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绿色的草原,和之前见过的所有草原都不一样。

  草更密,更高,能没过马腿。风吹过时,不是泛起一层层的波浪,而是整片整片地起伏,像大海的波涛。草丛里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紫的,星星点点,一直铺到天边。

  天很蓝,蓝得透明。云很低,一朵一朵,像棉絮一样飘着。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洒下来,在草原上投下大片大片移动的光影。

  吕良握着缰绳,让马车慢慢走。

  他不着急。

  走了这么久,他终于学会了一件事——

  不着急。

  该到的,总会到。

  该遇见的,总会遇见。

  走了两天,他遇见了一个人。

  不是老人。

  是一个孩子。

 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,穿着皮袍,扎着两条小辫子,正蹲在草丛里摘野花。她摘了一朵,闻一闻,放进旁边的小篮子里,再摘一朵,再闻一闻,再放进去。

  吕良勒住马,看着她。

  小女孩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,她笑了。

  那笑容,很干净,像草原上的风。

  “你从哪儿来?”她问。

  吕良想了想,道: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
  小女孩歪着头,打量着他。

  “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?”

  吕良又想了想,道:“天生的。”

  小女孩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
  “你要去哪儿?”

  吕良望着前方,道:“不知道。”

  小女孩笑了。

  “不知道?”她道,“那你跟我走吧。我阿爸说,不知道去哪儿的人,就跟着知道去哪儿的人走。”

  吕良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,他也笑了。

  “好。”

  小女孩在前面带路,马车在后面跟着。

  她走得不快,时不时停下来摘一朵花,或者追一只蝴蝶。吕良也不催,只是慢慢地跟着。

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帐篷。

  很多帐篷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。帐篷外面,有人在挤羊奶,有人在煮饭,有人在修补马鞍,有人在聊天。孩子们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,笑声远远地传过来。

  小女孩跑进营地,大声喊道:“阿爸!阿爸!我带了客人回来!”

  帐篷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。

  很高,很壮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华丽的皮袍,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。他看见吕良,愣了一下,然后大步走过来。

  “客人从哪儿来?”

  吕良想了想,道: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
  男人点了点头。

  “远方的客人,请下马。草原上的人,都是一家人。”

  吕良下了马车,跟着他走进营地。

  那天晚上,部落为他举行了欢迎的宴会。

  篝火燃得很旺,整只羊架在火上烤,滋滋地冒着油。人们围坐在篝火旁,喝着马奶酒,吃着烤羊肉,唱着歌,跳着舞。

  那个小女孩坐在吕良旁边,一边吃着羊肉,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

  “我叫萨仁。”她道,“阿爸说,萨仁是月亮的意思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呢?你叫什么?”

  吕良想了想,道:“吕良。”

  萨仁念了几遍,记住了。

  “吕良,吕良……”她笑道,“好奇怪的名字。”

  吕良也笑了。

  那个中年男人——部落的首领,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“客人,”他道,“我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

  吕良看着他。

  首领望着篝火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
  “你从南边来,有没有见过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  “有没有见过一群逃难的人?”

  吕良愣住了。

  “逃难的人?”

  首领点了点头。

  “几个月前,北边打仗了。我们部落有些人,去了南边避难。按说早该回来了,可一直没回来。”

  他看着吕良,眼中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
  “你见过他们吗?”

  吕良想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见过。”

  首领的眼睛,猛地亮起来。

  “他们在哪儿?还好吗?”

  吕良沉默了。

  他想起那片灰色的平原,想起那座挤满逃难者的城,想起那些空洞的眼神,想起那个抓住他衣角的孩子。

  他不知道那些人里,有没有这个部落的人。

  但他知道,他们不好。

  一点都不好。

  他看着首领,轻声道:“他们……还活着。”

  首领愣住了。

  然后,他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,有释然,也有苦涩。

  “活着就好。”他道,“活着就好。”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那天晚上,吕良喝了很多马奶酒,吃了很多烤羊肉,听了很多歌。

  那些歌,他听不懂歌词,但他听得懂那种感觉。

  那种在草原上生活了世世代代的人,才会有的感觉。

  那种感觉,叫“家”。

  夜深了,篝火渐渐熄灭,人们陆续散去。

  吕良躺在给他准备的帐篷里,望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,久久没有睡。

  萨仁的声音,从帐篷外面传来。

  “吕良,你睡了吗?”

  吕良没有回答。

  过了一会儿,一个小小的脑袋,从帐篷门口探进来。

  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萨仁道,“我阿爸说,有心事的人,都睡不着。”

  吕良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萨仁爬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“你有什么心事?”

  吕良想了很久,道:“我在想,那些人。”

  “哪些人?”

  “逃难的人。”

  萨仁沉默了。

  过了很久,她轻声道:“我阿爸也在想他们。”

  “他们是我阿爸的弟弟,还有他的妻子,还有他们的孩子。我该叫他们叔叔、婶婶。”

  “他们说好了,等仗打完就回来。可一直没回来。”

  吕良看着她,看着她小小的脸上那认真的表情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萨仁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“你还会往北走吗?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萨仁想了想,道:“那你要是见到他们,告诉他们,萨仁在等他们回来。”

  吕良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。”

  萨仁笑了。

  那笑容,很干净,像草原上的风。

  她爬出帐篷,跑回自己的帐篷去了。

  吕良躺在那里,望着月光,久久没有睡。

  第二天,他告别了部落。

  首领送了他一袋干粮,一袋肉干,还有一皮袋马奶酒。

  “路上用。”他道。

  吕良接过,道了声谢。

  萨仁站在人群里,朝他挥着手。

  “吕良!记得告诉他们!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他上了马车,继续赶路。

  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片帐篷,那些人,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,都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。

  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香气。

  吕良收回目光,继续赶路。

  草原依旧辽阔,一望无际。

  怀里,那六样东西——册子,书,灯,彩色的石头,念珠,还有萨仁偷偷塞给他的一朵干花——微微温热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。

  那些逃难的人里,有萨仁的叔叔婶婶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如果遇见,他会告诉他们。

  有一个叫萨仁的小女孩,在等他们回家。

  马车继续北行。

  草原渐渐变得稀疏,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灌木。

  又走了五天,草原到了尽头。

  前方,是山。

  很高的山,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山都高。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,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山腰以下是茂密的森林,郁郁葱葱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
  吕良勒住马,望着那些山。

  “要翻过去吗?”他问。

  王墨看着那些山,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要翻。”他道,“翻过去,就是另一片天地了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马车驶向那些山。

  进山的路,比想象中难走。

  那些山太陡了,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。马车走不了,只能牵着马走。马走不了,只能把马拴在山脚下,自己往上爬。

  吕良把马车和马留在山脚,开始爬山。

  王墨跟在他后面。

  爬了一天,他们到了半山腰。

  这里有一片平地,不大,勉强能歇脚。

  吕良坐下来,喘着气。

  王墨坐在他旁边,也喘着气。

  两人沉默着,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小的草原。

  过了很久,吕良忽然开口。

  “王墨前辈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您说,路的尽头,是什么样的?”

  王墨想了很久,道: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没人到过吗?”

  王墨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知道。也许有人到过。也许没有。”

  吕良沉默了。

  他望着那些更高的山,望着那些覆盖着白雪的山顶,望着那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远方。

  然后,他站起身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王墨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  两人继续往上爬。

  越往上,路越难走。有些地方,只能贴着岩壁,一点一点挪。有些地方,要攀着绳子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  吕良的手磨破了,膝盖磕破了,衣服也被划破了好几处。

  但他没有停。

  一直爬。

  爬了两天,他们终于到了山顶。

  山顶很平,覆盖着厚厚的雪。站在这里,可以看见来时的路——那片草原,那些山,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远方。

  也可以看见前方的路——

  一片白茫茫的雪原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
  雪原尽头,隐隐约约,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
  吕良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闪光,久久没有动。

  风吹过来,很冷,刺骨的冷。

  但他不觉得冷。

  怀里那六样东西,微微温热。

  像六盏灯。

  照亮他前面的路。

  吕良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那片雪原。<|end▁Of▁thinking|># 第一百零六章 雪原上的光

  雪很厚,没到小腿。

  每走一步,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脚陷进去,拔出来,再陷进去,再拔出来。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填平。

  吕良走得慢。

  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想走得慢一点。

  他想好好看看这片雪原。

 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地方。

  白。

  到处都是白。

  白的雪,白的天,白的远方。偶尔有几块黑色的岩石从雪里露出头来,像大海里的礁石。偶尔有几株耐寒的植物,孤零零地立着,叶子被雪压得弯下来。

  风很大,卷起雪粒,打在脸上有些疼。

  吕良眯着眼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  走了两天,那片闪光近了。

  是一座冰封的湖。

  湖很大,一眼望不到边。湖面结了厚厚的冰,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冰很清,能看见下面冻结的水草,和一些冻在冰里的鱼。

  吕良站在湖边,望着这片冰封的湖,久久没有动。

  风从湖面吹过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  但他不觉得冷。

  怀里那六样东西,微微温热。

 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  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,也来过这里吗?

  端木瑛来过吗?

  她的师父来过吗?

  那些留下灯的老人,来过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他们一定来过。

  因为这条路,就是这样走出来的。

  他绕着湖走。

  走了大半天,他看见了湖对岸的东西。

  一个人。

  一个很小的人,站在湖边,一动不动。

  吕良加快脚步。

  走近了,他看清了。

  是一个老人。

  很老很老的老人,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,拄着一根木棍,站在湖边,望着远方。

  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
  吕良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
  老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光。

  “你来了。”他道。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老人笑了。

  那笑容,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
  “等很久了。”他道,“很久很久。”

  吕良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老人指了指那片冰封的湖。

  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湖吗?”

  吕良摇了摇头。

  老人道:“这是镜湖。因为它像镜子一样,能照见人心。”

  吕良愣住了。

  老人继续道:“站在这里,能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着吕良。

  “你想看见什么?”

  吕良想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走到湖边,低下头,望着那片冰。

  冰很清,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
  倒影里,是一个银发银眸的少年。

  那张脸,他看了无数遍,早已熟悉。

  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

  倒影里,除了他自己,还有别的东西。

  很多人。

  端木瑛,她的师父,她的师叔,她的师兄师姐,那些坐在树林里、木屋前、槐树下、山坡上的老人,那个捧着青铜灯的老人,那个在山脚下等了三年的人,那个坐在庙门口的和尚,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。

  他们都在。

  在他身后。

  望着他。

  脸上,都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  吕良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,久久没有动。

  眼泪,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
  很凉,凉得和雪一样。

  但心里,很暖。

  那个老人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冰面。

  “你看见了。”他道。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老人笑了笑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他道,“那就好。”

  他伸出手,拍了拍吕良的肩膀。

  那只手很凉,凉得和冰一样。

  但那一瞬间,吕良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从那只手上,流进了自己的身体。

  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
  老人收回手,转过身,慢慢朝远方走去。

  吕良看着他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风雪里。

  他没有追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
  然后,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  绕过镜湖,雪原渐渐到了尽头。

  前方,又是山。

  和之前那些山不一样。

  这些山,不是褐色的,不是灰色的,是白色的。

  全是雪。

  雪从山顶一直覆盖到山脚,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

  吕良望着这些山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  这是最后一座山吗?

  翻过去,就是路的尽头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他会翻过去。

  看看那边是什么。

  他开始爬山。

  雪很滑,很难爬。有些地方,刚踩上去,雪就塌了,整个人陷进去。有些地方,要用手扒开雪,找到下面的岩石,才能往上爬。

  吕良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  爬了一天,爬了两天。

  爬到第三天的时候,他终于看见了山顶。

  不远了。

  只有几百丈。

  但他爬不动了。

  他瘫在雪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  风雪打在脸上,很冷,很疼。

  但他不想动。

  他想躺一会儿。

  就一会儿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耳边,传来一个声音。

  很轻,很远。

  “后来者,你不能停。”

  吕良睁开眼。

  风雪里,站着一个人。

  端木瑛。

  不是那个被困在地牢里的端木瑛,也不是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。

 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端木瑛。

  穿着月白长衫,头发在风中飘着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  她看着他,轻声道:“还没到。你不能停。”

  吕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  端木瑛伸出手,指了指山顶。

  “就在上面。去看看。”

  吕良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容。

  然后,他笑了。

  他撑着雪,站起来。

  一步一步,往上爬。

  终于,他的手,抓住了山顶的岩石。

  他翻了上去。

  站在山顶,望着前方。

  眼前,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。

  不是草原,不是森林,不是沙漠,不是雪原。

  是——

  路。

  一条很宽的路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
  路两旁,开满了花。

  各种各样的花,红的,黄的,蓝的,紫的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
  路的尽头,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
  很亮,很暖。

  像一盏灯。

  吕良站在那里,望着那条路,望着那些花,望着那盏灯,久久没有动。

  风吹过来,很暖,带着花香。

  他忽然想起端木瑛在册子里写的那句话——

  “后来者,你若能走到这里,替我看一眼,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。”

  吕良笑了。

  他轻声道:“端木前辈,我替您看了。”

  “路的尽头,是花。”

  “很好看。”

  风吹过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他身边轻轻拂过。

  很轻,很柔。

  像很多人的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吕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迈步,走上那条开满花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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