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人没有回答,仿佛没有听到,依旧用那梦呓般的声音,自顾自地背诵着。

  “……又从商,一遇骗,二遇盗,三遇匪;遂躬耕,一岁大旱,一岁大涝,一岁飞蝗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,带着一种疲惫与麻木,让听者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悸。

  老赵守在庙门口,他以宗师大圆满的修为去感知,却骇然发现,眼前的老道人,仿佛就是一个不存在的虚影!

  他感知不到任何真气波动,感知不到任何生命气息,甚至感知不到他的存在!

  他就坐在那里,却又好像,不在这个世界。

  这种感觉,比他之前感受过的任何高手,还要恐怖!

  萧君临第一次,感觉到自己那无往不利的情报,似乎失效了。

  按规律来说,情报应该会刷新眼前这位老道人相关的情报,尤其是危险程度未知的时候。

  他缓缓蹲下身,与那老道人平视。

  “你在说什么?”

  老道人终于有了反应。

  他缓缓地,缓缓地抬起头。

 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五官俊朗,依稀能看出曾有的皇家贵气。

  但那双眼睛,却盛满了百年的风霜与疲惫,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希望,看透了所有宿命的死寂。

  “我在说。”老道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:“你怎么还没死。”

  萧君临瞳孔骤然一缩: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我试了六次,六次都被恰好拦下。你南下,数次都化险为夷,逢山开路遇水搭桥。”老道人的声音空洞而飘忽:

  “你看,我们都在被推着走,区别是……”

 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破瓢,那半寸积水,泛着诡异的光。

  “……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我,而你,还以为那是你自己的天命。”

  萧君临猛地回头看去,身后除了老赵,空无一物。

  都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,难道……眼前的老道人,是条狗?

  可此刻,瓢中的倒影,却让他浑身冰冷。

  那水面映出的,不是他的脸。

  而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,身披龙袍的木偶。

  那木偶的相貌与他一模一样,但背后,却牵着无数根看不见的,闪烁着金色光芒的丝线。

  丝线的尽头,没入无尽的虚空。

  “你的福缘……”老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:“能让我也看看吗?”

  萧君临剑眉紧皱,他没有直接回答老道人的问题,而是反客为主。

  既然老道人能背诵出与他情报一模一样的内容,那他就从这个内容下手。

  他问道:“初从文,三年不中……”

  老道人一笑,顺势接过话茬,他的眸光何其之深邃:

  “不是科举中第,而是三年不成,我削藩第四年,城破,文治,被铁蹄踏破,那是我三叔!

  大火!大火!火中,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,仁不胜暴,文不治武,妄图改天换地,唯有一死尔!

  是我爷爷的声音,他堪不破!我也改不了!”

  萧君临剑眉越皱越深,门口老赵也听到这段话,老道人曾经削藩?

  大夏立国两百年,还未曾有过帝王明确削藩,这老道人曾经削藩?

  是哪国的皇?

  “改习武,校场发一矢,中鼓吏,逐之出。”萧君临却继续追问,他想到了一个人,前朝大周年间,有过一个著名的削藩却被亲叔叔靖难铁骑踏破的帝王。

  “大火没有葬我,爷爷虽已驾崩,但他是开国的帝王,以一瓢取天下!他的声音,让我清醒,让我逃离!”老道人看着萧君临,那双死寂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:

  “我逃离京都,去了北方,我化名堂兄裴文正,投身军武,我想看看,我那三叔,究竟,强在何处!

  三日,三日我便能百步穿杨!那日演武,我站在队列之中,瞄准靶心,一箭,我射中了鼓吏的喉咙,那鼓吏,知晓我的真实身份!

  可我明明瞄准的靶心!箭矢在离弦的那一刻,不知为何,调转了方向!

  后来我才知道,它在看着,它一直在看着,我这个余孽,不应该崛起,所以我被下军令杀死,可我命不该绝,那日军中大喜,改为逐!

  那日,我在城外狂奔,两天两夜,我终于想明白了!

  任何,试图,改变天命的行为,都会被修正!”

  萧君临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:“天命,修正!”

  “你以为姜潜渊为何这般着急?”老道人手中的瓢,瓢中的水在不断晃荡,似乎在映照出他的一生:

  “又从商,一遇骗,二遇盗,三遇匪。

  长乐二十二年,三叔驾崩,我那不成器的子侄继位。

  大赦天下,我以为时机已到。

  我积累了三十年的财富,在西南开矿,在南芸国贩卖香料,在海上走私瓷器!

  我要用钱买一条回京的路。

  但我的合伙人,是皇室眼线,卷走了我在南芸的全部存货。

  我押运银两走运河,恰好遇到白莲教起事,船沉财散。

  而我仅剩的体己钱,托给西山票号,票号恰好在那一夜被流民洗劫。

  怎么会三次都刚刚好,我那时,就坐在这条运河边,这间破庙里。

  我发现了更多,它的修正,越接近权力中心越频繁,越在边缘地带,越松懈。

  我要去一个权力无法触及,金钱无法购买,武力无法征服的地方!”

  “遂躬耕,一岁大旱,一岁大涝,一岁飞蝗。”萧君临眸子越来越亮,老道人所说,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,在讲述一个被宿命推着走的人。

  “后来……”老道人手持瓦瓢,这是他爷爷当年要饭的东西,后来一瓢取了天下。

  他嗓音幽远却沧桑:

  “我去了大河以南,买了最贫瘠的地,娶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寡妇,生了两个不会读书的孩子。

  我要试试,最卑微的生存,它还管不管。

  一岁大旱,我挖井挖到了暗河,救活了全村,却被县衙征为祥瑞之地,土地充公。

  一岁大涝,我迁居高地,种的粟米恰好是朝廷急需的军粮,被官兵征购,价格压到十分之一。

  一岁飞蝗,我改种药材,蝗虫恰好不食此物,丰收在望,却被诬为妖人种草,招致天谴,入狱三月。

  出狱时,妻子病故,幼子夭折,长女被卖入教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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