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令,像一道催命的符咒,穿过三百里的阴雨和硝烟,送到了张向华的地窖里。

  那个刚刚才指挥着残部,在泥泞中完成了艰难转移的男人,在接到电报的时候,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,暴跳如雷。

  他只是沉默。

  长久的,令人心头发慌的沉默。

  他一个人,坐在那盏快要烧干了灯油的马灯下,看着那张薄薄的电文,一看,就是半个钟头。

  地窖里,挤满了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麾下将领。

  一个个,都是满身泥浆,双眼通红,

  “总座!这是卸磨杀驴!”

  “就是!咱们弟兄在前面拼命,他们在后方捅刀子!”

  “当年东汉的卢植,也不过如此!功高盖主,却被小人谗言,削了兵权!总座,这命令,咱们不能接!”

  群情激奋。

  嘈杂的、带着怨愤的吼声,几乎要将这地窖的顶给掀翻。

  可张向华,始终一言不发。

  许久。

  他缓缓地,站起身。

  他没有去看那些为他鸣不平的部下,开始解自己腰间的那根武装带。

  上面,还挂着那支跟了他几十年的、枪柄已经被磨得发亮的勃朗宁手枪。

  地窖里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  所有人的视线,都聚焦在他那双缓慢而稳定的手上。

  “咔哒。”

  金属搭扣解开的声音,在落针可闻的地窖里,清晰得,像一声叹息。

  他将整根武装带,连同那支代表着兵权和荣耀的手枪,轻轻地,放在了地图桌上。

  然后,他才回过头,看着众人。

  他的声音,沙哑,疲惫,却异常平静。

  “为国家计,为麾下这几万还活着的弟兄计,只要部队能撤回到第二条防线,都是为抗战,做贡献。”

  “我个人的一点荣辱,算得了什么。”

  他环视众人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酸的坦然。

  “我同意,调回江城。”

  ......

  张向华走了。

  没有欢送,也没有挽留。

  他就带着一个警卫员,坐上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,在漫天的血色残阳里,消失在了通往江城的那条泥泞的道路上。

  车轮,碾过焦土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

  像两行无声的控诉。

  两天后。

  一份两千多字的报告书,由张向华亲笔写就,绕过了军委会,直接递交到了军法执行总监部。

  报告里,他没有为自己的“抗命”做任何辩解。

  他只是用最平实的文字,详细申述了九江失利的真正原因。

  从日军舰炮的绝对优势,到国府军装备的巨大差距。

  从姑塘口那个血肉磨坊,到九江城里那片火海地狱。

  字字泣血。

  这份报告,最终,还是被何敬之,战战兢兢地,呈送到了校长的办公桌上。

  彼时,校长正在听取侍从室关于豫东局势的最新汇报。

  当他看到那份熟悉的、带着几分倔强的笔迹时,脸上,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

 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,将那份报告,轻轻地,推到了一边,像是推开什么令人厌恶的垃圾。

  何敬之站在那里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校长的声音,在死寂的西花厅里,激起一层冰冷的涟漪。

  “九江丢了,他还有什么脸,申诉?”

  一句话,给整件事,定了性。

  屋子里,所有人都成了哑巴,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。

  何敬之站在人群里,后背的衬衫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
  他能感觉到,那道投向豫东的视线,虽然隔着几百里,却比任何实质的压力,都更加沉重。

  他知道,张向华的抗命,只是一个引子。

  真正点燃这座火山的,是那个在宁陵拥兵自重,连发五封电报都调不动分毫的陆抗。

  九江的败局,成了一个宣泄口。

  可张向华,毕竟是党国元老,桂系悍将,真要是就这么一棍子打死......

  何敬之的喉结,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他向前,挪了半步,那动作,谨慎得像是在雷区里行走。

  “委座......请息怒。”

  他躬着身子,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  “属下认为,向华总司令要求申诉,还是......还是合情合理的。”

  话音刚落,他就感觉到,屋里的温度,又降了几分。

  校长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动。

  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,却让何敬之的额角,沁出了更多的冷汗。

  “我不听!不听!”

  校长猛地转身,那张阴沉的脸,因为怒气,显得有些扭曲。

  他没有对着何敬之咆哮,他只是在对着这空荡荡的屋子,对着那幅巨大的地图,宣泄着自己的怒火。

  “你!”

  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何敬之。

  “组织几个人,去听他讲!我倒要看看,他这个败军之将,能讲出什么花来!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里,带上了一股子刻骨的寒意。

  “我是不去听的!”

  “记住,也不许辞修去听!”

  提到陈词修,等于提醒了何敬之。

  也等于,彻底堵死了张向华最后的路。

  ......

  从西花厅出来,外面的阳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何敬之站在台阶上,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心里,却是一片冰凉。

  他知道委员长的意思。

  听申诉,是给元老们一个面子,走个过场。

  不让陈词修去,就是摆明了态度,这件事,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
  他一边硬着头皮,吩咐下属去军委会安排这场注定不会有结果的“申诉会”,一边让人,用最快的速度,给远在郑州督战的陈词修,发了一封密电。

  电报的内容,很简单。

  九江事变,速归。

  ......

  两天后。

 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,卷着一路风尘,直接开进了总统府。

  车门打开,陈词修从车上跨了下来。

  他身上那件笔挺的将官服,还带着一股子硝烟和尘土的味道,征尘未洗。

  甚至没回自己的公馆,直接就来了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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