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色的迷雾犹如拥有生命一般,从四周蠕动的黑色岩壁孔洞中疯狂喷涌而出。

  这雾气没有温度,却带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异香。

  那种香味就像是堆积了成千上万朵腐烂的曼珠沙华,甜腻得让人作呕,直直地钻进鼻腔,顺着气管一路蔓延至大脑皮层。

  “闭气!别吸!”

  解雨臣的厉喝声在雾气中响起,但已经晚了。

  这迷雾根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毒气,而是纯粹的精神污染,它直接无视了防毒面具的过滤层,作用于每个人的意识深处。

  几乎在接触到迷雾的瞬间,吴邪就感觉周围的世界猛地一震,所有的声音、光线、连同腰间那根维系着众人坐标的战术登山绳,都突兀地消失了。

  他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,身体不断下坠,意识被无情地剥离出躯壳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滴答、滴答的雨声在耳畔渐渐清晰。

  吴邪猛地睁开眼睛,瞳孔在一阵茫然后骤然收缩。

  没有失重的陨玉,没有恶臭的沼泽,也没有紫红色的天空。

  他正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,头顶是熟悉的江南水乡独有的黛瓦飞檐。

  绵绵的细雨正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水花。

  这里是杭州,吴山居。

  “老板,今年的龙井新茶泡好了,您趁热喝。”

  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  吴邪转过头,看到了王盟。

  但眼前的王盟已经两鬓斑白,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,正弓着腰,小心翼翼地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的紫檀木小桌上。

  吴邪愣住了。

 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,呼吸瞬间凝滞。

  那是一双枯槁的、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,手指微微颤抖着,皮肤松弛得像是枯萎的树皮。

 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触手皆是深深的皱纹。

  他老了,老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  “王盟……现在是哪一年?”

  吴邪的声音嘶哑干瘪,像一台生锈的破风箱。

  “老板,您又糊涂了。今年是2056年啊。”

  王盟叹了口气,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怜悯。

  “今天是立秋,也是……胖爷和小哥的忌日。您每年这个时候,都要在院子里坐上一整天。”

  忌日?

  这两个字犹如两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吴邪的灵魂上。

  他猛地站起身,却因为双腿无力而重重地跌回藤椅。

  他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正堂条案上摆放的两张黑白遗照。

  照片上的胖子笑容依旧灿烂,张起灵依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。

  可是他们的时间,永远定格在了几十年前。

 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,带着令人窒息的痛楚。

  他想起来了。

  在长白山的茫茫风雪中,青铜门前,张起灵为了保护他,被无尽的怪物淹没,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;

  在巴乃的十万大山里,胖子中了无解的古老诅咒,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,临死前还死死抓着他的手,让他好好活下去。

  铁三角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  他像一个行尸走肉般活到了八十岁,每天都在内疚、痛苦和无尽的孤独中煎熬。

  吴家的盘口散了,汪家的阴影依然存在,他什么都没改变,什么都没能拯救。

  “放弃吧,你累了。留在这里,陪着他们。”

  一个空灵而缥缈的声音,在雨声中悄然响起,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,不断瓦解着吴邪最后的心防。

  “只要你闭上眼睛,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。”

  吴邪眼眶通红,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。

  他真的太累了,这种背负着所有人性命独活的滋味,比下十八层地狱还要折磨。

  他缓缓闭上眼睛,身体向后靠去,似乎准备迎接这场漫长噩梦的终结。

  但在双眼完全合上的前一秒,他的目光扫过了桌上的那杯热茶。

  茶面上倒映着他那张老态龙钟的脸。

  不对。

  吴邪的心底突然涌起一丝异样的违和感。

  他看着倒影中的自己,那双混浊的眼睛里,只有懦弱和绝望。

  这不是他。

  “我吴邪……就算真的活到八十岁,就算真的只剩我一个人……”

  吴邪猛地睁开双眼,原本黯淡的瞳孔深处,突然爆射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与疯狂。

  那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、在绝望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后淬炼出的“邪帝”意志!

  “我也绝不会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等死!我会把汪家连根拔起,我会把所有的青铜门炸个粉碎!我吴邪要保的人,阎王爷也休想轻易带走!”

  “区区一个靠吸食恐惧为生的幻境,也敢来乱我心智!”

  吴邪怒吼一声,毫不犹豫地张开嘴,对准自己的舌尖狠狠咬了下去!

  “噗嗤!”

  剧烈的刺痛感瞬间直冲脑髓,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。

  伴随着这股真实的痛楚,眼前的雨巷、吴山居、老去的王盟,连同那两张黑白照片,就像是被重物砸中的玻璃,瞬间崩碎成漫天残影。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,在陨玉精神迷宫的另一个维度。

  阳光明媚,微风和煦。

  胖子呆呆地站在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边。这里是广西巴乃,空气中飘荡着山野花草的清香。

  “胖哥,你发什么呆呢?水都快漫过脚背了。”

  一声清脆宛如黄莺般的笑声从溪流对岸传来。

  胖子浑身猛地一颤,不敢置信地抬起头。

  对岸的青石板上,站着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少女。

  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,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  那张清秀灵动的脸庞上,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。

  “云……云彩?”

  胖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
  那个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、连碰都不敢碰的名字,此刻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。

  “你不是答应过我,要留在巴乃陪我种田养猪的吗?快过来呀。”

  云彩冲他招了招手,赤着洁白的双足,踩在浅浅的溪水中,向他伸出了手。

  胖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揪住。

  他太渴望这种平静了,太渴望这个女孩能对着他笑。

  他甚至连手里的枪都扔了,一步步向着溪流走去。

  “云彩妹妹,胖哥来了……胖哥哪也不去了,就在这陪你……”

  冰凉的溪水漫过了他的膝盖。

  云彩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他的指尖,那种柔软的触感,真实得让人迷醉。

  只要跨过这条溪流,他就能永远留在这个没有生离死别、没有阴谋算计的世外桃源。

  可是,就在胖子即将握住云彩手的那一刻,他看到了自己水中的倒影。

  他看到了自己脖子右侧那块新长出来的粉嫩皮肤,那是苏寂用神命将他从蛊虫嘴里抢回来的痕迹;他看到了自己满是老茧和硝烟味的双手。

  “胖哥,留下来吧。”

  云彩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吸引力。

  胖子停下了脚步。

 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云彩,两行热泪从这个粗犷的汉子眼角滑落。

  “云彩妹妹,胖哥……真想你啊。”

  胖子哽咽着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却逐渐恢复了属于摸金校尉的清明与狠厉。

  他缓缓收回了手,倒退了一步。

  “可是,胖爷我这辈子,注定是个在泥坑里打滚的命。我那俩出生入死的兄弟,现在还在刀尖上跳舞呢。我要是贪图这虚假的安逸留在这儿,天真和小哥要是被人欺负了,谁去给他们挡子弹?”

 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握紧右拳。

  “这幻象做得真他娘的逼真,差点就让胖爷我晚节不保了!”

  “砰!”

  胖子抡起拳头,对着自己的颧骨就是狠狠一记重拳!

 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自己打得倒飞出去,嘴角瞬间溢出鲜血。

  随着疼痛的炸裂,眼前的云彩、溪流、阳光,犹如一幅被泼了墨的水彩画,迅速融化、扭曲,最终化作一片漆黑。

  ……

  而此刻,张起灵所面对的,是比任何人都更加深沉、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怖。

  他没有看到任何亲人,也没有看到任何死亡的场景。

  他身处在一个完全空白的维度里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影,没有边界。上下左右全是刺目的苍白。

  更可怕的是,他的脑海也是一片空白。

  我是谁?

 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

 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

  张起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眼中满是迷茫。

  他忘记了吴邪,忘记了胖子,忘记了张家的使命,甚至忘记了自己叫张起灵。

  失忆症被陨玉的力量放大了无数倍。

  这种失去一切社会锚点、灵魂无处安放的空虚感,足以将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瞬间逼疯。

  陨玉的意志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回荡:

  “你不过是个被遗忘的幽灵。没有人在乎你,也没有人记得你。在这无尽的空白中沉睡吧,这是你最好的归宿。”

  张起灵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,在这片空白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。

 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周围的白色同化,身体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淡。

  就在他即将彻底迷失的边缘,他的右手无意间触碰到了腰间的一个冰冷、沉重、缠着粗糙绷带的物体。

  那是黑金古刀的刀柄。

  接触到刀柄的刹那,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从指尖直冲大脑。

  他不记得这把刀的来历,但他握刀的肌肉记忆,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
  他感受到刀身上传来的厚重杀气,感受到了无数次挥刀斩断黑暗的决绝。

  “我虽然忘记了过去……”

  张起灵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,骤然凝聚起犹如实质般的寒芒。

 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地收紧,将黑金古刀缓缓拔出。

  “但我还记得,该如何杀戮!”

  “呛!”

  一声清冽的刀鸣撕裂了这片死寂的纯白空间。

  张起灵双手握刀,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,凭借着野兽般最纯粹的战斗本能,朝着前方的虚无,悍然挥出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!

  凌厉无匹的刀气,带着破开一切虚妄的恐怖武道意志,直接将这片纯白色的精神牢笼,硬生生地劈出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!

  ……

  现实的迷雾空间中。

  距离灰白迷雾喷涌仅仅过去了几十秒。

  吴邪、胖子、解雨臣和张起灵,此时正双眼紧闭,犹如四尊石雕般悬浮在半空中。

  而在他们前方,苏寂依然保持着清明。

  那灰白色的迷雾在她周身三尺之外自动排开,根本无法靠近她分毫。

  作为执掌生死轮回的冥帝,这种靠着拨弄低等执念来制造幻境的手段,在她眼里甚至不如三岁小孩的把戏。

  她的因果视界中,甚至能看到那些迷雾接触到自己神魂时,被瞬间焚化成虚无的过程。

  “啧,这香水味儿可真够冲的,也不怕熏着咱们家祖宗。”

  黑瞎子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。

  他单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,那双在黑暗中璀璨如烈阳的金色竖瞳,正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迷雾。

  刚才迷雾涌来的瞬间,陨玉的意志也试图入侵他的大脑。

  但他脑海里那个狂躁、黑暗、充满了无数诅咒与厮杀记忆的思维堡垒,简直就像个布满地雷的废品回收站。

  更何况,他所有的执念和欲望,早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。

  陨玉试图给他编织一个失去苏寂的绝望幻境,结果幻境刚成型,就被黑瞎子骨子里那股极其偏执、暴戾的护妻狂魔属性给徒手撕碎了。

  “他们几个陷进去了。”

  黑瞎子扯了扯腰间连接着三人的绳索,眉头微挑。

  “这迷雾有点东西。需要瞎子我挨个给他们几个大耳刮子物理叫醒吗?”

  苏寂微微摇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正在挣扎的四人。

  “不需要。这种精神维度的攻击,外人强行干预会伤了他们的神魂本源。只有他们自己从心魔中挣脱,才能真正免疫这块陨玉后续的污染。”

  苏寂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。

  “这几个凡人,命比石头还硬,这点幻象,困不住他们。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“咳咳咳!”

  吴邪猛地睁开眼睛,嘴里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。

  紧接着,胖子捂着高高肿起的右脸颊,骂骂咧咧地清醒了过来。

  解雨臣也深吸了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龙须棍。

  最后是张起灵,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猛地睁开,手中的黑金古刀发出一声低沉的铮鸣,身上的杀气犹如实质般向外扩散。

  看到全员在不到一分钟内就全部凭借自身意志打破了幻境,苏寂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赏。

  “既然都醒了。”

  苏寂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灰金色的法则光芒在她手中疯狂凝聚,化作一团犹如黑洞般深邃的能量球。

  她那清冷、威严、透着无尽杀伐之气的声音,在这片折叠的虚空中轰然炸响:

  “那现在,就轮到本帝来掀翻你这破笼子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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