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长安城。

  昭阳殿。

  殿内,灯火通明,气氛热烈。

  没有一个文官,没有一个士族。

  坐在这里的,全都是身披甲胄的赳赳武夫。

 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大声说笑,谈论着边疆的趣事,交流着各自的战功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与豪迈之气。

  就在这时,殿门外传来宦官高亢的唱喏声。

  “陛下驾到!太子殿下驾到!”

  喧闹的大殿,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所有将领,无论官职高低,无论资历深浅,全都霍然起身。

  整理衣甲,转身面向大门,动作整齐划一,仿佛演练了千百遍。

  在无数道炙热目光的注视下,李承乾与李世民,一前一后,缓步走入大殿。

  李承乾依旧是一身太子常服,神色平静。

  而跟在他身后的李世民,脸上却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。

  能被儿子“请”来参加这样一场纯粹的军方盛会,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重视,心中不免有些高兴。

  可当他看到满堂将领的目光,几乎全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时,那份高兴,又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郁闷。

  不等他理清思绪,以李勣、苏定方为首的众将,已经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。

  “臣等参见陛下!参见太子殿下!”

 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正要抬手让他们平身。

  然而,下一刻,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却让他脸上的笑容,彻底僵住。

  “陛下万岁!太子万年!”

  “陛下万岁!太子万年!”

  “陛下万岁!太子万年!”

  万岁……万年?

  万岁是皇帝的专属,而万年,在很多时候,也同样是帝王的代称!

  太子,与皇帝并列?

  他猛地转头,看向身旁的李承乾。

  只见李承乾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
  他没有出声纠正。

  这是他手下将士们最质朴,也是最真诚的拥戴。

  他若是在此刻为了所谓的“礼法”而呵斥他们,只会寒了所有人的心。

  李承乾缓缓抬起手,虚虚一扶。

  “众将士,平身。”

  “谢太子殿下!”

  这一次,众将的回应整齐划一,再无半点杂音。

  李承乾环视一圈,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
  “诸位将军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

  “今日,孤在此设宴,不为其他,只为与诸位自家兄弟,痛饮一番!”

  说罢,他亲自执起酒壶,为身前的李世民斟满一杯,随后又为自己倒满。

  “父皇,请。”

 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难明。

  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入喉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烦闷。

  李承乾同样饮尽杯中酒,随即朗声道:“开宴!”

  一声令下,宫娥们鱼贯而入,将早已备好的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。

  大殿的气氛,再次热烈起来。

 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
  程知节这个老货,已经喝得满面红光,他拎着酒坛,大着舌头嚷嚷。

  “殿下,今日召我等前来,总不能……嗝……就只是喝酒吃肉吧?”

  “有啥事,您就直说!俺老程的宣花大斧,早就……早就饥渴难耐了!”

  李承乾放下酒杯,笑着瞥了他一眼。

  “程将军,莫急。”

  他轻轻拍了拍手。

  殿门处,一个身着文官服饰的身影,缓步走了进来。

  正是被李承乾倚为左膀右臂的李善长。

  李承乾开口道。

  “今日召集大家来,确实有几件要事相商。”

  “这第一件,便是关乎我大唐所有将士的切身之利。”

  “孤,要为我大唐的将士们,解决所有的后顾之忧!”

  李承乾对着李善长微微颔首。

  李善长会意,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,朗声宣读起来。

  “奉太子殿下令,自今日起,凡我大唐军中将士,抚恤与退役之法,皆行新政!”

  “其一,凡因战致残,伤重不宜再于军中服役者,准其退役返乡。”

  “朝廷将根据其伤残等级,一次性发放足额抚恤金。”

  “若尚有行动能力,愿意继续为国效力者,可由兵部统一考核。”

  “择优录用为各地州、县、乡、亭之基层官吏,食朝廷俸禄,安度余生!”

  此言一出,无数将领霍然起身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狂喜。

  李善长没有停顿,清了清嗓子,继续高声念道:

  “其二,凡服役期满,无伤无病,荣归故里者。”

  “若其原籍为乡野农户,可向当地官府申请,由皇室内库出面,向其租借三十亩永业田!”

  “此田,只可耕种,不可买卖,不可转让,租金低廉,仅为寻常田租三成!”

  “若其原籍为城镇户口,不愿务农者,可凭退役文书,领取一笔足额的安家薪资。”

  “或由官府扶持,经营小本生意!”

  在这个时代,土地就是一切!是命根子!

  寻常百姓,想要获得一亩半分地,都难如登天。

  而现在,太子殿下竟然直接许诺,给每一个退役的士兵,三十亩永业田!

  这意味着,只要当过兵,为大唐流过血,这辈子,乃至子孙后代,就都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!

  “其三,凡为国捐躯,战死沙场者。”

  “其父母,由皇室内库出钱,奉养天年!”

  “其子女,无论男女,皆由皇室出资,送入学堂,教养至十六岁成年!”

  “若有天资聪颖者,可入国子监深造,若愿从军,同等条件下,优先录用!”

  当李善长念完这最后一条时,整个大殿,落针可闻。

  为国捐躯,父母有人养,孩子有人教!

  这是一个军人,所能想象到的,最完美的归宿!

  他们可以毫无牵挂地,在战场上与敌人拼命了!

  “扑通!”

 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,紧接着,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
  满堂将领,无论官职高低,无论资历深浅,再一次,齐刷刷地单膝跪地。

  “我等,愿为殿下效死!”

  “愿为殿下效死!”

  他们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
  李承乾静静地看着他们,心中也是感慨万千。

  爱兵如子,不是一句空话。

  只有你真正为他们着想,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。

  就在这时,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是李靖。

  他躬身一礼,沉声问道。

  “殿下仁德,此策若能推行,乃我大唐将士之幸,亦是大唐国祚之幸。”

  “只是……施行此策,所需钱粮、土地,皆是天文之数。”

  “不知殿下的钱粮,是否充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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