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笑容不减,又拍了拍手道:“来人,把另一位请上来。”

  “给我进去!”

  “快点!”

  门外传来推攘喝骂的声音,只见武徽带着十多个手持棍棒、刀具的年轻人,正推着一个衣衫褴褛,满脸是血的家伙走进了堂屋。

  那人进门后,武徽二话不说,一脚尖踢在那人的膝窝处,那人“咕咚”一声,猝不及防之下重重单膝跪地。

  “大人,就是这家伙抓了陈大哥!”

  陈凡笑着看向惠应麟道:“惠公子,这人,你熟悉吧?”

  说完转头看向沈士居:“或者说是沈经长更熟悉此人?”

  海鲤沉着脸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这人到底是谁?”

  陈凡站起身来,绕着那个垂首喘息,满脸是血的人道:“这位啊,二十多年前,不知道在场还有人记得,京师有一位名叫林福祥的福建官员被朝廷下旨逮拿,以通倭之罪处死的事吗?”

  众人全都皱起了眉头,沉思起来,但最先回答陈凡的竟然是俞敬:“我记得,好像那林福祥是什么刑部员外郎。那时候本官在吏部候选,听说此人勾结倭寇,多次伪造文书,发往福建,放走了不少跟倭寇勾结之人。后来被人发现,朝廷下旨拿问,当年这件事在京师非常轰动,林福祥午门外斩首的时候,阖城百姓扶老携幼去看,当时本官也跟着会馆同乡去看过,但连午门都没靠近,就挤不进去了。”

  陈凡抚掌而笑道:“没想到俞县尊还知道此事,喏……”

 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人道:“这位就是林福祥之子林懋勋。”

  “啊~~~~~~”

  众人惊讶莫名,一是惊异于林懋勋的出身,二是搞不清,这林家与陈凡又产生了什么联系,为何要绑架陈凡的大哥。

  “当年那位林大人,救了不少倭寇,倭寇呢,也投桃报李,在泉州林家被朝廷抄家的时候,就出了当年还是幼童的林懋勋,最后送到林大人在松江的好友,太医院正何家寄养。”

  “何家当年还是小门小户,因为与林家的这层关系,搭上了倭寇这条线,从此贩运丝绸、茶叶,与松江世家大族一起,做起了海贸走私的勾当,一步步发家。”

  说到这,他看向林懋勋道:“你这次在松江,充当串联倭寇与世家之间的桥梁,我很好奇,为什么在倭寇追击陈学礼之前,你离开了松江?所为何事?”

  林懋勋跪在地上一言不发,好像听不到陈凡的话似得。

  陈凡摇了摇头:“不说话,那就交给俞大人处置吧,先收押,然后向朝廷请旨该如何处置。”

  “等一下!”

  就在陈凡失去兴趣的时候,林懋勋突然道:“陈凡,你确定要把我交出去?”

  陈凡好奇道:“这难道还能有假?”

  满脸是血的林懋勋,一脸惨笑道:“我劝你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,跟我好好聊一聊再决定,不然,你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
  韩辑冷笑道:“你一个满身罪孽之人,陈大人跟你有什么好说的?”

  林懋勋不屑地看了一眼韩辑,随即一口血痰啐在地上,不再说话。

  “放肆!”韩辑这个公子哥儿何曾受过这等屈辱,顿时勃然大怒,“来人,先拿下,打二十棍!”

  “陈凡,你若是敢叫他打我,那我的嘴可就把不住了,到时候,你别后悔!”

  这话虽然是跟陈凡说得,但却让韩辑投鼠忌器起来。

  “文瑞,这人到底……”

  陈凡叹了口气,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,正在踌躇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置的时候,突然外面闯进一人,正是海陵县的马主簿。

  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!”韩辑本就心情不好,见到马主簿这样子,心中更气。

  马主簿连呼带喘道:“天,天使,天使驾临!已经到了海安。”

  众人全都“豁然”站起。

  圣旨到了。

  惠应麟和沈士居也紧张起来。

  圣旨一到,陈凡的事情就算板上钉钉,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,陈凡若是不当场拒绝,那惠士奇交给他们的任务,他惠家能不能成为帝师,再兴旺一朝的任务就要失败了。

  这边陈凡对马主簿道了声辛苦,随即转头对俞敬道:“俞县尊,就先请你将这林懋勋收监吧,等接旨之后再说。”

  俞敬见状,不敢多言,连忙叫了快手进来,将林懋勋押了下去,暂时关在姜堰巡检司的牢内。

 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,前往海安迎接圣旨的时候,惠应麟突然拉着陈凡道:“陈状元,我的文章到底比刚刚那篇差在哪里?”

  “他不过是有了你一步步指点,方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,若是我,写得定然比他好。我不服。”

  众人一听,好家伙,这就纯纯耍赖了呗。

  人家学习经义不过一年多的时间,能写出那样的文章,虽然是在陈凡的指点下,但那也很不简单了。

  这在人家徐拯作文之前,你也是默认了,现在你输了,又说这是陈凡的指点之功,不认可这件事,这不是耍赖是什么?

  “小子,不要在此夹缠不清,没得侮了你惠家的名声,让我等瞧不起你。”洪升肃然道。

  陈凡笑了笑,对洪升做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。

  然后转头对他道:“你说徐拯全赖我指点?”

  “没错!”

  陈凡笑了笑:“那说明,你的文章水平,比我想象的还要低上不少!”

  惠应麟愕然以对。

  陈凡不仅没有圣旨即将到来的紧迫,反而重新坐下,当着所有人的面点评道:“朱圣人在传注中有云:“笃,厚也。笃恭,言不显其敬也。笃恭而天下平,乃圣人至德渊微,自然之应,中庸之极功也!”

  众人听完,全都点了点头。

  这些他们都曾经背过,可以说是朱圣人对刚刚《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》这个文章的最直白解释。

  他们都是背过的。

  但有些人脑子里有印象,可叫他们如陈凡这样,一字不差的背出,这还是强人所难了。

  “你说是我的指点,徐拯才能写出刚刚那篇文章,他的水平原本不及你,是也不是?”

  “没错!”惠应麟看见陈凡的表情,心里也在打鼓,说话也没有刚刚硬气了,现在之所以强撑,所为者,不过是父亲的前途而已。

  陈凡笑了笑,云淡风轻道:“徐拯在文中阐释笃恭是内省敬信之所积而自致者,就如律己正南面,是敬德之容一样。”

  “朱圣人在《中庸》第三十三章的总注中说,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,可见笃恭也是效验。徐拯虽然有我的指点,但他在文中不用力作转语,故而文与题之形貌相合,否则便会使文章变成阐述【笃恭而驯致乎天下平】,这就有失题旨了。这可不是我能教他的,你说是吗?”

  说完,还没等惠应麟回答,陈凡继续道:“由此可见,徐拯思理精细、得题之神,气力深厚,文必肖题,笔墨微微调教,已经得窥大道了。”

  “我用一句话形容他刚刚那篇文章,叫【思泉集中神到之作,但觉元气淋,不复见为苦心烹炼】。”

  陈凡说了这么多,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

  归纳一下,意思就是,此次考题核心是 “君子笃恭而天下平”,稍有不慎,就容易写偏,写成 “靠笃恭慢慢治理好天下”,彻底偏离原题本意。可徐拯即便有少许指点,却能精准拿捏题旨,不强行扭转文意、不刻意雕琢字句,让整篇文章完美贴合题意,这是极强的审题、思辨功底,是旁人教不来的本事。

  至于最后那句对于文章的点评,意思就是:“徐拯这篇文章,是心神凝聚、思路通透的神来之笔,通篇气韵饱满、浑然流畅,完全看不出刻意打磨、苦心凑文的痕迹。”

  反观惠应麟的文章,空有世家学识,却死板僵硬、抓不住文章精髓,只会归咎他人借力,刺中高下立判,也彻底坐实了他输得彻彻底底、心术与文才皆不如人的事实。

  丽泽会的一众社友,刚刚听完徐拯的文章,只觉得好,但又说不出来,到底好在哪里。

  听完陈凡的这番话,他们好像被一滴慧泉滴落在心头,心思顿时通透,豁然开朗起来。

  沈士居叹了一口气,拉着惠应麟道:“速速回家,向你叔公禀告此事吧。”

  没办法,他实在不想待在此地丢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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