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