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迟单膝跪地,一只手撑着剑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额头。

  魔尊的力量不多,但是质高得离谱。

  哪怕只是残破的力量,也不是他现在这个境界能够驾驭的。

  宋迟咬紧牙关,艰难嘶吼道:

  “我...特么...没让你给...”

  没人回应他。

  苍玄已经彻底没了。

  那声“我艹你”是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宋迟现在没空细品这句话的滋味。

  他快要炸了。

  修为已被硬生生提到了渡劫巅峰。

  只差一线,便是天劫。

  只差一线,便是死。

  他知道现在这副模样,别说渡劫,就是来道小雷他都扛不住。

  体内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
  ........

 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九剑。

  它们原本在纹身里安静待着,或者说是在绝望地自闭。

  但现在,它们炸了。

  苍玄的气息。

  九剑残灵几乎是疯了似的抵抗。

  宋迟胸口、双臂、后背的剑纹同时亮起。

  它们也是懵逼的,魔尊怎么二话不说就兵解了?

  还一脸幸福的朝着这个骗子的身体里钻?

  但它们也考虑不了这么多了,苍玄的气息是它们最厌恶的东西,是它们的死敌。

  许多年前,它们的主人和这位魔尊打到同归于尽。

  许多年后,魔尊的残渣和他们钻进了同一个身体。

  这他妈什么孽缘?

  九剑残灵开始拼命往外挤那股外来力量。

  苍玄的本源也不甘示弱,虽然主人已经没了,但它本就是力量,本能地要占据地盘。

  于是两股力量在宋迟体内直接打了起来。

  九剑残灵:滚出去!

  苍玄遗力:来都来了。

  而宋迟本人,夹在中间。

  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人从两头拧的麻绳。

  经脉要断了。

  识海要裂了。

  宋迟的意识在剧痛中反复清醒又昏沉。

  .........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也许一炷香,也许一整天。

  宋迟已经分不清了。

  他只知道,那两股疯狗一样的力量,打着打着...竟然不打了。

  不是魔尊的本源赢了。

  也不是九剑的剑灵赢了。

  更不是宋迟赢了。

  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,在他体内各自盘踞了一块地盘。

  九剑占了经脉主干,魔尊本源浸染了宋迟的部分元神,宋迟本人占着识海

  三股力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
  九剑在表,魔尊在内,中间是宋迟。

  泾渭分明,各据一方。

  宋迟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碎石,白发散了一地。

  他醒了。

  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三天三夜。

  趴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撑起身体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  裸体、白发、纹身。

  黑气缭绕。

  和昏过去前一模一样。

  他松了口气。

  还好,还是那个讲究人。

 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
  这黑气,怎么比之前多了十倍不止?

  简直是库库往外冒。

  到了这个时候,他再也没法用“仙气”来搪塞自己了,说什么这是“仙界特产”之类的话了。

  这特么分明是入魔征兆!

  宋迟脸色铁青,嘴角抽搐。

  他堂堂迟来剑,东域第二(自封),待人接物彬彬有礼,对敌从不偷袭,剑下斩的都是该斩之人...

  魔修哪有他这样的?!

  他撑着剑站起身,白发从肩头滑落到光不溜秋地屁股上。

  “我宋迟...”

  “得正,站得直。”

  “对敌从不偷袭。”

  “待人以礼。”

  “魔修...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:

  “哪有我这样的风度?!!!”

  轰。

  周身黑气应声炸开,朝四面八方狂卷而去,周围地碎石都被震得飞了出去。

  宋迟嘴角抽了抽。

  “...些许不适。”

  “适应一下便好。”

  .......

  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  周围太安静了。

  以往这个时候,方圆百丈内的煞傀早该闻着味聚过来了。

  可现在,别说煞傀,连风都没有。

  宋迟皱了皱眉,又等了一会儿。

  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  那些他打了几个月的黑影,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
  他不知道的是...

  魔尊是这些煞傀的源头,九剑是这片空间的基石。

  现在,源头没了,基石也挪窝了。

  这片空间,已经走到了它的寿命的尽头。

  宋迟抬起头,看向那片灰蒙蒙、永远看不到星辰的天空。

  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还在翻涌,他的感知虽然粗糙,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。

  真仙劫。

  短则三五日,多则十日。

  必然降临。

  以他现在这个状态,体内三股势力还在互相戒备,他跪的可能性很大。

  意识到这一点后,宋迟看着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....有点想他们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他便听见了动静。

  那声音很奇怪。

 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碾碎的声音。

  宋迟转过头。

  远处,他看见了这辈子最离谱的景象...

  大陆正在消失。

  那些他跑了几个月的废墟,那些他靠过、睡过、打过架的碎石堆,正从边缘开始,化作漫天齑粉。

  残兵、战舰、古尸,这片大地本身。

  所有的一切,都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面前化作灰烬。

  速度极快。

  快到他只来得及瞪大眼睛,那道湮灭的边界就已经冲到了眼前。

  宋迟愣了一瞬。

  然后转身就跑。

  可那片湮灭来得更快。

  跑出不到百丈,便感觉到背后一股不可抗的力量将他包裹,再也无法移动分毫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,吓得浑身一颤,身后的一切都已经没了!

  就连他手中的剑...

  从筑基那一天就一直陪着他的佩剑在这股力量下也开始化为飞灰。

  “我艹!”

  宋迟眼眶瞬间红了。

  这是他这辈子骂得最真情实感的一声。

  可他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。

  指间的储物戒也开始碎裂。

 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件来自下界的东西了。

  里面所有的东西....

  灵石、丹药、备用的袍子、还有那面他用了许久的铜镜....都随着戒指一起消散。

  就在宋迟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...

  他身上的九道纹身同时亮起!

  炽烈的白光从胸口、双臂、后背亮起,几乎闪瞎他的眼睛。

  剑鸣声震耳欲聋。

  九道剑光从他身体里冲出来,在他身前汇聚成一团旋转的光涡。

  宋迟还没反应过来,便眼前一黑,

  晕了过去。

  ...........

  轰——————!!!

  宋迟是疼醒的。

  后背、腰、屁股,哪儿哪儿都疼。

  像被人从万丈高空扔下来,结结实实砸在石板上那种疼。

  他趴在坑里,白发盖了一脸,嘴里全是土。

  呸。

  他吐出一口灰,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
  然后他愣住了。

  人。

  全是人。

  里三层外三层,乌压压的脑袋,密密麻麻的视线,全都钉在他身上。

  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穿袍子的挎刀的背剑的...

  有的手里还端着碗。

  有的筷子悬在半空,菜都掉了。

  坊市。

  人山人海的坊市。

  而他宋迟...

  趴在人流最密集的路中央,脑袋从被自己砸出的大坑里探出来,白发散乱,一脸泥。

  和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修士们大眼瞪小眼。

  安静。

  连远处卖灵兽肉的大嗓门摊贩,此刻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  宋迟的大脑在这一刻,比他在魔尊面前装高人时转得还快。

  出来了?!!

  他没死!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!?

  他眼眶一热,差点当场哭出来。

  几个月的自言自语,几个月的对着空气报幕,几个月的“锦衣夜行”...

  终于!终于!

 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坑里翻了出来,动作急迫得连格调都顾不上。

 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,他深吸一口气...

  然后。

  下身一凉。

  宋迟的动作,彻底僵住了。

  风从坊市的这头吹到那头。

  吹过他的白发。

  吹过他一丝不挂的、暴露在数万道目光下的身体。

  他终于意识到....

  自己...没穿衣服。

  连块布头都没有。

  宋迟站在坑边,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。

  他身体微微颤抖,甚至不敢低头看。

  他怕一看,就再也绷不住了。

  然而,格调之魂,从未熄灭。

  它只是在等待。

  等待主人最需要它的时刻。

  而现在,就是那个时刻。

  宋迟缓缓地、从容地,将双手负到身后。

  白发从肩头滑落,顺着光裸的背脊垂落,一直盖到腰下。

  勉强盖住屁股。

  前面。

  前面就没什么能遮的了。

 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
  眼神淡漠,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洞察世情的微笑。

  仿佛他不是被几千人围观裸男,而是仙尊入世,众生朝圣。

  然后,他这副姿态,

  导致有数十道目光正盯着某个不该盯的位置,

  周围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

  有女修捂住眼,指缝却张得比谁都大。

  宋迟听在耳里,面上不动声色。

  他甚至微微抬起下巴,让那缕白发垂得更自然些。

  “本座....”

  “入世游历,体验凡尘疾苦。”

  人群依旧安静。

  宋迟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尔等......”

  “可有衣物......借一件?”

  人群依旧安静...

  然后...

  “啊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
  一名男修捂着脸,脸涨得通红,发出一声尖叫。

  宋迟缓缓闭上眼。

  深吸一口气。

  这仙界。

  .....不要也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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