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了。

 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,穿过草原,穿过戈壁,穿过那些无名的山,最后落在这棵大树上。

  树叶沙沙地响。

  吕良抬起头,看着那些晃动的叶子。

 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脸上跳动。明明灭灭的,像很久很久以前,那些在路上遇到的灯火。

  萨仁已经不在了。

  什么时候不在了,他记不清了。

  只记得有一天,她靠在他身上睡着,然后就没有再醒过来。

  他把她就埋在树下。

  埋在她坐了几十年的那个位置。

  现在,他一个人坐着。

  端木瑛也早就不在了。

  王墨也是。

  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都不在了。

  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还有这棵树。

  还有这条路。

  风又吹过来。

  吕良闭上眼睛,让风吹在脸上。

  很凉,很轻。

  带着一股他说不出来的味道。

  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烧什么东西。

  又像是春天刚到的时候,草刚长出来的味道。

 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问过他。

  “你还会走吗?”

  那是谁问的?

  想不起来了。

  但他记得自己的回答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现在,他还是不知道。

  但也不想知道了。

  下午的时候,有一个人来了。

  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背着一个很旧的包袱。他从东边那条路走过来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

  走到树下,他停下。

  他看着吕良。

  吕良也看着他。

  年轻人的眼睛很亮,和很久很久以前,很多人的眼睛一样。

  “请问,”他开口,“这里是那个村子吗?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年轻人看了看四周。

  只有一棵树,一个人,一条路。

  “村子呢?”

  吕良想了想。

  “没了。”

  年轻人愣住了。

  吕良指了指身后。

  那些小屋,早就塌了。只剩下一堆一堆的土,长满了野草。茶摊也没了,只剩下几块破旧的木板,半埋在土里。

  年轻人看着那些废墟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在吕良旁边坐下。

  两人沉默着,望着远方。

  过了很久,年轻人忽然开口。

  “我找了好久。”他道。

  吕良没有说话。

  年轻人继续道:“听人说,这里有一个村子。村子里有一棵大树,大树下坐着一个走了很远的人。那个人,能告诉别人路怎么走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着吕良。

  “是你吗?”

  吕良想了想。

  “是吧。”

  年轻人看着他,眼中带着光。

  “那你能告诉我,路怎么走吗?”

  吕良没有说话。

  他只是在想,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。

  那些人,现在都在哪儿?

  想不起来了。

  他转过头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
  “你想去哪儿?”

  年轻人想了想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就走。”

  年轻人愣住了。

  “走哪儿?”

  吕良指了指前方。

  那条路,还在。

  “随便哪儿。”

  年轻人看着那条路,看了很久。

  “随便走?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年轻人站起来,朝那条路走去。

  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吕良想了想。

  想不起来了。

  “忘了。”他道。

  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,他笑了。

  那笑容,很淡,很轻。

  “那我也不问了。”

  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  走了几步,他忽然又停下。

  “我叫阿木。”他道。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阿木。

  好名字。

  阿木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  吕良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越走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  风吹过来,很凉。

  吕良靠在树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

  吕良一个人坐在树下,望着月亮。

  没有篝火,没有人唱歌,没有人讲故事。

  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还有月亮。

  还有风。

  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。

 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点了一盏灯。

  那盏灯,现在还亮着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那盏灯,一定在某个地方亮着。

  就像那些他送出去的灯一样。

  一直亮着。

 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  那些灯,现在在谁手里?

  那些拿着灯的人,现在在哪儿?

  还在走吗?

  还是已经停了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那些灯,一定还在亮着。

  一定。

  第二天早上,又有一个人来了。

  是一个女人。

  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粗布衣裳,头发扎成一个髻,脸上带着疲惫。

  她走到树下,停下。

  看着吕良。

  吕良看着她。

  女人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,她开口。

  “我找人。”

  吕良看着她。

  “找谁?”

  女人想了想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吕良没有说话。

  女人望着远方,眼中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
  “我男人走了。”她道,“走了很久很久。说要去很远的地方,挣很多钱,回来接我。”

  “我一直等。”

  “等了很久。”

  “他没有回来。”

  吕良听着。

  女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“你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

  吕良想了很久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女人的眼泪,流了下来。

  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流着泪。

  吕良没有说话。

  他只是坐在那里,陪着她。

  等她哭完了,女人擦了擦眼泪。

  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道。

  她站起来。

  吕良看着她。

  “去哪儿?”

  女人望着来时的路。

  “回家。”

  吕良点了点头。

  女人朝他鞠了一躬,然后转过身,往回走。

  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吕良想了想。

  “忘了。”

  女人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,她笑了。

  那笑容,很淡,很轻。

  “那我也不问了。”

  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  吕良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  风从远方吹来,很凉。

  他靠在树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那天下午,又有人来了。

  是一个老人。

  很老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背佝偻着。他拄着一根拐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
  他走到树下,停下。

  看着吕良。

  吕良看着他。

  老人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,老人开口。

  “你是那个走了很远的人吗?”

  吕良想了想。

  “是吧。”

  老人点了点头。

 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
  一盏灯。

  很旧的青铜灯。

  他把灯递给吕良。

  吕良接过灯。

  灯很暖。

  他看着这盏灯,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也这样递给他一盏灯。

  那个人是谁?

  想不起来了。

  老人看着他,笑了。

  “这盏灯,是一个孩子给我的。”他道,“很久很久以前。”

  “那个孩子说,这盏灯,会一直亮着。”

  “一直亮到有人需要它。”

  “现在,我把它给你。”

  吕良看着那盏灯。

  灯在他手里,亮着。

  很暖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老人。

  “你走了很久?”

  老人点了点头。

  “很久。”

  “找到了?”

  老人笑了。

  “找到了。”

  “在哪儿?”

  老人望着远方。

  “在心里。”

  吕良没有说话。

  老人站起来,拄着拐杖,往回走。

  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
  “后来者。”

  吕良看着他。

  老人笑了。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然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
  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。

  最后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  吕良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低下头,看着那盏灯。

  灯很暖。

  他把灯收进怀里。

  和那些灯一起。

  风吹过来,很凉。

  他靠在树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

  吕良一个人坐在树下。

  怀里,有很多盏灯。

  都在亮着。

  他数了数。

  数不清了。

  但他知道,每一盏灯,都代表一个人。

  一个走过路的人。

  一个收到过灯的人。

  一个变成灯的人。

  他笑了。

  那笑容,很淡,很轻。

  他抬起头,望着月亮。

  月亮很亮。

  风从远方吹来,很暖。

  带着花香,带着那些他走过的地方的味道,带着那些他遇见过的人的声音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睡着了。

  再也没有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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