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
  雨林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,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团棉花,肺里沉甸甸的。

  队伍在一处巨大的岩石平台下扎营,这里地势较高,相对干燥,四周被茂密的蕨类植物包围,虽然视野开阔,但也意味着黑暗中可能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
  篝火生了起来,橘红色的光在潮湿的雾气中晕染开来,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和那些蠢蠢欲动的虫豸。

  木柴燃烧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是这死寂雨林中唯一的人气。

  黑瞎子把苏寂的“太空舱”卸下来,安置在火堆旁最暖和、也是最避风的位置,又细心地给她铺好了羊毛毯和软垫,生怕地上那点凉气冰着她。

  “祖宗,您先歇着。我去弄点吃的,顺便检查一下周围。”

  黑瞎子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,嘴角挂着那个不正经的弧度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  但他转身的时候,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,虽然很快就调整过来,掩饰得极好,但那瞬间身体的僵硬还是被有心人捕捉到了。

  苏寂正在玩平板(居然还有一格电,这不得不说是黑瞎子带来的超大容量充电宝的功劳),闻言抬起头,目光落在了黑瞎子的背影上。

  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走到远处的树影里。

  那里是篝火照不到的死角,是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
  他看似是在整理装备,背对着众人,实际上却靠在树干上,身体微微弯曲,肩膀在不受控制地、剧烈地颤抖。

  苏寂放下了平板,屏幕的光熄灭了,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幽绿的光,如同两点鬼火。

  她站起身,像是一只无声的幽灵,赤着脚踩在满是苔藓、冰凉滑腻的岩石上,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。

  黑瞎子正背对着营地,面对着那片漆黑如墨的雨林。

  他摘下了那副从未离身的墨镜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,正死命地按在眼眶上。

 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喉咙里压抑着一声声痛苦的闷哼,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呜咽。

  那种痛,不是普通的疼痛。它是活的。

 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视神经上爬行、啃噬,又像是有两根烧红的铁针在眼球深处疯狂搅动。

  每一次心跳,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剧痛,让他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,几欲发狂。

  “怎么?进沙子了?”

  一个清冷、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,近在咫尺。

  黑瞎子浑身一震,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,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。

 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把墨镜戴回去,同时强行挺直腰杆,转过身,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、无懈可击的痞笑。

  “哎哟,祖宗,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?吓死我了。没事,就是刚才烟熏了一下,有点流眼泪,这木头太潮了,烟大……”

  话还没说完,他的手就被抓住了。

  苏寂的手很凉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,但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
  她一把扣住了黑瞎子的手腕,将那只还没来得及戴上墨镜的手硬生生拉了下来。

  “别动。”

 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晖,苏寂看清了他的脸。

  那一刻,即便见惯了生死、心如止水的她,呼吸也忍不住停滞了一瞬。

  在那双总是隐藏在墨镜后、看似神秘莫测的眼睛下方,两道暗红色的血痕正触目惊心地挂在苍白的脸颊上,蜿蜒而下,像是一张诡异的京剧脸谱,又像是两道裂开的伤口。

  那不是眼泪。

  那是血。

  黑色的、粘稠的、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血泪。

  “这就是你说的烟熏?”

  苏寂的声音冷得像冰,没有一丝起伏,但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,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。

 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,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,一片片掉落下来,露出了底下的疲惫与痛苦。

  他低下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避开苏寂的视线,声音变得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求饶:

  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这地方磁场不对,有点犯冲。过会儿就好,真没事,死不了人的。”

  “看着我。”

  苏寂没有理会他的辩解,她伸出另一只手,强硬地托起他的下巴,逼迫他抬起头,直视自己。

  那双眼睛……

  原本布满黑色血丝的眼球,此刻已经变得一片浑浊,像是被搅浑的泥潭,完全失去了焦距。

  而在瞳孔深处,那团灰色的雾气正在疯狂翻涌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里面撕咬、吞噬、狂欢。

  那两道在他眼球表面游走的黑色煞气——“黑飞子”,此刻已经变得如有实质,正在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视神经,试图冲破束缚,钻进他的脑子里。

  “疼吗?”苏寂问。

  黑瞎子张了张嘴,想说不疼,想说这点痛算什么,想说这点小伤比起当年不算什么。

  但在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、燃烧着绿色鬼火的眸子注视下,他所有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  他感觉自己在那双眼睛面前,无所遁形。

  “……有点。”他终于承认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一丝颤抖。

  “像是有把火在烧,又像是有刀子在刮骨头。”

  岂止是有点。那是凌迟般的剧痛,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的折磨,是随时可能陷入永恒黑暗的恐惧。

  苏寂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毁掉这片雨林的暴虐。

  她能感觉到,随着他们越接近西王母宫的核心,那里的陨玉磁场就越强。

  而黑瞎子眼中的“黑飞子”本来就源自这种力量,两者产生了强烈的共鸣,导致诅咒提前爆发,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
  “为什么不说?”苏寂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,擦去那道血痕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,像是怕弄碎了他。

  “怕我担心?”

  “怕你赶我走。”黑瞎子苦笑一声,终于说了实话。

  他靠在树干上,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,整个人显得颓废而脆弱。

  “我现在这样,就是个瞎子,是个废人。带着我,只会拖累你。本来想等着实在撑不住了,就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,省得给你添麻烦。反正这林子里风水也不错,死了也不孤单。”

  “啪!”

 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,打断了他的自暴自弃。

  苏寂抬手,给了他一巴掌。

  没用力,但足以让他清醒,也打散了他脸上的颓丧。

  “齐格尔,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?”

  苏寂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拉近,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

  她的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母狮子,又像是一位被冒犯的女王,眼中燃烧着两团幽绿的怒火。

  “你的命是我的。我没让你死,谁敢收你的命?你自己也不行!”

  “瞎了?瞎了我给你装个天眼!残了?残了我养你一辈子!想把自己埋了?做梦!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的魂魄抽出来,点成天灯,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让你永生永世都在我手心里,想跑都没门!”

  黑瞎子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发狠、眼圈却有点红的少女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,又酸又涨,连呼吸都带着痛,却又温暖得让他想哭。

  这世上,怎么会有这么霸道、这么不讲理,却又这么让人安心的女人?

  “祖宗……”

  “闭嘴。”

  苏寂打断了他,语气霸道,不容置喙。

 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色的绳子——那是她在云顶天宫用来捆头发的头绳,上面沾染了她的气息和冥力,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微光。

  她拉过黑瞎子的手腕,将红绳的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,系了一个死结。

  然后将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,连在一起。

  “从现在开始,咱俩绑在一起。”

  苏寂看着那个结,语气冷硬。

  “你走哪,我跟哪。上厕所我也跟着。你要是敢解开,我就把你手剁了。”

  黑瞎子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那鲜艳的红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,像是一道生命的连接线,将他和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连在了一起。

  他突然笑了。

  这一次,不是伪装的痞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释然的、带着一丝甜蜜和庆幸的笑。

  “得嘞。”

  他反手握住苏寂的手,十指相扣,紧紧地,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。

  “既然祖宗不嫌弃,那瞎子这百八十斤,就彻底赖上您了。这软饭,我不仅要吃,还要吃得理直气壮,吃得天长地久。”

  苏寂哼了一声,拉着他往火堆旁走去,脚步坚定。

  “不玩了。”

  她边走边说,语气里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,那是针对这座雨林,针对那个所谓的西王母,针对一切敢伤害她的人的东西。

  “明天开始,全速前进。我要去把那个老妖婆的窝给拆了,把那个什么狗屁陨玉砸了,拿药给你治眼。”

  “谁敢拦路,我就杀谁。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。”

  黑瞎子跟在她身后,看着那个纤细却无比高大的背影,感受着手腕上红绳传来的拉力。

  哪怕眼前是一片黑暗,他也觉得,此刻的世界,亮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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