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辰没说话。

  他看着窗边那个背影,没接那句“舅舅”。

  叶弘等了几息,没等到回应,自己反倒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那笑声带着点自嘲的味道。

  司辰看着他背影,过了几息才开口:

  “你是不是我舅舅…”

  “得看我娘来怎么说。”

  叶弘的肩膀微微一僵。

  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
  先是低低的笑,接着肩膀开始颤抖,笑声越来越大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笑得甚至有点失态。

  可笑着笑着,那笑声又慢慢低下去,最后变成一声复杂的叹息。

  他转过身,脸上还带着笑过的痕迹,眼眶似有微光闪动。

  “皇姐……”

  他轻轻念了一句。

  然后他走到司辰面前,很近,仔细打量着他的脸。

  那双总是藏着威严的眼睛里,此刻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
  “真像。”

  叶弘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“眼睛像,鼻子也像…就连脾气,也比皇姐当年更硬。”

  叶弘没再说别的,走到条案旁,拎起一壶酒。

  他没用杯子,直接对着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  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一点,他也懒得擦,只是用手背随意抹了抹。

  “你不认我,我能理解。”

  “毕竟在所有人眼里…”

  “我...是个刽子手。”

  叶弘看向司辰,也没有在自称“朕”。

  “叶璟那小子...说我被夺舍了,对吧?”

  司辰闻言眉头一挑,点了点头。

  叶弘又喝了一口酒,这次喝得慢了些,边喝边笑,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苦。

  “我累了。”

  他说得很直白,没有帝王的威严,也没有舅舅的亲近,就像一个普通的、疲惫的中年人。

  “司辰,你愿意…听听我的故事吗?”

  “一个…不怎么好听的故事。”

  司辰拿起面前条案上的一杯酒,朝叶弘抬了抬手。

  “愿闻其详。”

  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  “我从小……就是太子。”

  叶弘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,缓缓开口。

  “天赋好,根骨佳,什么都学得快。”

  “父皇看重我,朝臣捧着我,所有人都说,大胤将来必在我手中中兴。”

  “我也这么以为。”

  他停顿片刻,看向窗外的古松:

  “直到…父皇在位的最后那些年。”

  “有一天,他把我叫到宗庙最深处。”

  “那儿没有牌位,没有香火,只有一盏…从来没人点过的长明灯。”

  “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割破我的手指,把血滴在灯芯上。”

  “然后…”

  叶弘的声音低了下去:

  “我看到了…太祖皇帝。”

  司辰端着酒杯,没喝,只是听着。

  “那是被太祖,用大神通封印在血脉最深处的真相。”

  “只有历代皇帝,在继位前才有资格‘看’到。”

  叶弘看着手上的酒杯,思绪却飘到了那久远的记忆。

  “我们叶家……”

  叶弘一字一顿,表情变得痛苦起来:

  “血脉里,一直背着个诅咒。”

  “诅咒的来源…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:

  “是...蜃龙。”

  司辰眼神微微一凝。

  叶弘惨笑一声:

  “对,就是你想的那个。”

  “上古时期,统御幻梦、执掌虚实,位列妖族祖庭九圣兽之一的……蜃龙。”

  “当年妖族祖庭破碎,和人族脱不了干系。”

  “而咱们叶家那位太祖皇帝…更是直接参与者。”

  “太祖拿了它的龙骨、龙珠、龙魂…用来筑大胤的国运根基。”

 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嘲弄:

  “蜃龙临死前,用最后的神魂和精血,对我们叶家下了最恶毒的诅咒。”

  “每过千年…”

  叶弘的声音开始发抖:

  “它就会在叶家直系血脉里…选一个人。”

  “夺舍。”

  “重生。”

  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,仿佛能看到血脉深处盘踞的东西:

  “被它选中的人...思维,记忆,甚至情感,都会保留,但...却永远不再是那个人。”

  “因为那个人,会亲手把叶家剩下的人...一个个杀干净。”

  他说到这儿,停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太祖是渡劫期的大能,他穷尽一生,最后才找到一种能对抗这诅咒的东西。”

  叶弘抬起头,看向司辰:

  “破蜃果。”

  “后来,人们叫它...气运果。”

  “吃下它,就能在神魂里筑起一道屏障,蜃龙的残魂就无法入侵。”

  他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可是果子…太少了,千年一熟,一次最多不过三五枚,怎么可能让每个直系血脉都吃上?”

  “这是一个无法在皇族公开的秘密,注定了无法控制子嗣数量。”

  叶弘拿起酒壶,又灌了一口。这次喝得有点急,呛了一下,他咳嗽了几声,才继续说。

  “所以…每过一千年,到了蜃龙可能苏醒的那一代…”

  “就必须做选择。”

  “把有限的果子,给天赋最好、最有可能延续家族、甚至在未来找到彻底破除诅咒方法的人。”

  “其他的…全部清理掉。”

  “一个不留。”

  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。

  “这样,蜃龙找不到可以夺舍的容器,就会继续沉睡,等到下一个千年。”

  “家族…就能再续一千年。”

  “父皇当年做的,就是这件事。”

  他仰头,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喝干,空壶随手甩在地上。

  “外界都以为是我做的。”

  “毕竟那时候父皇已经大限将至,是我在监国,所有人都觉得,是太子等不及了,要铲除所有竞争对手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司辰:

  “我不解释。”

  “也没法解释。”

  “难道我要告诉天下人...我们叶家祖上造了孽,现在每千年就得杀一批自家孩子来还债?”

  他摇了摇头:

  “这骂名,我背了。”

  “一背…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
  “皇姐恨我,我也认了,她砸魂灯那天,我就站在宗庙外面…我没脸进去见她。”

  叶弘坐在那片阴影里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。

  “那之后…我成了皇帝。”

  “可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,梦见那些弟弟们…最小的才六岁,拉着我的袖子叫我皇兄。”

  叶弘的声音哑了:

  “我说不出话。”

  “我只能看着他们,一遍又一遍地死在梦里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司辰:

  “所以我理解皇姐。”

  “她回来的时候…看见的是满地尸体,听见的是满城流言。”

  “她问我:真是你干的?”

  “我说,是。”

  叶弘闭上眼睛:

  “她没骂我,也没打我。”

  “她只是转身去了宗庙…亲手砸了自己的魂灯。”

  “她说:叶弘,从今天起,我没有你这个弟弟。”

 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宫人没有进来点灯,大概是得了吩咐。

  黑暗里,叶弘的声音幽幽响起:

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办这场大比吗?”

  司辰摇头。

  “因为最后这枚气运果…我本来就是留给你的。”

  叶弘说得很平静:

  “皇姐砸了魂灯,可她的血脉还是叶家的,你是她的儿子,你身上…流着一半叶家的血,你也有风险。”

  “青玄榜榜首、东域年轻一代第一人。”

  “我不能给那东西...任何盯上你的机会。”

  “这枚果子…算是舅舅补给你的见面礼。”

  叶弘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 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轮廓。

  “这大比,还有第二个用意。”

  他转过身,声音沉了几分:

  “试探。”

  “试探叶璟。”

  “如果他没问题,他只会替你高兴,会帮你拿到它。因为你是他表弟。”

  “可他…”

  “砰!”

  他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!

  整张桌子瞬间化为碎块。

  “我不明白!”

  叶弘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愤怒和不解:

  “他明明吃过气运果!”

  “七岁那年,他第一次测出灵根,是我亲手喂他吃下的!”

  叶弘的身体微微发抖:

  “可他还是变了…”

  “为什么!?”

  他像是在问司辰,又像是在问自己,更像是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、纠缠了他们家族几千年的东西。

  大殿里回荡着他的声音。

  然后,慢慢地,那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叶弘重新坐下了。

  他身体微微向后,靠进椅背的阴影里。

  殿内烛火昏黄,光线在他脸上明灭。

  整张脸几乎隐没在黑暗中,只有那双眼睛,映着一点点摇曳的烛光,微微反着光。

  黑暗中,他似乎露出看不太真切的笑容。

  “现在,故事讲完了。”

  “司辰,告诉我。”

  “一个是背负血债、满口诅咒故事的‘刽子手舅舅’”

  “一个是看起来无辜受害、却处处透着诡异的…‘好表哥’”

  “你...”

  “...信谁?”

  殿内,最后一缕天光,彻底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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