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时分,阴阳交替,地气升腾。王墨带着吕良远离了废弃道观,来到一处荒僻的山谷坳地。这里乱石嶙峋,草木稀疏,月光被两侧山崖遮挡,投下浓重的阴影。地面隐约可见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痕迹,蜿蜒伸向东北方向的群山深处。

  王墨停下脚步,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、形制古朴的青铜铃铛。铃铛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,纹路模糊,似兽非兽,似云非云。他并未摇晃,只是将铃铛平托于掌心,口中念诵起一段低沉、音节古怪的咒文。

  咒文声调起伏,与山谷中穿行的夜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。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青铜铃铛微微震颤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仿佛能穿透物质直抵灵魂深处的“叮”声。

  声音散开,前方干涸的古河道中央,空气开始扭曲、模糊。一丝丝灰白色的雾气凭空渗出,迅速汇聚、凝实,形成了一团约三丈长、一丈宽的模糊轮廓。轮廓边缘摇曳不定,内部光影流转,隐约呈现出某种陈旧车辆的形态——高高的车辕,封闭的车厢,拉车的却不是马匹,而是两团更加浓郁、不断翻涌的灰色雾气,隐约勾勒出类似人形的轮廓,却没有五官细节。

  “阴灵车。”王墨低声道,收起铃铛,“依托古战场残留的执念、地脉阴气交汇点以及特定的‘道路’概念显化。上车后,保持心神宁静,隐镜印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即可,不要直视拉车的‘雾傀’,也不要尝试用能力探查车厢内外。它会沿着地脉阴气流动的‘暗路’行进,速度不快,但能避开大部分常规探测,且自带扭曲感知的场域。”

  吕良点点头,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感。眼前的“车辆”没有实体,更像是一团凝固的、有特定形态的雾气场,散发着阴冷、沉寂、却又无比“古老”的气息。他跟着王墨,走向那团灰白轮廓。靠近时,能感觉到温度明显下降,仿佛踏入了初冬的晨雾。

  王墨率先迈步,身影仿佛融入雾气,消失在那模糊的车厢轮廓内。吕良深吸一口气,紧随其后。

  踏入“车厢”的刹那,感觉非常奇异。脚下并非实地,而是一种微微下陷、略带弹性的“力场”,仿佛站在一层浓厚的气垫上。四周灰蒙蒙一片,能依稀看到王墨盘坐的身影在不远处,但更远一些的“厢壁”就完全模糊在流动的雾气中。光线极其黯淡,唯一的光源似乎是来自“车”本身散发的、极其微弱的灰白荧光。空气冰冷,带着尘土和朽木的气息,却没有憋闷感,反而有种奇特的“流通感”,仿佛这辆车本身就在不断地“呼吸”着外界的某种能量。

  没有颠簸,没有声音。“车辆”开始移动,异常平稳,吕良甚至感觉不到加速度。只有透过那模糊的“厢壁”,能看到外部昏暗的景色——扭曲的山影、干枯的树木、偶尔掠过的、仿佛浸泡在水底般模糊的星光——在以一种恒定而诡异的速度向后流去。那些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灰白滤镜,失去了色彩和细节,如同褪色的古老胶片。

  王墨闭目养神,气息沉静。吕良也学着盘膝坐下,蓝手保持内观,隐镜印如一层薄纱般覆盖灵魂外围。他尝试将感知微微外放,但刚触及“车厢”边缘的灰雾,便感到一股冰冷、麻木、充满惰性死亡气息的力量将他的感知轻柔但坚决地“推”了回来,仿佛在警告他不要窥探。

  他收回感知,专注于自身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灵魂的“洁净”与“稳固”特性似乎更加凸显。体内那点被隔离的古阵“标记”依旧沉寂,没有异动。反倒是改良后的隐镜印,在这种充满惰性阴气和微弱信息扰动的环境里,自主运转似乎更加流畅,消耗也略有降低,仿佛这种环境本身就在“帮助”它更好地隐藏。

 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。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是一个时辰,也可能更短。外部流动的景色速度开始减缓,灰白雾气构成的“车厢”也微微震颤起来。

  王墨睁开了眼睛:“准备下车。第一段‘暗路’到头了。前面是一处小型地脉‘湍流’节点,阴灵车无法直接穿过,我们需要步行一段,寻找下一个适合‘搭车’的点。”

  随着他的话音,灰白雾气开始变得稀薄,“车厢”轮廓逐渐消散。脚下的力场感消失,吕良感到脚底重新踏上坚实、冰凉的土地。四周景物迅速“染”回原本的颜色和细节,但依旧笼罩在深夜的黑暗中。他们站在一片乱石滩的边缘,前方不远处,能听到隐隐的水声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。

  阴灵车已完全消失,连同那拉车的雾傀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青铜铃铛在王墨手中闪过一丝微光,然后被他收起。

  “走这边。”王墨辨明方向,朝着水声传来的地方走去。乱石滩不好走,石块湿滑,缝隙中生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走了约莫百丈,前方出现了一条地下暗河的出口,河水湍急,泛着乳白色,热气蒸腾,显然是一处温泉涌出点。河岸两侧的岩石被水流长期冲刷,形成光滑的曲面和大小不一的孔洞。

  王墨没有靠近河水,而是沿着岸边一处较为干燥的高地前行。他走得很慢,目光不时扫过河面、岩壁,以及头顶被水汽模糊的星空。

  “地脉‘湍流’节点,能量流动混乱且不稳定,容易产生天然的‘信息漩涡’和‘空间褶皱’。”王墨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,“这里也是某些地底生物、残灵或者……其他利用地脉移动之物的‘交通枢纽’之一。我们需要的下一段‘路’,可能藏在这里的某个‘褶皱’里,也可能需要我们自己短暂‘开辟’。”

  他停在一处岩壁前。岩壁上有数个被水流冲刷出的孔洞,最大的一个约有人头大小,内部幽深,不知通往何处。王墨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对着那个孔洞。淡淡的混沌色气流从他掌心涌出,并不激烈,而是如同活物般探入孔洞,似乎在感知、试探着什么。

  片刻后,他收回气流,眉头微皱:“这个节点比预想的更‘活跃’。近期有人,或者有别的东西,频繁使用过附近的‘褶皱’。”

  吕良心中一紧:“影焰阁的人?还是……”

  “不确定。残留的‘痕迹’很淡,且被混乱的地脉能量冲刷过,难以分辨具体特征。”王墨摇头,“但无论如何,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个节点。多待一刻,就多一分暴露在不可预知目光下的风险。”

  他转向吕良:“接下来,我们需要短暂‘借用’一下地脉能量,强行撑开一条临时的、极不稳定的‘缝隙通道’。我会用‘后土镇元印’暂时稳固我们周围三丈区域,抵御地脉能量的直接冲刷和可能的‘褶皱’撕裂。你则需全力运转隐镜印,并尝试用红手模拟出与地脉阴气相近的‘频率’,让我们在穿过缝隙时,尽可能被环境‘误认为’是同质能量的一部分,减少排斥和扰动。”

  吕良立刻凝神准备。蓝手稳固灵魂,隐镜印全面展开,在身周构筑出流动的、带有“概率云”模糊特性的信息伪装层。红手之力则在指尖和体表流转,开始仔细感知周围环境中弥漫的地脉阴气、水汽、硫磺气息混杂而成的复杂能量场,尝试模拟其“波动特征”。这对于刚刚掌握红手精细操作不久的他来说,是个不小的挑战。

  王墨见他准备就绪,不再犹豫。双手结印,速度不快,但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如山,带着某种与大地相连的厚重韵律。土黄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亮起,并不耀眼,却异常凝实,迅速扩散开来,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、倒扣碗状的光罩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光罩表面,隐约有山峦虚影流转,散发出稳固、承载、镇压一切混乱的意志。

  “镇!”

  一字吐出,光罩猛地向下一沉,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。周围混乱的地脉能量被暂时排开、抚平,在光罩外围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“真空带”。

  紧接着,王墨左手并指如剑,对着前方虚空某处,轻轻一划。

  没有声音,但吕良清晰地“感觉”到,前方的空间仿佛一张被无形手指戳中的薄膜,向内凹陷,然后裂开了一道细长的、边缘不断蠕动扭曲的“缝隙”。缝隙内部漆黑一片,看不到任何景物,只有狂暴、混乱、充满撕裂感的地脉能量流如决堤洪水般从中汹涌而出,撞击在王墨布下的光罩上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
  “走!”王墨低喝一声,维持着光罩,率先迈入那道狰狞的缝隙。

  吕良紧随其后。踏入缝隙的瞬间,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置身于万丈深海。狂暴的能量流疯狂冲击着体表的红手模拟场和王墨的光罩,发出刺耳的尖啸和爆鸣。隐镜印构建的信息伪装层剧烈波动,仿佛随时会被撕碎。灵魂也受到冲击,若非蓝手稳固,恐怕立刻就要晕眩。

  王墨的光罩在能量洪流中稳如磐石,但表面的山峦虚影明灭不定,显然消耗巨大。他脚步不停,沿着缝隙中一条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辨识的“相对平缓”的能量流向前疾行。

  吕良咬紧牙关,全力维持着模拟和伪装,同时紧跟王墨的步伐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模拟出的地脉阴气“频率”并不完美,与真实环境存在差异,这引来了缝隙中能量更针对性的“排异”反应。他不得不持续微调,试图找到那个“平衡点”。

  就在两人艰难前行了约莫数十步,前方隐约看到缝隙另一端微弱光亮时,异变陡生!

  一道锐利、冰冷、充满恶意窥探感的“视线”,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道更细小的能量湍流中射出,瞬间锁定了吕良!

  不,准确说,是锁定了他模拟能量场中,那一丝因为持续调整而暴露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属于双全手红手的本质波动!

  “哼!”王墨反应极快,冷哼一声,右手向后一挥,一道凝练的混沌色气箭激射而出,精准地撞入那道细小湍流,将其搅得粉碎,连同那道恶意的“视线”也一并湮灭。

  但已经晚了。

  就在那道视线消失的瞬间,吕良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体内那个沉寂的古阵“标记”,像是被同源的恶意唤醒,极其短暂地、剧烈地“灼热”了一下!

  虽然只有一瞬,隐镜印和隔离层立刻将其压制下去,但吕良的心却沉了下去。

 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?地脉中滋生的残灵?还是……别的追踪者?

  更重要的是,那短暂的“灼热”,会不会已经向外发送了什么信号?

  王墨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速度骤然加快。“抓紧,要出去了!”

  前方光亮迅速放大,缝隙出口近在咫尺。外面,似乎是另一片更加荒凉、布满嶙峋怪石的山地。

  两人冲出缝隙的刹那,身后的空间裂缝如同伤口般迅速弥合、消失,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能量余波。

  夜风吹过,带来远山积雪的寒意。

  王墨散去光罩,脸色略显苍白,显然消耗不小。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,又看了看吕良:“刚才,感觉到了?”

  吕良点头,脸色也不好看:“标记有反应。很短暂,但……很清晰。”

  “我们被‘盯’上了。不是‘天罗’,是更古老、更‘熟悉’双全手的东西。”王墨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肯定,“看来,影焰阁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。这葬龙原之路,比我们预想的,还要热闹。”

  他望向东北方向,那里群山轮廓在夜幕下如同匍匐的巨兽。

  “休息半个时辰,然后继续。接下来,要更加小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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