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完一天后回到家,宁彩霞又在楼上闹了半宿。

 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怨鬼,一声声喊着宁采薇的名字,夹杂着“把秦执还给我”、“上辈子”、“我后悔了”之类的疯话。

  即便戴着降噪耳机,那声音都在嗡嗡地往耳朵里钻。

  宁采薇翻来覆去睡不着,好不容易那哭喊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,窗外天边透出灰白。

  她昏昏沉沉睡过去没多久,手机就震了起来。

  迷迷糊糊摸过来,屏幕上“秦执”两个字让她清醒了。

  “……喂?”

  秦执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低沉些:“还没起?”

  宁采薇撑着坐起来,太阳穴突突地跳,闭着眼揉额头:“嗯。昨晚没睡好。”

  要不是怕这时候搬出去太扎眼,打草惊蛇,她真想找个酒店住清净几天。

  “下午过来一趟。”秦执说,“婚纱照的成片出来了,你看着选哪几张。顺便看看婚房,有什么想添改的,趁早安排。”

  宁采薇含糊应了声。

  挂了电话,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
  **

  下午到秦宅时,下午到秦宅时,章映雪在门口等她。

  “来了?”

  章映雪笑着挽她进门,“阿执在理疗室,还得一会儿。咱们先去偏厅坐坐,喝喝茶。”

  两人穿过廊下,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,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。

  佣人在上茶点。

  一进去,宁采薇一眼就看见茶几中央那只素白瓷瓶。里头插了几枝白玫瑰与白芍药,花瓣上沾了水珠,新鲜得像刚从枝头剪下。

  “这花……”她不禁多看了两眼。

  章映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眉眼弯了弯:“好看吧?特意从荷兰空运来的。我记得你喜欢白色系的花。”

  宁采薇怔了怔。她确实随口说过一句,没想到章映雪不仅记得,还费心安排了。

  章映雪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温和道:“这颜色衬你,干干净净的,瞧着就令人心生欢喜。”

  “......”

  宁采薇指尖碰了碰冰凉的花瓣,熟悉的愧疚感又悄悄泛了上来。

  太用心了。用心得令她不知所措。

  “别多想。咱们既然要做一家人,我对你好是应当的。你只管舒心受着,不用有负担。”

  “......谢谢嫂子。”

  章映雪适时转了话题,“对了,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说。”

  宁采薇抬眼。

  “阿执的腿,每周二、四、六下午得做复健和按摩,一次大概两小时。”

  “这事儿往常是忠叔统筹安排,请的医师、理疗师是固定熟人,派司机去接,你倒不用必操心联络。只是……”

  她声音放轻了些,细致的交代道:“每次做之前,你得叮嘱佣人先让他泡二十分钟药浴,水温稳在四十度上下,不能烫着。浴后得立刻用软毛巾裹好腿,保温,不能见风。”

  “理疗师按摩时,你得在旁边守着,留意他的脸色。他这人要强,疼了累了也不吭声,这时候就需要你帮他叫停,让他缓口气,喝点温水。”

  章映雪说着,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些事,之前是忠叔陪着做。如今你来了,自然该交到你手上。他是你丈夫,这些贴身照料的事,旁人不比你经心。”

  宁采薇绷直了后背,僵硬地抵着椅背,点头道: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
  心里却感到窒息,刚感慨豪门媳妇不好做,就听到下一句:

  “还有这宅子里的事,也得慢慢交到你手里。”

  “每月初要对一遍家族信托的收益报表,几个慈善基金的款项动向要看牢。宅子本身的维护开销、园艺、安保团队的调度,这些日常琐碎不必你亲自算,但报表得经你眼。”

  “逢年过节,各家往来的礼数不能短,礼单要你过目定夺。”

  “还有一些非公开的社交茶会、沙龙,你得代表秦家去走动。家里佣人的调配、薪资,虽有忠叔,但总归需要你这个女主人心里有本账......”

  章映雪看向宁采薇,目光温和且期待:“这些往年是我暂代打理。如今你嫁进来,是名正言顺的秦太太,该慢慢接手了。”

  “......”

  宁采薇听得眼晕。

  在宁家,她从小就是被忽略的那个。

  母亲眼里只有宁彩霞,这些管家、交际、露面的事儿,轮不到她沾边。

  小时候她羡慕过,想跟着母亲学记账,想穿漂亮裙子去茶会。

  可每次刚表露一点念头,宁彩霞就会抢在前头,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:“妹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,还小呢,懂什么呀,到那里只给人添乱丢脸,你就带我一个人去嘛!”

  久而久之,她懒得争了,索性躲清静。

  没想到,躲了二十几年,这些东西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。不,是排山倒海地压过来。

  她捏着茶杯,指尖冰凉,干巴巴地道:“我……我没什么经验,怕做不好。”

  本意是想推辞,但章映雪却宽慰道:“听着复杂,其实上手很快。你嫁进来是享福的,很多事不必亲力亲为,过个目,交给底下得力的人去办就行。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还有空天天喝茶插花?”

  她倾身过来,轻轻拍了拍宁采薇的手背,语气更亲切了些:“别怕,时间还够。婚前你常过来,我和忠叔一点一点教你。咱们慢慢来。”

  宁采薇一点也没被安慰到。她只觉得那根看不见的绳子,又往脖子上绕紧了一圈。

  章映雪:“还有件事,你得抓紧。”

  还有什么事?!

  “阿执年纪不小了,秦家也需要继承人。”章映雪眼神往她小腹扫了扫,笑意更深,“你们俩加把劲,早点让我当伯母。”

  宁采薇脸颊“轰”地烧了起来。

  她脑子里闪过宁彩霞上辈子那些恶毒的揣测,脱口而出:“他……他身体行吗?”

  章映雪先是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
  “傻丫头,他行不行……你试过不就知道了?”

  宁采薇整张脸涨得通红,耳根都要烫熟了。

  章映雪笑着坐回去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悠悠地道:“放心。当年车祸主要是伤了盆骨和脊柱神经,影响行走。后来做过生育功能相关的检查,没问题的。”

  她顿了顿,眼含笑意地看向宁采薇,“该有的都有,该能的……也能。”

  “......”

  宁采薇猛地低下头,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心乱如麻。

  这婚,她更不想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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