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县令身后还跟着好几人,不过看起来都像是幕僚心腹,再加上他一身常服,用意已经很明显了。

  不是以官员的身份来迎,而是以乡邻的身份来贺。

  陈冬生把人扶起来,没想到方庸便顺势握住他的手,满脸堆笑。

  “陈大人恕罪,下官来得唐突,实在是仰慕大人久矣,今日总算能当面拜见。”

  “方县令客气了,本官回乡省亲,为私事,不敢劳烦诸位公务在身还特意登门。”

  方庸侧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幕僚心腹雷常,得到雷常肯定的眼神后,叹了口气,一脸愧疚地拱手致歉。

  “不瞒大人,下官今日登门,除却专程拜谒之外,还有一事要向大人赔罪。”

  “昨天县衙部分衙役有眼无珠,不识大人真身,多有冒犯,言语不敬,着实放肆,下官管束不严,纵容手下失礼于大人,今日特来替一众蠢材向大人赔个不是。”

  这番话字字诚恳,姿态放得极低。

  陈冬生心中了然,自然知道方庸是刻意避重就轻。

  昨日,方县令的小舅子意敲诈勒索,偏讹钱讹到了他的头上。

  他戳瞎了对方的一双眼。

  方庸不提眼睛的事,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小舅子身上,其实就是怕触怒自己。

  陈冬生淡淡开口:“不过是些许小误会,本就不值一提,既然方县令已知晓此事,日后严加管束下属便是,莫要让此事在发生。”

  方庸闻言大喜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连连拱手作揖,“大人胸襟宽广,雅量非凡,身居高位却能体恤下情宽容待人,下官由衷敬佩。”

  方县令吹捧的话语脱口而出,紧接着,话锋一转,露出了这次的真实目的。

  “大人有所不知,下官任职林安县已有数载,始终恪尽职守,勤恳治事,只是下官根基浅薄,朝中无人,仕途一直难以寸进。”

  方庸姿态愈发谦卑,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期盼:“大人身居高位,只需日后能替下官随口美言几句,便是下官毕生之幸。”

  后面的话,方县令说的很小声。

  “若能得大人提携,下官必定感念大人再造之恩,往后林安县诸事,但凡大人有需,下官必定鼎力相助,绝不迟疑。”

  话说得直白又功利,毫无遮掩。

  陈冬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没有立刻应允,也没有直接回绝。

  他太清楚这类基层官员的心思,趋炎附势,投机钻营,却也最懂得审时度势,看人办事。

  陈冬生沉默了片刻,留足了余地:“方县令安心履职即可,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,朝廷考核官员,向来重实绩民心,你在林安任上只要恪尽职守,自有公允评判,前途仕途,皆有可期。”

  这番话模棱两可,没有半句承诺,却又暗含期许,让方庸听着满心希望,笃定自己只要好好巴结,踏实做事,就能得到帮扶。

  方庸心花怒放,连忙再三作揖道谢:“多谢大人提点,下官定当勤勉,不负大人期许。”

  陈冬生微微抬手,“时辰不早,方县令公务繁忙,不必在此多留,早些回衙理事,莫误了正事。”

  “是,下官告辞。”

  方庸不敢多做打扰,带着一众人恭恭敬敬行礼告退,满心欢喜地离开了。

  等到方县令他们人走远,陈大东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冬生,你要帮这个方县令?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陈大东哼了一声,“他可不是什么好官,伸手就是要钱,掉钱眼里去了,而且之前你签了议和,这个姓方的没少找族人捞好处,我听族里人说,他居然还想侵占咱们的田,现在见你又得势了,立马换副嘴脸,这种人,根本不值得搭理。”

  陈大东有话直说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
  在他看来,陈冬生可是巡抚,区区县令算什么东西,就算是把人赶走,也是便宜了他。

  “大东哥,看事不能只看表面,官场有官场的规矩。”

  “方庸品行如何,为官清浊,不由你我评判,但你要记住,他是林安县的父母官,掌一县政务,管一方民生。”

  “咱们陈氏一族数百人,田地宅院宗族生计,尽数在他的管辖之下。”

  “他是好官也罢,贪官也好,自有上官核查,轮不到我们陈氏族人私下评判。”

  陈冬生见陈大东听得认真,于是多解释了两句。

  “这种心胸狭隘贪利钻营的小人,一般都很记仇,我虽然是巡抚,可手伸不到林安县,如果我们当众得罪他,面上他不敢造次,暗地里肯定记恨在心。”

  “日后我们离开,他会把怨气撒在族人身上,要是再恶毒一点,刻意刁难,到时候族人连理都无处说。”

  “做人做事,需留三分余地,不必刻意交好,但也绝对不能无故交恶,这才是保族安稳的长久之道。”

  陈大东听得豁然开朗,“原来是这个理,是我眼光太短浅,只图一时痛快,还是冬生你想得周到。”

  冬生的脑子是真的太好使了。

  都是一个爷爷,他们的差距咋就这么大。

  “对了冬生,你刚才不是要出门吗?”

  “嗯,走吧,随我去族学看看。”

  要是换作以前,陈大东是绝对不往族学那边凑的。

  一来,他当初没有被族学收下,要面子,脸上无光,二来,看到陈冬生在族学里读书,他心里堵得慌。

  不过现在,经过边关这些年,这些小别扭早就没了。

  “听人说族学大变样了,也不知道变成咋样了?”陈冬生好奇道。

  不多时,陈冬生几人到了族学。

  族学变化很大,早已不是当年那几间简陋破旧的瓦房。

  如今的族学经过这几年的扩建,院落层层递进,比之前扩大了三倍多。

  门窗焕然一新,处处透着书香之气。

  可能是知道他来了,来了不少学生,他们眼里满是敬畏与好奇。

  陈冬生扫过朝气蓬勃的少年学子,微微一笑。

  年轻可真好。

  廊中,一位身着青布长衫,气质儒雅的夫子站在那里,陈冬生一眼认了出来这是沈秀才。

  陈冬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。

  “见过沈夫子,多年未见,夫子安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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