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那道山脊,路开始变得平缓。

  松林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耐寒的野草。空气越来越稀薄,呼吸变得有些吃力,但阳光很亮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驱散了山林深处的阴寒。

  吕良牵着马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  王墨走在他旁边,偶尔看他一眼,偶尔望着前方的路,大多数时候沉默着。

  走了大半天,太阳开始西斜时,他们来到一处山口。

  山口很窄,两边是陡峭的岩壁,只有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路。穿过山口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
  一片辽阔的高山草甸,铺展在眼前。

  草甸上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野花,红的,黄的,紫的,白的,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。远处,几座雪峰巍然屹立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辉。一条小溪从草甸中间流过,溪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、不知名的小鱼。

  吕良停住脚步,望着这片景色,久久没有动。

  “好看吗?”王墨问。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看。”

  两人站在山口,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,看着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暗紫,最后彻底沉入夜色。

 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月亮升上来了。

  月光如水,洒在这片高山草甸上,洒在那条蜿蜒的小溪上,洒在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上,洒在远处的雪峰上。

  吕良牵着马,继续往前走。

  走到小溪边,他停住脚步,蹲下身,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。

  水很凉,凉得有些刺骨,但很甜。

  他抬起头,望着月光下的雪峰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您说,那些走在我们前面的人,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

  王墨沉默了片刻,道:“有的在前面。有的在后面。有的……已经停了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您说,端木前辈的师父,和她的师妹,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

  王墨没有回答。

  吕良继续道:“是在前面?还是在后面?还是……已经停了?”

  过了很久,王墨开口。

  “他们停了。”

  吕良看向他。

  王墨望着远处的雪峰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  “但他们停下的地方,是他们的路走完的地方。”他道,“他们把剩下的路,留给了你。”

  “所以,他们没有停。”

  “他们还在走。”

  “在你身上走。”

  吕良愣住了。

  王墨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“你走的路,就是他们走的路。”

  “你看见的东西,就是他们看见的东西。”

  “你到的地方,就是他们到的地方。”

  “他们还在走。”

  吕良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夜风吹过,带着雪峰传来的寒意,和草甸上野花的淡淡香气。
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掌心的蓝痕,微微温热。

  还有那个老人拍在他肩上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被“托付”的感觉。

  他抬起头,望着月光下的雪峰,望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路,望着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野花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他轻声道。

  “嗯?”

  “我会走下去的。”

  王墨没有说话。

  吕良继续道:“替他们走下去。替端木前辈走下去。替她师父走下去。替她师妹走下去。替那些把路留给我的人,走下去。”

  “一直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。”

  王墨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。

  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那天晚上,他们在小溪边扎营。

  篝火燃起来,驱散了夜晚的寒意。吕良坐在篝火旁,望着跳动的火焰,手里捧着那本册子。

  他没有翻开。

  只是捧着。

  感受着那微微的温热,感受着端木瑛留下的气息,感受着那些在他之前走过这条路的人,留给他的东西。

  王墨坐在他对面,也望着篝火,一言不发。

  过了很久,吕良忽然开口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您说,那些把路留给我的人,他们希望我走到哪儿?”

  王墨想了想,道:“走到你走不动的那一天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然后,”王墨道,“会有下一个人,接过你的路。”

  吕良沉默了。

  他想起那个坐在树林里的老人,想起那个坐在木屋门口的老人,想起端木瑛,想起阿梅。

  他们都在等。

  等一个后来者。

  等一个能接过他们手里的灯、继续往前走的人。

  现在,他成了那个后来者。

  将来,他也会成为那个等待的人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吕良又开口。

  “嗯?”

  “您接过别人的路吗?”

  王墨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过了很久,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接过。”

  “谁的?”

  王墨望着篝火,眼中闪过一丝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
  “一个老人。”他道,“很多很多年前。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。”

  吕良没有说话。

  王墨继续道:“他把路留给我,然后就走了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,”王墨道,“我就一直走。走到现在。”

  吕良看着他,看着这个一直走在他身边、沉默寡言却从未离开的人,忽然间,有些话堵在喉咙里。

  他想说谢谢。

  想说很多很多。

  但最后,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那我们一起走。”

  王墨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  “好。”

  夜很深了。

  篝火渐渐熄灭,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。

  吕良靠在马车上,望着满天的星星,心中一片平静。

  怀里,那本册子,微微温热。

  还有那本从书肆里得来的书。

  还有那两个老人拍在他肩上的手。

  还有王墨,坐在他对面,守着他,守着这堆即将熄灭的篝火。

  都在。

  一直会在。

  第二天,他们继续赶路。

  翻过草甸,进入一片嶙峋的乱石滩。路越来越难走,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,有些比人还高。马车几乎过不去,只能绕来绕去,走得很慢。

  吕良没有抱怨。

  他只是默默地走,默默地牵马,默默地绕过那些石块。

  王墨走在他旁边,偶尔帮他抬一下车轮,大多数时候沉默着。

  走了两天,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。

  眼前,是下山的路。

  路很陡,但能走。山脚下,是一片辽阔的平原,一直延伸到天际。平原上,有一条大河蜿蜒流过,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。更远处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城镇的轮廓。

  吕良站在山梁上,望着这片平原,久久没有动。

  “到了。”王墨道。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“到了。”

  两人开始下山。

 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,但依然很陡。马车需要一直拉着刹车,马匹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很稳。

  走了大半天,太阳西斜时,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。

  平原的风,迎面吹来。

  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青草的香气,带着远处河水的湿润。

  吕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。

  “接下来往哪儿走?”他问。

  王墨拿出地图,仔细看了看。

  “往北。”他道,“再走三天,有一座城。”

  “什么城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王墨道,“地图上没标名字。但应该是这一带最大的城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马车继续北行,驶入这片新的大地。

  三天后,那座城出现在视野里。

  城很大,城墙很高,城门楼巍峨壮观。城门外,人来人往,有赶着马车的商队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背着包袱的行人,有骑着驴子的农人,热闹非凡。

  吕良勒住马,望着这座城,久久没有动。

  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城了。

  从吕家村逃出来之后,他经过的最大的地方,就是那些小镇。偶尔有几个大点的镇子,也和这座城没法比。

  “要进去吗?”王墨问。

  吕良想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
  “进去看看。”

 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。

 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,但只是随意看了他们几眼,就放行了。

  一进城,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街,两旁店铺林立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有卖布的,卖粮的,卖药的,卖杂货的,还有茶馆,酒楼,客栈,书肆,应有尽有。

  吕良牵着马,慢慢地走着,看着这些热闹的景象,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  热闹。

  真热闹。

  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了。

  “找个客栈住下吧。”王墨道。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他们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,把马车和马匹安顿好,要了一间房。

  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,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窗户临街,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
  吕良站在窗前,望着那些行人,看了很久。

  王墨坐在椅子上,闭目养神。

  过了很久,吕良忽然开口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您说,这座城里,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吗?”

  王墨睁开眼,想了想,道:“应该有。”

  “在哪儿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王墨道,“但肯定有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  那天晚上,他们去街上吃了顿饭。

  一家小饭馆,几张歪腿的桌子,几条长凳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笑眯眯的,很热情。他们点了几个菜,味道一般,但分量很足。

  吃完饭,吕良没有急着回客栈。

  他一个人在街上慢慢地走着,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店铺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,看着那些坐在门口闲聊的老人,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。

  走了很久,他停在一座桥头。

  桥下是一条河,河水缓缓流淌,倒映着两岸的灯火。桥上人来人往,有挑着担子收摊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并肩而行的年轻男女。

  吕良站在桥头,望着这些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  不是孤独,不是羡慕,不是疏离。

  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——

  “他们不知道”的感觉。

  他们不知道,在这个世界的某些地方,发生过什么。

  他们不知道,在那些幽深黑暗的地方,还有人在走着另一条路。

  他们只是活着。

  简单地、普通地、日复一日地活着。

  挺好的。

  吕良嘴角弯了弯,转过身,朝客栈走去。

  回到客栈,王墨已经睡了。

  吕良躺在自己的床上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久久没有睡意。

  怀里,那本册子,微微温热。

  他伸出手,把它拿出来。

 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照在那朵刻在封面上的梅花上。

  他翻开最后一页。

  那一页上,端木瑛写的那行字,依旧在那里——

  “后来者,你走到这里了。”

  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  “接下来,路还很长。”

  “但你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。”

  “因为路,不在脚下。”

  “在心里。”

  吕良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合上册子,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
  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
  梦里,他看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
  路的尽头,站着好多人。

  端木瑛,她的师父,她的师妹,那个坐在树林里的老人,那个坐在木屋门口的老人,还有好多好多他不认识的人。

  他们站在那里,望着他。

  脸上,都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  吕良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他们朝他挥了挥手。

  然后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去。

  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  吕良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
  然后,他迈开脚步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
  走下去。

  一直走下去。

  梦醒了。

  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
  吕良睁开眼,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  他起身,洗了把脸,走出房间。

  王墨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了。

 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,结了账,牵出马车,继续赶路。

  走出城门,吕良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座城,依旧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
  他收回目光,望着前方的路。

  平原辽阔,一望无际。

  那条大河,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。

  远处,天地相接的地方,是一片朦胧的、未知的远方。

  吕良轻轻抖了抖缰绳。

  马车启动,继续北行。

  身后,是那座城,是那些他见过的人,是那些他走过的路。

  身前,是新的平原,新的河流,新的远方。

  怀里,是那本微微温热的册子。

  如同端木瑛的声音,一直在对他说——

  走下去。

  一直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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