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啊！必须上！”
在齐怀远身边的胖乎乎的少年抢着说道，他放下一直把玩的餐巾折纸——那已经折成了一只复杂的刺猬形状。
“灰哥刚才没说，他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博士呢！是我们之中最努力最有成就的一个，现在他在市建筑设计院工作，好多新场馆都有他的手笔呢！就连我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小了下去，有点心虚地看了眼齐怀远，“齐博士，我就自我介绍啦！我是白小手，大连海事大学控制工程专业的硕士在读，研三了，但论文还没发……”
白小手身穿一件米白色的摇粒绒外套，里面是格子衬衫，下身是卡其色工装裤，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很无害，通过他刚才叠出的纸巾小刺猬，还有他亲和友善的特质，想必一定是刺猬仙家了。
虽然白小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可是傅芝芝突然语气惊讶的说：
“那么，你们为什么会选择读书？我是说，如果你们想在现在这个世道立足，应该会有很多更轻松的选择吧？”
“为什么读书？为什么选这些专业？”胡天天接过话题，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桂花酿，但话里的内容却异常清醒，带着财经人特有的数据感和逻辑性，“因为我们想活下去——不是那种躲在深山老林里，靠着人类偶尔的供奉苟延残喘的活，而是真正融入这个时代，我们先活得体面，活得有用，活得……有选择权。”
她放下酒杯，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折射着包厢暖黄色的灯光，神色认真起来：“我硕士论文的研究课题就是《东北地区民间信仰群体社会结构变迁与教育水平相关性分析——以五仙信仰为例》。数据是我亲自跑的——花了整整一年时间，走访了黑龙江、吉林、辽宁三个省的十七个县市，访谈了四百二十三个出马弟子和信徒，做了六百多份问卷。”
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iPad Pro，解锁，调出一份图表递了过来，傅芝芝赶紧接在手里，齐怀远也好奇的看了过去。
平板上显示的是用专业统计软件制作的柱状图和折线图，配色高级，数据清晰。
“二位请看这个统计图，目前还在坚持供奉五仙、并且相信其灵验性的信徒，有87.62%是初中及以下学历，高中以上学历的信徒比例，在过去十年里从21%跌到了9.3%。本科以上？不到2%，而且基本都是中老年人，年轻人几乎为零。”
她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屏幕上优雅的划了一下，调出另一张图表：
“再看这个——信徒的职业分布，农民、下岗工人、个体小商贩，占到了76%。公务员、教师、医生、工程师？加起来不到5%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？”柳如梅冷冷地接话，她的声音像冰凌碰撞，清脆但带着寒意，“意味着五仙的信徒基础，正在被时代无情地淘汰，如今需要我们帮助的人，往往是社会最底层、最无力改变命运的人。而我们的‘帮助’呢？”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，“无非是治医院看不好的‘虚病’，保平安，求姻缘，指点财运——这些东西，在现代社会，正在被高昂的彩礼、股市里收割散户的主力，还有那些根本不考虑顾客健康的餐饮商家所破坏！我们的信徒越来越少，法术由于念力下降而变弱，加上外界阻力与日俱增，我们仙家的生存比你们人类好不到哪里去了！”
柳如梅提到这些甚至都失去了平时的冷静。
另一边，黄少羽收起手机，屏幕上刚才正显示着某个股票交易软件的界面，他叹了口气关闭了绿色的界面说：“更残酷的是，高学历、高收入的那群人其实也有烦恼——写不出论文，考不过职称，拿不到项目，股票套牢，创业失败。可我们能帮什么？我太爷爷那套‘黄大仙指点迷津’，能指点出SCI论文的实验设计吗？能算出非线性控制系统的稳定性判据吗？能分析出商业卫星板块接下来的走势吗？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无奈，也有不服：“所以大概五年前，我们几个——我、道爷、天天、柳姐，还有小手——在哈尔滨的一家咖啡馆里碰头。我们算是最早一批尝试接触现代教育的仙家晚辈。那天我们聊了一整夜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：既然我们寿命比人长，感知力比人强，学习能力也不差，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去学？学成了，等哪天有个博士写论文卡住了，有个工程师项目遇到瓶颈了，他们来拜拜我们，我们直接派个‘出马弟子’——也就是我们自己——去帮他搞定。这才是与时俱进的服务升级，这才是可持续的‘香火’。”
傅芝芝听得目瞪口呆：“所以你们读书……是为了将来‘业务转型’？从传统的跳大神，转型成……专业咨询服务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灰安道接过话头，脸上露出那种“项目负责人”式的严谨表情。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，翻开，里面不是符咒，而是用钢笔画的各种思维导图和SWOT分析图，“我们内部做过详细的战略分析。优势：寿命长——我们有至少三百年时间可以慢慢学；学习时间充裕——不用996，不用还房贷；感知力强——适合搞科研，尤其是需要直觉和灵感的领域。劣势：传统形象固化——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们还是‘封建迷信’；社会认知偏差；与现代知识体系严重脱节。”
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滑动：“机会：高端精神服务市场存在空白——那些高知人群的精神焦虑、职业瓶颈，现有心理咨询和职业规划无法完全覆盖。威胁：再不转型，五十年后，我们就真的要被扫进历史博物馆了，成为‘东北民俗研究’里的一个章节，配张黑白照片，下面写：曾盛行于20世纪前的民间动物崇拜。”
齐怀远忍不住问，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：“那你们的长辈……那些真正的老仙家们，同意你们这么胡来吗？”
五个人互相看了看，同时露出一种“你懂的”、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”的复杂表情。
“你听我的名字，灰安道，安道是什么意思？安下心来，修仙求道！这就是我那些老一辈们对我的期许，你觉得他们可能认可我们么。”灰安道笑的很无奈。
“没错啊！不过呢，现在多少是好转些了呢，刚开始的时候，家里那些长辈当然不同意了，”白小手嘟囔，胖乎乎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上的毛球，“我太奶奶听说我要去大连海事大学学控制工程，气得当场现出原形，一只白毛刺猬，半米长，背上那刺根根直立，在祠堂里追着我打了三圈！她说白家祖祖辈辈都是治病救人，用草药，用针灸，用我们刺猬仙的灵息温养经脉，学那些铁疙瘩、代码、数学公式干什么？那是辱没祖宗！”
“然后呢？”傅芝芝听得入神。
“然后我给她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。”白小手嘿嘿一笑，那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的狡黠，“老太太虽然不识字，但认得那个很气派的红印章。我指着专业名称说，太奶奶，您看，控制工程，以后我学成了，不仅能像您一样给人治病，还能帮人设计手术机器人，设计深海探测器，设计自动驾驶的轮船，那不比您用草药针灸厉害？您一次只能治一个人，我设计的机器人一次能救一百个人。”
胡幺妹轻笑，手指绕着酒红色的发梢：“我家那位老祖宗倒是开明些。我说我要去学财经，她问学这个能干什么。我说，学了就能看懂股票K线图，能看懂公司财报，看懂宏观经济政策，甚至能根据主力的动向来了解投资的风向标。以后信徒来求财，我不仅能给她们指条明路，还能直接帮她们做资产配置，告诉她们什么时候该买基金，什么时候该卖股票。
“哇！那这个也太实用啦！”傅芝芝近期也在投资，不过月初刚赚了一笔，结果月底全还回去了。
“当然啦！我家那老太太听了后当时眼睛就亮了！她修行八百年，最擅长的就是‘寻宝’，对‘财’有天生的敏感。她说，天天呀，你要是真能学明白，以后胡家的‘求财’业务，就交给你升级换代！”
灰安道笑着合上笔记本：“总之，我们几个用了五年时间，用实际成果——成绩单、奖学金、发表的论文、参与的项目——一点一点说服了家里那些老古董。比如我——”他指了指窗外哈尔滨的夜景，“松北区新建的会展中心，那个大跨度的曲面屋顶，结构优化方案里就有我的手笔。当然，我用的是‘人类工程师’的身份，在建筑设计院挂了名。但功德实实在在地赚到了——那栋建筑能安全使用五十年，这五十年里办的所有展会、会议、活动，产生的所有正面能量，都有我一份。家族里那些反对的声音，看到功德簿上实实在在增长的数字，自然就小了。”
齐怀远若有所思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：“所以，张木林那个厂房……？”
灰安道笑了一声，微笑着用手肘支撑在桌子上，看着齐怀远说道：“没错，齐博士，那个厂房就是我弄得。”
在齐怀远身边的胖乎乎的少年抢着说道，他放下一直把玩的餐巾折纸——那已经折成了一只复杂的刺猬形状。
“灰哥刚才没说，他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博士呢！是我们之中最努力最有成就的一个，现在他在市建筑设计院工作，好多新场馆都有他的手笔呢！就连我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小了下去，有点心虚地看了眼齐怀远，“齐博士，我就自我介绍啦！我是白小手，大连海事大学控制工程专业的硕士在读，研三了，但论文还没发……”
白小手身穿一件米白色的摇粒绒外套，里面是格子衬衫，下身是卡其色工装裤，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很无害，通过他刚才叠出的纸巾小刺猬，还有他亲和友善的特质，想必一定是刺猬仙家了。
虽然白小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可是傅芝芝突然语气惊讶的说：
“那么，你们为什么会选择读书？我是说，如果你们想在现在这个世道立足，应该会有很多更轻松的选择吧？”
“为什么读书？为什么选这些专业？”胡天天接过话题，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桂花酿，但话里的内容却异常清醒，带着财经人特有的数据感和逻辑性，“因为我们想活下去——不是那种躲在深山老林里，靠着人类偶尔的供奉苟延残喘的活，而是真正融入这个时代，我们先活得体面，活得有用，活得……有选择权。”
她放下酒杯，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折射着包厢暖黄色的灯光，神色认真起来：“我硕士论文的研究课题就是《东北地区民间信仰群体社会结构变迁与教育水平相关性分析——以五仙信仰为例》。数据是我亲自跑的——花了整整一年时间，走访了黑龙江、吉林、辽宁三个省的十七个县市，访谈了四百二十三个出马弟子和信徒，做了六百多份问卷。”
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iPad Pro，解锁，调出一份图表递了过来，傅芝芝赶紧接在手里，齐怀远也好奇的看了过去。
平板上显示的是用专业统计软件制作的柱状图和折线图，配色高级，数据清晰。
“二位请看这个统计图，目前还在坚持供奉五仙、并且相信其灵验性的信徒，有87.62%是初中及以下学历，高中以上学历的信徒比例，在过去十年里从21%跌到了9.3%。本科以上？不到2%，而且基本都是中老年人，年轻人几乎为零。”
她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屏幕上优雅的划了一下，调出另一张图表：
“再看这个——信徒的职业分布，农民、下岗工人、个体小商贩，占到了76%。公务员、教师、医生、工程师？加起来不到5%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？”柳如梅冷冷地接话，她的声音像冰凌碰撞，清脆但带着寒意，“意味着五仙的信徒基础，正在被时代无情地淘汰，如今需要我们帮助的人，往往是社会最底层、最无力改变命运的人。而我们的‘帮助’呢？”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，“无非是治医院看不好的‘虚病’，保平安，求姻缘，指点财运——这些东西，在现代社会，正在被高昂的彩礼、股市里收割散户的主力，还有那些根本不考虑顾客健康的餐饮商家所破坏！我们的信徒越来越少，法术由于念力下降而变弱，加上外界阻力与日俱增，我们仙家的生存比你们人类好不到哪里去了！”
柳如梅提到这些甚至都失去了平时的冷静。
另一边，黄少羽收起手机，屏幕上刚才正显示着某个股票交易软件的界面，他叹了口气关闭了绿色的界面说：“更残酷的是，高学历、高收入的那群人其实也有烦恼——写不出论文，考不过职称，拿不到项目，股票套牢，创业失败。可我们能帮什么？我太爷爷那套‘黄大仙指点迷津’，能指点出SCI论文的实验设计吗？能算出非线性控制系统的稳定性判据吗？能分析出商业卫星板块接下来的走势吗？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无奈，也有不服：“所以大概五年前，我们几个——我、道爷、天天、柳姐，还有小手——在哈尔滨的一家咖啡馆里碰头。我们算是最早一批尝试接触现代教育的仙家晚辈。那天我们聊了一整夜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：既然我们寿命比人长，感知力比人强，学习能力也不差，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去学？学成了，等哪天有个博士写论文卡住了，有个工程师项目遇到瓶颈了，他们来拜拜我们，我们直接派个‘出马弟子’——也就是我们自己——去帮他搞定。这才是与时俱进的服务升级，这才是可持续的‘香火’。”
傅芝芝听得目瞪口呆：“所以你们读书……是为了将来‘业务转型’？从传统的跳大神，转型成……专业咨询服务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灰安道接过话头，脸上露出那种“项目负责人”式的严谨表情。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，翻开，里面不是符咒，而是用钢笔画的各种思维导图和SWOT分析图，“我们内部做过详细的战略分析。优势：寿命长——我们有至少三百年时间可以慢慢学；学习时间充裕——不用996，不用还房贷；感知力强——适合搞科研，尤其是需要直觉和灵感的领域。劣势：传统形象固化——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们还是‘封建迷信’；社会认知偏差；与现代知识体系严重脱节。”
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滑动：“机会：高端精神服务市场存在空白——那些高知人群的精神焦虑、职业瓶颈，现有心理咨询和职业规划无法完全覆盖。威胁：再不转型，五十年后，我们就真的要被扫进历史博物馆了，成为‘东北民俗研究’里的一个章节，配张黑白照片，下面写：曾盛行于20世纪前的民间动物崇拜。”
齐怀远忍不住问，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：“那你们的长辈……那些真正的老仙家们，同意你们这么胡来吗？”
五个人互相看了看，同时露出一种“你懂的”、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”的复杂表情。
“你听我的名字，灰安道，安道是什么意思？安下心来，修仙求道！这就是我那些老一辈们对我的期许，你觉得他们可能认可我们么。”灰安道笑的很无奈。
“没错啊！不过呢，现在多少是好转些了呢，刚开始的时候，家里那些长辈当然不同意了，”白小手嘟囔，胖乎乎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上的毛球，“我太奶奶听说我要去大连海事大学学控制工程，气得当场现出原形，一只白毛刺猬，半米长，背上那刺根根直立，在祠堂里追着我打了三圈！她说白家祖祖辈辈都是治病救人，用草药，用针灸，用我们刺猬仙的灵息温养经脉，学那些铁疙瘩、代码、数学公式干什么？那是辱没祖宗！”
“然后呢？”傅芝芝听得入神。
“然后我给她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。”白小手嘿嘿一笑，那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的狡黠，“老太太虽然不识字，但认得那个很气派的红印章。我指着专业名称说，太奶奶，您看，控制工程，以后我学成了，不仅能像您一样给人治病，还能帮人设计手术机器人，设计深海探测器，设计自动驾驶的轮船，那不比您用草药针灸厉害？您一次只能治一个人，我设计的机器人一次能救一百个人。”
胡幺妹轻笑，手指绕着酒红色的发梢：“我家那位老祖宗倒是开明些。我说我要去学财经，她问学这个能干什么。我说，学了就能看懂股票K线图，能看懂公司财报，看懂宏观经济政策，甚至能根据主力的动向来了解投资的风向标。以后信徒来求财，我不仅能给她们指条明路，还能直接帮她们做资产配置，告诉她们什么时候该买基金，什么时候该卖股票。
“哇！那这个也太实用啦！”傅芝芝近期也在投资，不过月初刚赚了一笔，结果月底全还回去了。
“当然啦！我家那老太太听了后当时眼睛就亮了！她修行八百年，最擅长的就是‘寻宝’，对‘财’有天生的敏感。她说，天天呀，你要是真能学明白，以后胡家的‘求财’业务，就交给你升级换代！”
灰安道笑着合上笔记本：“总之，我们几个用了五年时间，用实际成果——成绩单、奖学金、发表的论文、参与的项目——一点一点说服了家里那些老古董。比如我——”他指了指窗外哈尔滨的夜景，“松北区新建的会展中心，那个大跨度的曲面屋顶，结构优化方案里就有我的手笔。当然，我用的是‘人类工程师’的身份，在建筑设计院挂了名。但功德实实在在地赚到了——那栋建筑能安全使用五十年，这五十年里办的所有展会、会议、活动，产生的所有正面能量，都有我一份。家族里那些反对的声音，看到功德簿上实实在在增长的数字，自然就小了。”
齐怀远若有所思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：“所以，张木林那个厂房……？”
灰安道笑了一声，微笑着用手肘支撑在桌子上，看着齐怀远说道：“没错，齐博士，那个厂房就是我弄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