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口。

  老槐树下。

  屯里许多老人,村妇,孩童,围在火堆前,翘首眺望远处官道。

  “陈家媳妇,站那么远干嘛,过来烤火暖暖身子。”

  听到妇人唤自己,莫晚没回头,轻声应了一句:

  “你们暖吧,我要在这等梁子。”

  妇人眼里哀伤,轻声一叹。

  这么晚了,秦什长和运粮队都没回来,搞不好出意外了。

  老天爷保佑。

  保佑当家的平安归来。

  他们都是运粮队的家人,家里顶梁柱一旦出了意外,后面日子想都不敢想。

  大乱之世,家里没了男人,让这些老幼妇孺怎么活?

  由于衣服被陈梁穿走,莫晚用干草编了一身草衣,外面用被单裹着。

  几道麻绳扎紧,看起来像套厚实的袄。

  可被单太薄,里面干草不御寒风,整个身子冻得瑟瑟发抖。

  一刻钟,两刻钟,半个时辰......

  日沉月升,瑟瑟寒风,运粮队还未归来。

  后面那群老幼妇人,有心里承受不住压力的,已经开始小声哭泣。

  只有莫晚。

  站在人群最前方,依旧倔强的望着官道尽头,眼都不眨。

  梁子答应过我,他会回来的。

  又过了两刻钟时间,就在后方人群哭声连成一片时,官道尽头,先是一个黑点,紧接着两个,三个......

  有眼尖的妇人尖声大喊:

  “队伍回来了,队伍回来了。”

  “什么,娃他爹回来了,快去迎......”

 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,莫晚早已朝官道方向跑了过去。

  寒风凌冽刺骨,可莫晚心是热的。

  边跑边喊:

  “梁子,是梁子回来了吗?”

  跌跌撞撞跑到队伍前方,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,莫晚激动的脸都红了。

  “梁子呢,梁子呢?”

  十几人队伍,她找了一圈没见陈梁,一颗心顿时陷入谷底。

  随便抓起一人,揪着对方脖领,声嘶力竭质问着:

  “梁子呢,俺家梁子呢?”

  被抓的村民傻了,正想开口时,一旁穿着羊皮袄,头戴狗皮帽的三眼靠过来,嘿嘿笑着:

  “大嫂别担心,我大哥在后面,给大伙侦察呢。”

  莫晚回头一看,顿时愣住。

  说话的是个矮胖男人,穿的像个鞑子,再仔细瞅瞅,这人她有印象,正是屯尾靠山,猎户家的男人。

  “你......你是三眼?”

  三眼赶紧点头应着:

  “是我啊大嫂,你先别急,大哥一会就来了。”

  这句话,再次令莫晚愣住。

  什么大嫂?

  什么又是大哥?

  瞅莫晚听不明白,三眼话匣子打开了。

  滔滔不绝,将这一路发生的事,一口气说了出来。

  从陈梁识破秦什长奸计,到拿起武器追他们......

  其他运粮队员也附和着。

  都夸陈梁有勇有谋,没有他,这些人别想回来了。

  莫晚脑子嗡嗡的,怔怔回不过神来。

  就在此时,陈梁骑着高头大马,从官道侧方野地里冲了过来。

  身上穿着厚实羊皮袄,头戴狗屁帽子,挥舞马鞭......

  那叫一个潇洒。

  “驾驾驾——”

  咧着大嘴,一路疾疾驰到队伍前方:

  “吁——”

  战马刚刚停住,莫晚便跑了过来。

  陈梁见莫晚追来,连忙翻身下马,脚刚着地,就被她死死抱住。

  莫晚此刻,眼泪彻底止不住,一头扎他怀里,呜呜哭着。

  陈梁将她拥入怀里,触感让他微微皱眉。

  这个傻女人为了等自己,竟用干草编了一身草衣。

  心头酸楚。

  拥的更紧几分。

  “晚姐别怕,咱也不是好好的回来了。”

  熟悉声音响起,莫晚心头这块大石彻底落地,反应过来挣脱怀抱,用两只生着冻疮小手,在他身上来回摸着:

  “梁子......梁子你受伤没有,听说你带着乡亲,与鞑子搏斗了......”

  莫晚担心之色溢于言表,陈梁哈哈大笑,拍拍胸脯子:

  “屁事没有,原版原漆!”

  说着话,趁莫晚不注意,一俯身,将她拦腰抱起。

  在惊呼声中,陈梁将莫晚抱在马背上,拿出羊皮袄,不管不顾套上。

  皮袄,皮裤,马靴,狗皮帽子......

  三下五除二。

  一个娇小女鞑子诞生了。

  “嘿嘿晚姐,咱回家。”

  莫晚都懵了,厚厚皮袄穿在身上,身子暖暖,心里更是热的滚烫。

  望向陈梁的眼神,都痴了。

  这时,那些守候在屯口的乡亲跑来,都在迎接自家男人。

  听说了陈梁战绩,又当上了屯长,个个震惊无比。

  想想也是好事,以前都是外来军卒管理,还总欺负百姓。

  如今陈梁当上屯长,自然要比那些军卒好得多。

  有几个与莫晚熟悉的妇人,笑着打趣:

  “怪不得让大伙管你叫陈家媳妇呢,原来早就与梁子好上啦。”

  “快住嘴吧,人家现在是屯长夫人啦。”

  “咯咯咯,快快回家歇着吧,屯长多使劲,好好侍候媳妇。”

  众妇人越说越不着调,臊的莫晚脸红滴血,马蹄乱动,连忙抱住马脖子,头埋在鬃毛里,不敢再看众人一眼。

  陈梁则是大萝卜脸,不红不白。

  昂首挺胸:

  “都回去吧,明早仓库领粮。”

  “好嘞屯长大人。”

  “谢谢屯长。”

  这一声声屯长叫的,村民都是发至内心的。

  没有陈梁,他们有命回来么。

  欢声笑语中,运粮队顺利回屯。

  陈梁牵着马,马背驮着莫晚,到家门口时,故意当着众人面,系下两只雉鸡,往三眼手里一塞:

  “回去炖了吃。”

  又捏捏他胖乎乎的脸:

  “饿瘦了,我可不答应。”

  “哈哈,谢谢大哥。”

  三眼毫不客气,在众人羡慕目光中,拿两只雉鸡就走。

  大哥说了,跟着他混,顿顿有肉吃。

  三眼可不傻,今天陈梁展现出的聪明与狠劲,彻底敲醒了他。

  在这方乱世中,不狠点,根本活不下去。

  陈梁直接将大马牵进院子,一把将莫晚抱下。

  “梁子......梁子我......我自己能走......”

  莫晚羞赧的不成样子,可陈梁哪管这些,直接抱着回屋。

  轻轻放在炕上,语气温柔:

  “坐炕上暖着等我,待会吃饭。”

  莫晚泪眼迷离望着陈梁,半晌才应了一声:

  “嗯。”

  陈梁起身出门,将战马安顿在柴房里拴好,系下狗獾与两只雉鸡。

  回屋干活。

  来到灶台前一愣,自己的鞋在上面哄着,灶坑里火炭未灭。

  掀开锅盖,里面还是中午那碗粥。

  粥温鞋暖。

  陈梁心头感动,心里感叹一句。

  傻女人啊。

  下面开始干活。

  粥端出来,添水续柴,将狗獾放在地上扒皮。

  这头狗獾体型很大,差不多六七十斤,也不知鞑子怎么抓来的。

  不管了,这是小爷的战利品。

  血已经被鞑子放干净,直接扒皮,拆肉卸骨。

  厚厚脂肪炼油,炖上一大锅獾子肉。

  趁这功夫将两只雉鸡收拾好,肉存着,羽毛拔下来,这可是好东西,塞鞋子里保暖。

  炊烟袅袅,没多会功夫,满屯飘香。

  屯子里各家各户,都在生火造饭。

  与他们野菜糙米相比,陈梁家飘来的肉香味,无疑降维打击。

  娃子馋哭,大人哭着哄娃子别哭。

  没办法,那是人家战利品,他们这些不敢下手的,只有眼馋的份。

  妇人责怪当家的:

  “你咋就不敢杀鞑子,看看人家三眼,两屁股坐出两只雉鸡。”

  “下回碰上这事,你也抢着上,娃子没吃的,都瘦成啥样了。”

  “老娘身子弱,要是有碗肉汤喝,身体也能恢复不少。”

  运粮队的男人们,被损的抬不起头。

  他们这边吃糠咽菜,陈梁将一大盆獾子肉,端上炕来。

  大嘴一咧:

  “开饭。”

  莫晚吓了一跳,看着眼前一大盆,不知是啥东西。

  闻了闻,瞬间瞪大眼睛:

  “这......这是......”

  陈梁大嘴一咧:

  “缴获鞑子的獾子肉,吃不惯的话,明天炖鸡。”

  莫晚都惊呆了,肉还有吃不惯的?

  她都不记得,上次吃肉,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

  父亲买过一块猪肉,母亲和大嫂将肉煮熟,父亲与大哥吃了多半,自己和妹妹只分到一碗肉汤。

  父亲总唠叨,养女儿就是赔钱的货,要想吃肉,吃夫家的去。

  即便这样,那碗肉汤的味道,她也至今难忘。

  似乎看出她窘态,陈梁摸摸莫晚的头,挤出一个好看笑容:

  “先吃饭。”

  莫晚泪花摔在炕上,低着头:

  “嗯。”

  梁子痴症刚好,她要将肉留给他补身体,伸手去端那碗菜粥,可对方却先她一步。

  抢过粥碗,大嘴一张:

  “咕咚咕咚——”

  三两口吞下菜粥,将肉盆往莫晚身前一推:

  “你要摒弃喝粥的恶习。”

  “吃肉,照样能吃饱。”

  “造!”

  再陈梁逼迫下,莫晚总算夹起一块獾肉,小心翼翼放在嘴里。

  肉块进口,浓浓香气在口腔里炸开,莫晚感觉似在做梦。

  没想到,自己竟有一日,还能吃到肉。

 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  陈梁为她盛了一碗肉汤:

  “喝,先将身子补好,明天给我生个大胖小子。”

  莫晚本来还在感动,听到这话,差点被他逗笑了,生娃哪有这么快。

  知道他故意逗自己,不过娃子,必须给梁子生。

  能生几个,就生几个。

  放下心理负担,一顿饭吃的热热乎乎,口暖心暖。

  莫晚起身收拾碗筷,被陈梁拦下。

  “哎哟,我的宝贝娘子别动,小心动了胎气。”

  莫晚噗嗤一笑,嗔了他一眼:

  “中午又没成,俺啥时怀孕了?”

  陈梁装模做样,掐指算算:

  “怀孕三个时辰了。”

  “你......讨打......”

  “哈哈哈。”

  打情骂俏一阵,陈梁将碗筷洗好,莫晚坐在炕头,双手抱着膝盖,脸蛋红红的。

  白天那事没成,晚上还要继续吧?

  他虽是寡妇,但年岁不过二十,对于夫妻之事,还是羞赧万分。

  今天中午,她都下了大决心,主动献身。

  可如今梁子痴症好了。

  自己......

 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,陈梁端个泥罐子进屋,莫晚将头埋得更低。

  听到脚步向她靠近,死死闭上眼睛,心中小鹿儿乱撞。

  感觉鞋子被他脱下,身子不自觉颤抖,准备迎接狂风暴雨。

  可接下来,想象的事并未发生。

  只感觉脚丫一抹温热,睁眼却看到,陈梁正小心翼翼,往自己脚上涂着獾油。

  看着脚丫上面斑斑冻疮,陈梁心疼坏了。

  “鞑子马靴大,但很暖和,我往里面絮了雉鸡毛,娘子以后都不冻脚了。”

  莫晚本能想缩回脚,却被陈梁抓得更紧了:

  “别乱动,这次我给你扶着......”

  望着他认真涂抹獾油样子,不争气的眼泪再次流下。

  夫君......

  抹完脚丫又抹双手,将冻疮全部涂好,陈梁松了口气。

  幸亏还是初冬,疮面不是很大,不然严冬袭来,这东西可麻烦了。

  处理好一切,陈梁坏笑着上炕,莫晚钻到草帘子下面,哆嗦身子背对他,贝齿咬着下唇。

  梁子......

  俺给你生娃子。

  陈梁感觉身体有些燥热。

  正当他要钻入被窝时,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大喊。

  “大哥大哥,黑山屯被鞑子突袭,不少乡亲都来咱们这逃难来了。”

  陈梁闻言一惊。

  黑山屯。

  那不就是山后的屯子么。

  被鞑子突袭了?

  来不及多想,叮嘱莫晚千万别乱走,在家好好等着自己。

  出屋就往屯口赶。

  黑山屯在山沟里,附近没有官道,按理说鞑子犯不上深夜突袭。

  此事绝对不寻常。

  难道是因为,自己白天杀了三个鞑子,引起的连锁反应?

  不管怎样,先去看看再说。

  还有屯子的防卫部署,必须立即展开。

  鞑子能突袭黑山屯,就能奔自己来。

  片刻耽误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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