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,比上山时走得慢。

  不是因为路难走,是因为吕良想走得慢一点。

  他想再看看这座山,看看那些松林,看看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花,看看那些被他们踩过的石阶。这座山上虽然没有闪烁的东西,没有等待的人,没有前人留下的痕迹,但它也是路的一部分。

  是这条长路上的,一小段。

  走下山脚时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。

  前方,是连绵的山脉,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那些山比刚才那座高得多,也陡得多,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,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

  吕良勒住马,望着那些山。

  “要翻过去吗?”他问。

  王墨拿出地图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
  “翻过去。翻过这片山,就是真正的大地了。”

  “真正的大地?”

  “嗯。”王墨收起地图,望着那些山,“这片山脉叫天脊山,是南北的分界。翻过去之后,气候、风土、人情,都和这边不一样了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  马车继续前行,朝着那些山的方向。

  走了两天,他们来到山脚下。

 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,很小,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,依山而建。镇子周围是茂密的森林,一条溪流从山上流下来,穿镇而过,溪水清澈见底。

  吕良勒住马,望着这个小镇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  这个小镇,很安静。

  太安静了。

  不是没有人烟的那种安静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“沉睡”的安静。那些房屋,那些街道,那些树,都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,静静地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“有古怪。”王墨低声道。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他也感觉到了。

  这个小镇里,有什么东西。

  不是危险,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“存在感”。就像那个坐在树林里的老人,就像那个坐在木屋门口的老人,就像那些在路上闪烁的灯。

  有人在等他。

  吕良跳下车,朝镇子里走去。

  王墨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  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。街两旁是些低矮的房屋,有些是住家,有些是店铺。店铺都关着门,门窗紧闭,看不见里面有人。

  吕良走在街上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  走到街中央,他停住了。

  前方,一棵老槐树下,坐着一个人。

  一个老人。

  很老很老的老人,满头白发,满脸皱纹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,坐在一把竹椅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
  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
  吕良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老人,久久没有动。

  那个老人,缓缓睁开眼。

  他的眼睛很浑浊,几乎看不见瞳孔。但在他睁眼的瞬间,吕良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,穿透了自己的身体,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。

  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
  “你来了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风吹过枯叶。

  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
  吕良没有说话。

  老人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光。

  “等很久了。”他道,“很久很久。”

  “等我?”吕良问。

  老人点了点头。

  “等你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指了指吕良的胸口。

  那里,是那本册子放的地方。

  吕良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
  老人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
  “那本册子,”他道,“是我师叔写的。”

  吕良愣住了。

  师叔?

  端木瑛的师叔?

  那个在端木瑛的记忆碎片里,从未出现过的人?

  老人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
  吕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老人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  “别紧张。”他道,“我不是来要那本册子的。那是她留给你的,不是给我的。”

  “我只是想看看你。”

  吕良看着他,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,看着他浑浊的眼睛,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忽然间,有些话堵在喉咙里。

  “您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您等了多少年?”

  老人想了想,道:“记不清了。很久很久。”

  “等什么?”

  老人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,望着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,望着那些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的光斑,轻声道:“等一个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那个能替她走完路的人。”

  吕良沉默了。

  老人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丝光。

  “你愿意吗?”他问。

  吕良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想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愿意。”

  老人笑了。

  那笑容,很淡,很轻,却让吕良觉得,像是看见了阳光。

  “好。”老人道,“好。”

  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吕良的肩膀。

  那只手很凉,凉得如同山间的夜风,如同溪边的月光。

  但那一瞬间,吕良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从那只手上,流进了自己的身体。

  不是力量。不是记忆。不是任何可以言说的东西。

  只是一种感觉。

  一种被“托付”的感觉。

  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
  老人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  “走吧。”他轻声道,“路还很长。”

  吕良看着他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他转过身,朝来路走去。

  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个老人,依旧坐在槐树下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
  像是睡着了。

  又像是……已经走了。

  吕良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
  走出镇子,王墨依旧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。

  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他们上了马车,继续赶路。

  马车绕过小镇,沿着山路,朝那些更高的山驶去。

  走了很远,吕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您说,这些老人,都是什么关系?”

  王墨想了想,道:“可能是同门。”

  “同门?”

  “嗯。”王墨点头,“端木瑛那一脉,应该有很多人。师父,师叔,师兄,师妹,师姐,师弟……一代一代,传下来的。”

  “他们都在等?”

  “都在等。”

  “等什么?”

  “等一个能接过他们手里的灯的人。”

  吕良沉默了。

  他想起那些老人——那个坐在树林里的,那个坐在木屋门口的,这个坐在槐树下的。

  他们都在等。

  等一个后来者。

  等一个能替他们走下去的人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吕良又开口。

  “嗯?”

  “您说,他们等了多久?”

  王墨沉默了片刻,道:“可能很久。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这条路,”王墨道,“很难走。走的人不多。能走到他们面前的人,更少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他忽然明白了。

  为什么那些老人见到他的时候,眼睛里会闪过那种光。

  那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。

  是期待。

  是终于等到一个人的期待。

  马车继续前行,山路越来越陡。

  那些山,越来越高。

  那些雪峰,越来越近。

  走了三天,他们来到一处山口。

  山口很窄,两边是陡峭的岩壁,只有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路。穿过山口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
  一片白茫茫的雪原,铺展在眼前。

  雪很厚,很深,一望无际。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,近处的雪地上,偶尔有几株耐寒的植物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

  吕良停住脚步,望着这片雪原,久久没有动。

  “这就是……”他轻声问。

  “天脊山北麓。”王墨道,“翻过去,就是另一片天地了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雪原。

  雪很深,没到小腿。每走一步,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马匹走得更慢,蹄子陷进雪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  吕良没有抱怨。

  他只是默默地走,一步一步,朝那些雪峰的方向。

  走了两天,雪原到了尽头。

  前方,是一座很高的山。

  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,山腰以下是茂密的森林。一条山路蜿蜒而上,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
  吕良勒住马,望着这座山。

  “翻过去?”他问。

  王墨点了点头。

  “翻过去。”

  他们开始登山。

  山路很陡,很滑,有些地方结了冰,走上去一步三滑。吕良牵着马,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很稳。

  走了大半天,太阳开始西斜时,他们来到山腰一处避风的地方。

  这里有一间小木屋,很破旧,屋顶积满了雪,门也歪了。木屋旁边有一块大石,可以挡风。

  吕良停住脚步,望着这间木屋。

  和之前那些木屋,很像。

  他走到木屋前,推开门。

  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,和一个破旧的陶罐。

  但木桌上,放着一本书。

  很旧的书,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边角也卷起来了。

  吕良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。

  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
  “后来者,你走到这里了。”

  吕良的手,微微一顿。

  他继续往下翻。

  第二页,第三页,第四页……

  每一页,都是一段路。

  和那本从书肆里得来的书,很像。

  但又不一样。

  这本书里,写的不是一个人的路。

  是很多人的。

  端木瑛的师父,端木瑛的师叔,端木瑛的师兄,端木瑛的师姐,端木瑛的师妹……

  还有好多好多他不认识的人。

  他们每个人,都写下了一段话。

  写给后来的人。

  吕良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那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——

  “后来者,你若看到这里,说明你已经走过了很多人走过的路。”

  “接下来的路,没有人走过。”

  “只能靠你自己了。”

  “但记住——”

  “那些走在你前面的人,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
  吕良合上书,抬起头,望着这间破旧的木屋,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,望着那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雪峰。

  心中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  不是感动,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。

  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——

  “被看见”的感觉。

  被很多人看见。

  被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看见。

  被那些把路留给他的人看见。

  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 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直到月亮升起来,直到雪原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
  然后,他把那本书小心地收进怀里,贴着那本册子放好。

  走出木屋,王墨已经在外面升起了篝火。

  吕良走到篝火旁,坐下。

  王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吕良望着篝火,忽然开口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您说,这条路,还有多远?”

  王墨想了很久,道: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会走到头吗?”

  “会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王墨望着篝火,眼中闪过一丝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
  “当你走到走不动的时候。”

  吕良沉默了。

  过了很久,他轻声道:“那我还得走很久。”

  王墨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  “那就走很久。”

  吕良也笑了。

  那天晚上,他们在那间小木屋旁边过了一夜。

  篝火燃了一夜,驱散了雪原的寒意。

  吕良靠在马车上,望着满天的星星,心中一片平静。

  怀里,那两本册子,微微温热。

  还有那些老人拍在他肩上的手。

  还有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。

  都在。

  一直会在。

  陪着他,一直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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