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陵县城,已是深夜。

  城门洞开。

  一串串红灯笼被高高挂起,映照出县衙门前人头攒动。

  王县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。

  几名身强力壮的民兵,手持大喇叭,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呼喊。

  “乡亲们,都听好了!”

  “陆军长有令!”

  “汴梁的鬼子大粮仓,已经被咱们的部队打下来了!”

  “现在,陆军长要请大家伙儿,一起去汴梁运粮!”

  “运一百斤,发五斤!”

 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
  起初没人敢往前凑。

  在豫东这片土地,粮食比命都金贵。

  但鬼子扫荡得太狠,连家里的老鼠洞都被搜刮了个干净。

  去汴梁运粮?

  那地方可是鬼子的老巢,前脚才打完仗。

  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陷阱。

  “王县长,你不是忽悠我们吧?”

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,嗓子沙哑。

  “鬼子的大粮仓,能是咱们老百姓能动的?”

  “是啊,王县长!”

  “可别又像上次一样,把人骗去修炮楼,最后连口水都没捞着喝。”

  质疑声此起彼伏。

  王县长脸上堆满了笑容。

  他抬起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
  “乡亲们,安静!”

  “陆军长是何等人物?是会骗咱们老百姓的吗?”

  “陆军长说了,打下了粮仓,这粮食就是咱们豫东百姓的!”

  “谁动这批粮,就是跟咱们豫东的父老乡亲过不去!”

  然而,多年的战乱与欺骗,让百姓们心中的疑虑根深蒂固。

  即使王县长说得唾沫横飞,人群依旧迟疑不前。

  就在这时,城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。

  两辆涂着铁灰色漆面的欧宝闪电卡车,车头灯明亮,缓缓驶入宁陵城。

  车上没有荷枪实弹的士兵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麻袋。

  卡车停稳在县衙门前。

  车斗的挡板被人拉开。

  露出白花花的精米。

  王县长心领神会。

  他指挥民兵,从车上扛下一只麻袋,当场剪开一个口子。

  雪白的大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在小推车上堆成一小座洁白的山丘。

  “乡亲们,看看!这是陆军长从汴梁给咱们运回来的大米!”

  “是实打实的大米!不是麸皮,不是沙子!”

  人群一阵骚动。

  “天爷,真是大米!”

  “这么白的大米,我这辈子都没见过!”

  王县长又抓起一把大米,洒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
  “大家伙儿都过来摸摸,看看是不是真的!”

  几个胆大的老汉走上前,用手指捻了捻,又放进嘴里尝了尝。

  米粒饱满,带着一股清甜的谷物芬芳。

  “真是大米!”

  “陆军长不是骗人啊!”

  惊喜的呼喊声,冲散了方才的疑虑。

  有了这“眼见为实”的大米,百姓们再也没有了顾虑。

  “王县长,我们去!我们去运粮!”

  “我家有独轮车!我家还有一头老牛!”

  “算上我一个!我能挑两百斤!”

  人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。

  一传十,十传百。

  不到一个小时,宁陵城沸腾了。

  家家户户点起了灯。

  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纷纷从家里推出自家的独轮车、板车、牛车。

  没有车的,也找来了扁担,背篓,或者只是一个布口袋。

  他们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长龙,在民兵的引导下,朝着汴梁的方向进发。

  这支队伍,如同洪流,带着一股久旱逢甘霖的朴素希望,涌向那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。

  ……

  几百公里外的长江水面上。

  一艘鬼子运兵船被国府要塞的炮火击中,熊熊燃烧。

  滚烫的浓烟直冲夜空,映红了半边江面。

  弹片横飞。

  马克沁重机枪的帆布弹链飞速运转,水冷套筒里冒出滚烫的蒸汽。

  黄澄澄的弹壳掉进泥坑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 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栽进江里。

  子弹穿透他们的胸膛,血水迅速染红了近岸的江面,随着波浪一圈圈荡开。

  鬼子的攻势受挫,被迫趴在浅水区和滩头的乱石堆里。

  掷弹筒老兵单膝跪地,大拇指飞速测距。

  拉发引信。

  高爆榴弹呈抛物线准确落入守军的机枪掩体。

  掩体的顶部被炸塌。

  惨叫声被接连的爆炸掩盖。

  失去了机枪压制,后续的鬼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。

  守军阵地后方的迫击炮排开火反击。

  炮弹砸在江面上,炸翻了两艘装满士兵的登陆艇。

  江水灌进船舱,沉重的装备拖着那些鬼子往下沉。

  双方在距离江岸不到一百米的滩涂上展开了残酷的拉锯。

  每一寸泥土都被子弹犁过。

  鬼子舰炮突然停止了射击常规高爆弹。

  战场的喧嚣出现了短暂的停顿。

  紧接着,一批特殊的炮弹带着沉闷的呼啸砸向守军阵地。

  没有剧烈的爆炸火光。

  只有沉闷的噗噗声。

  弹壳破裂。

  黄绿色的烟雾从弹坑里翻滚出来。

  风向正好偏南。

  毒雾贴着地面,迅速倒灌进战壕、坑道和地下掩体。

  刺鼻的芥子气和路易氏气混合在一起,闻起来有一股大蒜和芥末的怪味。

  战壕里的华夏士兵开始剧烈咳嗽。

  老兵反应快,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,在旁边的泥水坑里蘸湿,死死捂住口鼻。

  新兵不懂防化动作,吸入了一口黄烟。

  他直接跪在地上,丢开手里的步枪,拼命抠挖着自己的喉咙。

  肺部的黏膜被毒气烧灼破裂。

  血水和着白沫顺着他的下巴淌下,整个人在泥水里抽搐翻滚。

  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。

  即便如此,阵地右翼的那挺发烫的马克沁依旧没有停下。

  机枪手死死扣着扳机,双眼被毒气熏得红肿流泪,视线模糊不清,全凭感觉对着江面扫射。

  一发三八大盖的子弹打穿了他的钢盔,掀飞了他的头盖骨。

  副射手一把推开他的尸体,连脸上的血迹都来不及擦,顶上去继续射击。

  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冲上了滩头。

 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长着猪鼻子的怪物。

  刺刀挑开带血的沙袋,踏入弥漫着毒气的战壕。

  白刃战在黄绿色的毒雾中爆发。

  马当要塞的防线,正一点点地被蚕食。

  火光,将黑沉沉的江面,映得一片通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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