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。

  新宿黄金街的居酒屋内。

  在店内挑了个角落的位置,多崎透与高木美香面对面坐下。

  公演结束后,多崎透与高木美香在车站相约见面,随后便商讨着去吃些东西,便来到了此处。

  演出前不敢多吃,结束后总算能畅快地松一口气,饥饿感就如同被加装了抽水泵的水井,咕咕咕地升了上来。

  总之,先上啤酒。

  大体上来说,高木美香的酒量十分一般,多崎透也同样如此,因此啤酒对于他们来说,仅仅是充当起气氛的角色。

  “恭喜你,公演第一天顺利结束。”

  “唔,不过我当时在台上紧张得要死啦,我还是头一回在那么多人面前,讲那么多长篇大论。”

  “虽然都是些笑话段子。”

  “透君,难不成是在瞧不起我说笑话,讲段子?”

  “怎么会,只是害怕你说玩笑话,自己在台上笑出声来。”

  “我紧张地胃都开始抽搐了,哪还笑得出来。”

  话虽如此,当多崎透不吝啬地夸奖她时,面前的女孩少见的露出骄傲的神色。

  “因为我下足了功夫,好好努力了呀。”

  这份骄傲,是她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,才好不容易得到手的。

  她值得。

  “其实,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透君。”女孩儿露出一如既往的憨笑。

  “你最近好消息真不少啊。”

  “嘿嘿嘿~~”

  “上回和你说过的那个试镜,我被留到最后的三个人之一了喔。”

  她伸出两根手指,比出一个“耶”的手势,脸上好不得意。

  多崎透望着女孩儿的手,忽地伸手将其捏住。

  高木美香顿时吓了一大跳,险些握不稳手中的酒杯。

  多崎透微微使劲儿,将她的一根手指头掰了出来,手指从两根变成三根。

  “这样才是三,才刚喝你就已经醉了么?”

  高木美香憋了一肚子话,不知从何开口。

  他怎么能这样轻松摸自己的手?

  更过分的是,自己还没来得及感受,他就松开了。

  不可理喻简直。

  于是,她提起酒杯猛灌了几口,最后不出所料地剧烈咳嗽,酒液从鼻孔里流了出来。

  多崎透不知是该笑还是不该笑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今天虽然是高木美香的小小庆祝会,但结果却是多崎透买单结账。

  理由倒是十分充分。

  她醉了。

  二人从居酒屋离开的时候,六月的晚风一吹,身旁的女孩儿忽地连走路都轻快起来。

  像是一头在森林中漫步的小熊,快活至极的巡视自己的地盘,看看有哪个不长眼的,敢在她的地盘撒野。

  多崎透见她脚步虚浮,可不敢让她独自走路,立刻上前拉过她的胳膊。

  女孩儿见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,茫然地愣神一会儿后,看见多崎透的脸,便拽紧了他的胳膊。

  来到车站之后,他们一个住在月岛,一个住在上井草,方向完全相反。

  可见她一副如此莽撞的模样,多崎透生怕她这头贪食蜂蜜的小熊,巡视着巡视着便迷了路。

  只得带着她一同进站,踏上同一班电车。

  走进车厢后,身旁的女孩儿忽然就安静老实了。

  原先在外面还吵吵闹闹,一旦走进车厢,仿佛是中了什么咒语似的,正襟危坐,目不转睛地看向车窗外的夜景。

  他们这节车厢内没什么人,只有车厢尽头才坐着一位戴着耳机的年轻人,只有偶尔钻入耳朵的车厢播报音。

  “美香,你没事吧?”

  “咦?为什么要这么问,我当然没事。”

  得到这个答案后,多崎透隐隐在心中确信,她确实是醉得不轻。

  也并非不能理解。

  虽说是个小得可怜的舞台,但今天的演出,确实是高木美香梦寐以求的事物。

  实现梦想的第一步,总归是振奋人心的。

  尤其是多崎透见她如此,就仿佛实现的是自己的梦想似的。

  若是有一天,能够看到她登上更大的舞台,就好了。

  倏地,多崎透只觉肩膀上多出一些重量。

  她的小脑袋随着电车运行而不停摇摆,如同游乐场里的大摆钟,来来回回后“咣”地砸落到他的肩膀上。

  “透……君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,斜仰着多崎透那张清冷俊美的脸,由于酒精的作用,这张脸一会儿变成两张,一会儿变成三张,怎么也重叠不到一块去。

  高木美香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,似乎想要纠正多崎透的脑袋。

  多崎透无奈,将她不安分的手抓在掌心里。

  起先她还想乱动,后来就乖乖任由多崎透捏着了。

  听着电车运作的声音,她眼中的“几个”多崎透,渐渐重合到一块。

  高木美香的眼睛盯着多崎透,发出慵懒而带有倦意的声音:“透君,为何总是皱着眉头?”

  “我天生就是这样的脸,做不来太多表情。”

  “什么嘛,简直就是一副对路过的寻常女性,大喊‘快来勾搭我’的表情。”

  “我可做不出那么厉害的表情来。”

  她扭了两下身子,“噗哧噗嗤”地笑出了声,随后抬起另一只手,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两下多崎透的脸。

  女孩儿那张被酒精侵蚀浸染后,变得红扑扑的脸蛋,顿时展露出惊讶的神色。

  “透君,皮肤竟比我还要柔软光滑。”

  “谢谢夸奖。”

  多崎透低头看她,轻声叹道:“美香,你今天真醉了。”

  “是么?嘿嘿,我也觉得。”

  她缓缓闭起眼睛,总算是安分下来,多崎透无言地一动不动,充当她的靠枕。

  窗外,大都会的霓虹夜景,迅速飞驰着消逝,鼻尖飘来淡淡的妮维雅香气。

  一时间,连带着多崎透的思绪,也不禁飘到初来时,那栋森林的小木屋里。

  当电车停留在某个站台,车厢内涌进许多人来,身旁的女孩儿依旧双眼紧闭,呼吸匀称,全然不为所动。

  车厢内原本空荡荡的座位,顿时挤满了人。

  他伸出手臂,轻柔地搂过女孩儿的肩膀,避免她与旁人接触,引起麻烦。

  多崎透想,自己可能也醉了,脑海中才会生起这么个荒唐的念头。

  要是这电车,再开慢些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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