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北京城,虽然已经立春,但早晚的空气里依然透着一股子料峭的寒意。

  四合院里的晨光总是来得分外柔和。

  阳光穿透雕花窗棂,洒在拔步床前的青砖地上,光影随着微风悄然游走。

  院子正中央那棵熬过了天雷、脱了凡胎的老柿子树,枝头的嫩绿新芽在晨露的滋润下,显得生机勃勃。

  黑瞎子起得很早。

  对于一具经过涅槃金炎重塑的半神之躯而言,睡眠早已不是维持生命体征的必需品,而仅仅是一种陪伴爱人的情趣。

 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柔软的蚕丝被,生怕惊醒了还在熟睡的苏寂。

  他站在床边,低下头,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。

  苏寂睡得安稳,银白色的长发如绸缎般铺散在玉枕上,清冷绝艳的面容在睡梦中卸下了所有的神明威压,透着一丝难得的乖顺。

  黑瞎子没忍住,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,这才转身披上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居家服,踩着拖鞋走出了正房。

 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。

  他熟练地挽起袖子,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餐。

  以前在道上混日子,哪怕是吃顿热乎的泡面都算过年。

  可如今,这位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南瞎,却把研究菜谱当成了人生头等大事。

  现磨的醇香豆浆在砂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热气,散发着浓郁的豆香。

  旁边的小煎锅里,几个煎得两面金黄、外酥里嫩的葱油饼正发出诱人的“滋滋”声。

  不仅如此,他还特意用昨晚熬好的鸡汤,下了一碗细如发丝的银丝面,上面点缀着几片切得极薄的酱牛肉和翠绿的小葱花。

  等他端着摆盘精致的早餐回到正房时,苏寂已经醒了。

  她正靠在床头的软垫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散发着温热红芒的凤凰血玉手镯,灰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
  “好香。”

  苏寂琼鼻微动,目光落在他端着的红木托盘上。

  “那是,你老公我这手艺,要是去王府井开个早餐铺子,绝对能把那些百年老字号给挤兑得关门大吉。”

  黑瞎子得意洋洋地走过去,在床边支起小桌板,把早餐一样样摆好,甚至还细心地把银丝面吹凉了些才递过去。

  苏寂接过筷子,尝了一口面汤,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,熨帖着四肢百骸。

  她抬起眼帘,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人,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。

  “你这半神之躯,若是让幽冥那些老古董知道,全用来给我做早膳了,怕是要惊掉他们的大牙。”

  “惊掉就惊掉呗,他们那是嫉妒。”

  黑瞎子单手撑着下巴,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吃东西的模样。

  “我这身本事,这双眼睛,甚至这条命都是你的。别说做顿早膳,就算是你要天上的星星,我也得想办法给你摘下来炒盘菜。”

  这情话说得一套一套的,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弯。

  苏寂无奈地摇了摇头,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没正形的做派。

  吃过早饭,阳光已经彻底洒满了庭院。

  苏寂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版对襟常服,外面披着那件黑色的狐裘。

  她站在廊檐下,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,突然开口道:

  “这几日都在院子里待着,倒显得有些冷清。这四九城里,可有什么消遣的地方?”

  黑瞎子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。

  这可是个表现的好机会。

  “消遣的地方多了去了!你想听戏、逛园子,还是想去看看凡人的热闹?要不,我带你去潘家园转转?”

  黑瞎子凑上前,笑眯眯地提议。

  “那里是全国最大的古玩旧货市场。虽然现在十件东西里有九件半是假的,但那股子市井的烟火气和鱼龙混杂的江湖味,倒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
  “潘家园?”

  苏寂微微挑眉,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。

  “也好。本帝倒想看看,你们这些凡人,是如何把一些破铜烂铁当成宝贝来供奉的。”

  两人说走就走。

  黑瞎子今天特意选了一件修身的黑色皮夹克,配上高帮军靴,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又痞帅的劲儿。

  他没有开车,而是牵着苏寂的手,沿着老北京的胡同,慢悠悠地朝着潘家园的方向走去。

  周末的潘家园旧货市场,可谓是人声鼎沸,摩肩接踵。

  刚一踏入市场的大门,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霉味、劣质线香以及各种奇怪土腥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
  两旁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地摊,从铜钱、玉器、字画到各种所谓的“出土明器”,琳琅满目,让人眼花缭乱。

  “瞧一瞧看一看啊!刚从乡下收上来的清代老坑翡翠,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”

  “大兄弟,来看看这把青铜剑,正儿八经的战国货,上面还带着绿锈呢!”

  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副生动的市井百态图。

  黑瞎子始终紧紧牵着苏寂的手,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堵坚实的墙壁,不动声色地将周围拥挤的人流隔挡开来。

  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地摊,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。

  “媳妇儿,你看左边那个摊子上的‘清代粉彩花瓶’。”

  黑瞎子压低声音,凑到苏寂耳边吐槽。

  “瓶底的落款用的居然是简体字,做旧的泥土是用胶水和烂菜叶子和出来的。还有右边那个拿着放大镜看‘汉代玉蝉’的老头,那玉蝉上个月还在义乌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里论斤卖呢。”

  在他这双被神明本源重塑的眼睛里,任何伪造的痕迹都无所遁形。

 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所谓“古董”上残留的现代工业化学药水散发出的微弱浊气。

  苏寂听着他的解说,灰金色的眼眸扫过那些物件,眼底毫无波澜。

  对于一个寿命与天地同齐的神明来说,这里摆放的所有东西,甚至都不如她当年在幽冥殿里随手打碎的一只茶盏有历史。

  “这便是凡人的贪欲。”

  苏寂的声音清冷,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。

  “用虚假的谎言去编织所谓的故事,只为了换取那几张纸币。”

  “谁说不是呢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。”

  黑瞎子笑了笑。

  “不过,这也就是这行当的乐趣所在。考的就是一个眼力和心理素质。”

  两人正说着,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地摊前突然围起了一小圈人,似乎起了什么争执。

  黑瞎子本不想理会这种闲事,但苏寂却停下了脚步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那个地摊上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黑瞎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

  “有一股很淡的死气。”

  苏寂微微蹙眉,那股死气虽然微弱,但在这充满了现代喧嚣的市场里,却显得分外突兀。

  黑瞎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暗金色的眼眸瞬间聚焦。

  人群中央,一个大腹便便、戴着大金链子的摊主,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穿着讲究、看起来像是南方来的年轻富二代推销着一件东西。

 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八卦镜,镜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,背面雕刻着一些扭曲诡异的符文。

  在普通人眼里,这可能只是一件普通的做旧工艺品。

  但在黑瞎子的眼里,那面青铜镜上,正萦绕着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灰黑色雾气。

  那不是普通的陪葬品自带的阴气,而是沾染了极重尸毒和怨念的“煞气”。

  “老板,你这镜子到底多少钱?我看着挺有眼缘的,打算买回去挂在客厅镇宅。”

  年轻富二代显然是个棒槌,被摊主忽悠得找不着北,正准备掏手机扫码。

  “哎哟,小兄弟,你这眼光可是真毒!”

  摊主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,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。

  “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宗传下来的法器,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。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,一口价,八万八!保准你家宅平安,财源广进!”

  年轻富二代一听只要八万八,觉得捡了个大漏,毫不犹豫地就要付款。

  就在这时,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,一把按住了青铜镜。

  “镇宅?我看你是想给他家送终吧。”

  一道懒洋洋却带着几分冰冷嘲讽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。

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、容貌英俊中透着几分邪气的男人不知何时挤了进来。

  他的身边,还站着一位气质宛如九天谪仙般清冷的白发女子。

  摊主看到半路杀出的程咬金,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。

  在潘家园,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在交易的时候插一脚,这叫“断人财路”,犹如杀人父母。

  “哪来的生瓜蛋子?懂不懂潘家园的规矩?老子在这儿做买卖,轮得到你来多嘴?”

  摊主猛地站起身,横肉直抖,恶狠狠地瞪着黑瞎子。

  那个年轻富二代也有些不满地看着黑瞎子:

  “这位朋友,你这是什么意思?这镜子我都看好了。”

  黑瞎子连看都没看那个发怒的摊主,他指着那面青铜镜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。

  “小兄弟,这玩意儿不仅不能镇宅,反而能要你的命。这根本不是什么茅山法器,这是一面‘镇魂镜’。”

  黑瞎子的语气不疾不徐,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专业笃定。

  “而且,这东西是从一个至少凶死了几十口人的万人坑里挖出来的。那上面的铜绿不是自然氧化的,是被尸血常年浸泡出来的‘血尸锈’。你若是把它挂在客厅里,不出三天,你全家都会产生幻觉,半个月内,必有血光之灾。”

  此话一出,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
  年轻富二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猛地缩回手,像避瘟神一样看着那面镜子,声音发颤:

  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

  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
  摊主见煮熟的鸭子要飞,顿时勃然大怒。

  他一拍大腿,冲着周围吼道:

  “来人啊!有人在这儿砸场子!”

  随着他这一声吼,人群外围立刻挤进来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。

  这几个壮汉留着板寸头,胳膊上全是纹身,一看就是这片市场上专门负责给人看场子的地痞流氓。

  “金牙哥,谁他妈不长眼,敢在咱们的地盘闹事?”

 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壮汉捏着拳头,目光不善地盯着黑瞎子。

  摊主“金牙”指着黑瞎子,恶狠狠地说道:

  “就是这个混蛋!给我打!打断他的腿,然后扔出去!”

  周围的看客见势不妙,纷纷作鸟兽散,生怕惹祸上身。

  那个年轻富二代也趁乱脚底抹油溜了。

  转眼间,摊位前就只剩下被四个壮汉包围的黑瞎子和苏寂。

 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,苏寂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。

  她那双灰金色的眼眸中,只有对这些凡人不知死活的悲悯与漠然。

  黑瞎子甚至没有转过身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然后转头看向苏寂,语气瞬间变得温柔无比:

  “媳妇儿,你退后两步。这几个垃圾身上有土腥味,别弄脏了你的衣服。”

  刀疤脸见他这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嚣张模样,气得肺都要炸了。

  “找死!”

  刀疤脸怒吼一声,挥起沙包大的拳头,带着一阵劲风,狠狠地朝着黑瞎子的面门砸去。

  然而,就在他的拳头距离黑瞎子的脸还有不到三厘米的时候。

  “啪。”

  黑瞎子甚至没有转身,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左手,连头都没回,便稳稳地接住了刀疤脸那势大力沉的一击。

 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
  刀疤脸瞪大了眼睛,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就像是砸在了一座无法撼动的钢铁山脉上。

  无论他怎么使劲,都无法再前进分毫。

 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,从对方掌心传来的,是一种仿佛要将他骨骼碾碎的恐怖力量。

  “打架就打架,别这么大声,吓到我老婆怎么办?”

  黑瞎子终于转过了头,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。

  下一秒,他手腕微微一翻。

  “咔嚓!”

 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折声,刀疤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条右臂直接软绵绵地垂了下去。

  这还不算完。

  黑瞎子抬起右脚,看似轻描淡写地踹在刀疤脸的腹部。

  “砰!”

  接近两百斤的壮汉,就像是一个破麻袋一样,整个人倒飞了出去,重重地砸在五米开外的一个废弃货架上,当场昏死过去。

  剩下的三个壮汉见状,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但这股狠劲也激发了他们的凶性,三人对视一眼,从后腰摸出甩棍,同时朝着黑瞎子扑了上去。

  “真是不知死活啊。”

  黑瞎子摇了摇头。

  他这半神之躯,连九道天雷都能硬抗,这几个街头混混的攻击,在他眼里慢得简直像是在做广播体操。

  他身形未动,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开原地半寸。

  在三个壮汉冲上来的瞬间,他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。

  左手夺棍,右手反击,一个干净利落的回旋踢。

  “砰!啪!咚!”

  前后不到三秒钟。

  三个壮汉全都捂着断裂的肋骨和脱臼的下巴,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那个名叫“金牙”的摊主,此刻已经吓得双腿发软,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,牙齿咯咯作响。

  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今天惹到的,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客人,而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活阎王!

  黑瞎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走到摊主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  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现在可是法治社会!我……我报警了!”

  摊主吓得语无伦次,拼命往后缩。

  “报啊,你随便报。顺便让警察查查你这摊子上的明器都是从哪个大墓里盗出来的,估计够你在里面踩几年缝纫机了。”

  黑瞎子冷笑一声。

  他没有再理会这个吓破胆的摊主,目光在那个凌乱的地摊上扫过。

  突然,他的眼神一凝,落在了那面充满煞气的青铜镜旁边。

  那里,混杂在一堆现代工艺品仿造的假玉佩中,静静地躺着一支布满灰尘的木制定发簪。

  黑瞎子蹲下身,将那支发簪捡了起来。

  在一群假货中,这支发簪显得毫不起眼。

  但黑瞎子的眼睛却能看穿表象,这发簪并非普通木头,而是罕见的雷击枣木。

  木纹深处,还隐隐透着一股纯正祥和的灵气。

  这东西,少说也是明代某位得道高僧开过光的老物件,在这满是戾气和假货的市场里,简直就是一股清流。

  “这支簪子,我看着挺顺眼。十块钱,买你个教训,不过分吧?”

  黑瞎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的纸币,随手扔在摊主面前,然后拿着那支雷击木发簪,转身走回苏寂身边。

  此时的苏寂,依然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。

  她看着黑瞎子走到面前,没有问刚才的打斗,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那支木簪上。

  黑瞎子用衣袖仔细地将木簪上的灰尘擦拭干净,露出它原本古朴温润的色泽。

  “媳妇儿,那红宝石项链虽好,但太扎眼。这支雷击木的簪子,能辟邪宁神,跟你的气质最配。”

  黑瞎子笑得眉眼弯弯,那双刚刚还充满杀气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。

  他抬起手,极其自然地将那支木簪插入苏寂那一头如雪的银发中。

  古朴的深褐色木簪与璀璨的银发形成鲜明对比,更衬得她那张绝艳的面容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婉约。

  “好看。”

  黑瞎子端详了片刻,由衷地赞叹道。

  苏寂感受着发间的重量,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的木纹,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化不开的笑意。

  “你这凡人,十块钱的簪子便想讨好本帝,当真是不做赔本的买卖。”

  “那是,勤俭持家可是我的一贯美德。”

  黑瞎子毫无心理负担地接下了这句调侃,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

  “走吧,女王陛下。这儿的空气被污染了,咱们去前头的护国寺街,吃正宗的北京烤鸭去!”

  两人并肩走出了潘家园的旧货市场。

  身后的喧闹与狼藉被他们远远抛在脑后。

 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对神仙眷侣的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这人间固然充满了虚伪与贪婪,但只要有这人在身边,哪怕是这最市井的喧嚣,也成了岁月长河中最动人的乐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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