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,霍安澜与姜锦瑟站在了一处幽静的庭院前。

  庭院坐落在城郊的一片竹林中,远离市井喧嚣。

  翠竹掩映,清风穿林而过,沙沙作响。

  一条鹅卵石小径从篱笆门蜿蜒通向屋前,两侧青苔点点,野花零星。

  篱笆墙内,三间茅屋错落有致,檐下挂着几串干花,随风轻摇。

  院角一口古井,井沿爬满青藤。

  整座宅子朴素得像个农家小院,与“一代宗师”的名头半点不搭。

  霍安澜蹙眉:“你确定这里就是唐宗师的下榻之处?”

  堂堂一代宗师,怎么住这般简陋的地方?

  姜锦瑟笑道:“你信我便是。”

  霍安澜撇撇嘴:“我警告你,你若敢戏弄本小姐,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!就算霍惊渊来了也护不住你!”

  姜锦瑟笑了笑:“好啊。”

  霍安澜顿时气结。

  每次她刁难威胁,这人总是一副不恼不怒的模样,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
  她哪里知道,眼前这个十四五岁身子的女子,早已活了两辈子,自然不会同一个小丫头计较。

  方才还毒辣的日头,此刻被云层遮住,光线变得柔和,携来一阵秋日的清爽。

  姜锦瑟戴上面纱,轻轻推开篱笆门,踏上鹅卵石小径,走到屋前廊下。

  台阶上的木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

  她在台阶上脱下鞋子,只着素白布袜,轻步踏上檐廊,抬手敲了敲木门。

  不多时,门开了一条缝,一颗少年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。

  十二三岁的年纪,面容清秀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几分好奇。

  “你是谁呀?来我家做什么?”

  姜锦瑟温声道:“烦请转告唐宗师,姜氏求见。”

  小童眨了眨眼:“哪个姜氏?”

  “侍郎府姜氏。”

  “可有拜帖?我家老爷不见无帖之人。”

  姜锦瑟从容道:“帖子不慎遗落在家中,烦请代为转告宗师一句旧诗——‘香从清夜来,心随明月去。’”

  小童歪头想了想,倒也没多为难,说了句“你等着”,便掩上门,转身进去了。

  堂屋内,一扇紫檀屏风立在正中,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。

  屏风上浅刻着山水图,笔意疏淡。

  屋内熏着淡淡的花梨木香,清雅恬淡,不浓不烈。

  屏风后,一道身影跽坐在蒲团上,身姿清癯,气度不凡。

  小童轻步绕到屏风后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“老爷,门外有位姑娘求见,说是侍郎府姜氏。”

  “可有请帖?”

  “没有,不过她让小的转告您一句诗。”

  院门外,霍安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
  “这么久了还不出来,我看你是弄砸了吧?就你也想冒充姜三小姐?唐宗师有那么傻吗?我真是脑子进水了,居然轻信于你,这回丢脸丢大发了!”

  话音刚落,门开了。

  小童探出身子,朝姜锦瑟道:“姜姑娘,请进。”

  姜锦瑟侧头对霍安澜道:“走吧。”

  “她是谁呀?”小童打量霍安澜。

  “哦,她是我的丫鬟。”

  “谁是你丫鬟了!”

  霍安澜炸毛。

  小童歪头看她:“你到底是不是?不是的话在外头等着,我家老爷只见姜小姐。”

  霍安澜咬牙:“小姐,请!”

  屋内布置极简,却处处透着清雅。

  地上铺着竹席,正中一方矮案,案上搁着粗陶茶壶和两只茶盏。

  窗棂半开,竹影斜斜映在席上,微风拂过,送来淡淡的竹香和野菊的清苦。

  角落里摆着几只青瓷香炉,炉中焚的不是成品香料,而是未经过多炮制的草木原香,气息干净得像山间的晨雾。

  霍安澜悄悄吸了一口气,竟觉得连心都被洗了一遍。

  二人在蒲团上跽坐下来。

  姜锦瑟腰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仪态端方得无可挑剔。

  霍安澜瞥了她一眼,心里暗暗嘀咕:一个青楼女子,演起小姐来倒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
 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沉静,又不像光是“演”就能演出来的。

  姜锦瑟朝屏风方向端正行了一礼:“晚辈姜氏,拜见唐宗师。”

  十二岁那年,她曾在皇家宴席上见过唐承一面。

  彼时他还只是一名气度不凡的调香大师,几年不见,如今已是世人敬仰的一代宗师。

  她这一礼,行得庄重得体,进退有度。

  霍安澜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
  一个青楼女子,行礼竟比她这个正经千金还像样。

  屏风后传来一声温和的“坐”。

  姜锦瑟依言坐下。

  “一别经年,距上次见面,快有三年了吧?”

  “宗师好记性。”

  姜锦瑟含笑应道。

  “你比三年前高了不少。”

  “宗师谬赞,不过是长了几寸个头罢了。”

  寒暄过后,姜锦瑟主动问道:“不知宗师这两年游历何处?听闻宗师走遍天下,可有什么趣闻?”

  唐承道:“倒是去过几处地方,结识了几位同道,拜会了几位高人,也算长了见识……一路行来,颇受启发,也得了不少灵感,调配出几方新香。人生际遇之妙,大抵便在途中。”

  姜锦瑟接道:“同是行路,有人游山玩水,有人修心养性,有人增长见闻。宗师此行,当是三者兼而有之了。”

  唐承闻言,轻笑一声,未置可否,语气中却透出几分妥帖的受用。

  霍安澜偷眼打量姜锦瑟,心中愈发诧异。

  这青楼女子谈吐不俗,竟比张慧娘那个才女还多了几分从容。

  张慧娘虽腹有诗书,却总透着股刻意,不像眼前这人,字字句句都像是信手拈来。

  唐承又问:“当年我赠你的那几本香书,可曾读过?”

  “读了许多遍,不敢说读透。”

  姜锦瑟谦和道,“宗师的香方,妙在神韵,晚辈资质愚钝,虽能将方子背得滚瓜烂熟,亦能循规蹈矩制出香气,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神韵所在。”

  这话说得极妥帖。

  既显了自己用心,又捧了对方的境界。

  唐承哈哈大笑,笑声朗朗,回荡在堂屋内。

  门外的小童听到笑声,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茶托。

  他家老爷,何时这般开怀过?

  笑罢,唐承敛了笑意:“此番你来拜访,所为何事?”

  姜锦瑟直言不讳:“晚辈想求一味万寿香。”

 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原来是求香。”

  唐承的语气淡淡,一时辨不出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,“我还以为,你是来拜师的。”

 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说道:“晚辈资质平平,不敢拜入宗师门下,恐辱没了宗师的名声。”

  唐承捋了捋胡须:“难怪当日公主夸赞于你,你果然是个心思玲珑的。”

  公主?

  姜锦瑟心头微动。

  两年多前那场皇家宴会,确有几位公主。

  是谁在唐承面前替她说了话?

  唐承当年会当众夸赞一个小小的侍郎府继女有天赋,原来背后另有人抬了她一把。

  而她对此,竟一无所知。

  “你若拜师,兴许还有一两分希望。”

  唐承话锋一转,“但这万寿香……”

  “为何?”

  霍安澜话一出口,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“丫鬟”,连忙捂嘴。

  唐承倒未在意她的失礼,只缓缓道:“早个三五年,我兴许还能调制……如今这把老骨头,怕是吃不消了。”

  万寿香的材料真心难得不说,火候工艺,步步严苛,分毫不能出错。

  更不易的是,此香需以文火连续熏蒸七天七夜,期间火候须臾不可离人。

  稍有不慎,整炉香便废了。

  故而能制此香者,天下不过寥寥数人。

  唐承——唐宗师,便是其中之一。

  霍安澜脸上难掩失望。

  她真的很想要万寿香。

  姜锦瑟见她这副模样,又问道:“当真没有任何余地了么?或者,可有别的法子?”

  唐承沉吟不语。

  霍安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
  有戏!

  “宗师只管开口,我……我家小姐一定能为宗师办到!”

  唐宗师欲言又止。

  就在此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  不多时小童猛地推门而入,面色惊慌:“老爷!门外……门外又来了一个姜小姐!”

  屋内几人同时一怔。

  门被推开,紫衣女子与张慧娘并肩站在门外。

  两拨人四目相对。

  “是你们?”

  张慧

  “唐宗师,她们是假冒的!我身边这位,才是侍郎府真正的姜三小姐!”

  紫衣女子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张拜帖,递与小童。

  小童将信将疑,绕过屏风呈给唐承。

  确是他亲笔所书的回帖。

  张慧娘冷笑一声:“霍安澜,你真是好不要脸!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招摇撞骗!”

  霍安澜反唇相讥:“我怎么招摇撞骗了?世上姓姜的多了去了,只许她姓姜?”

  “你冒充侍郎府千金,还有理了?”

  “我什么时候冒充了?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报的名号,我可没说半个字!”

  “你……”张慧娘气结,“你分明是同伙!”

  “同伙又怎么了?你咬我?”

  二人你来我往,谁也不让谁。

  正吵得不可开交,

  “想必宗师还记得锦儿的容貌吧?”

  她抬手,轻轻摘下面纱。

  恰在此时,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棂灌入,卷起姜锦瑟面上的轻纱。

  面纱飘落在地,露出她的真容。

  “骗子!大骗子!亏我还给你们倒茶!”

  霍安澜被推出门外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
  她站稳后,狠狠瞪向姜锦瑟:“都怪你!谁让你想出这馊主意的?我说了行不通!”

  姜锦瑟不紧不慢:“你就说我有没有让你见到唐宗师吧。”

  霍安澜一噎。

  “事先说好的,我让你见到唐宗师,你便买我一款香料。”

  姜锦瑟从袖中取出几只小瓷瓶,一字排开。

  “这是安神香,这是驻颜香,这是凝神香,这是消暑香,不知霍小姐想要哪一款?”

  霍安澜气得咬牙:“你说的‘见到’,和我说的‘见到’是一回事吗?现在好了,我成了骗子!等回去张慧娘把这事传出去,我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!你把我害成这样,还想让我买你的香?做梦!”

  姜锦瑟淡淡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霍安澜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压住翻涌的怒火,上上下下打量姜锦瑟。

  这女人方才在里头与唐宗师对答如流,谈吐见识半点不像青楼女子。

  而且,她似乎与唐宗师确有旧缘,不然怎会凭着一句诗,便获得了唐宗师的接见?

  或许,她虽不是姜三小姐,却也真的是唐宗师的故人?

  霍安澜改了主意。

  “想让我买你的香?可以!你先让唐宗师为我调出万寿香!”

  宅子里。

  毛蛋正蹲在地上抽陀螺,小栓子则趴在一旁玩沙子。

  那沙土是黎朔从国子监墙根底下挖回来的,说是“京城的风水土”,小栓子玩得可带劲了。

  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
  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
  毛蛋没理会。

  小栓子抬起头,扭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嗓子:“奶,有人!”

  刘婶正拿着抹布擦桌子,一听这话,抹布都没来得及放下,小跑着过来开门。

  她以为是街坊邻居。

  门一开,她愣住了。

  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小伙子,眉清目秀,瞧着挺精神。

  “你是谁呀?”刘婶问。

  “我叫阿贵。”

  小伙子笑了笑。

  刘婶寻思了半天,也没想起在哪见过这人。

  正纳

  “你让开,我来说吧。”

  阿贵讪笑着侧身让开。

  一个小豆丁从他身后走了出来。

  他穿着石青色的小缎袍,腰间系着玉佩穗子,脚蹬一双虎头鞋,通身上下端的是世家公子的气派。

  刘婶低头看着这小家伙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  小豆丁从容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像模像样地展开。

  是一幅画像。

  他双手捧着,举到刘婶面前:“请问,这位姑娘在吗?”

  刘婶低头一瞧,整个人都愣了。

  那画像上的女子,被画得……怎么说呢?

  一双眼睛占了半张脸,嘴巴缩成一个小红点,头发像顶了一蓬稻草,整个人活脱脱一只大马猴。

  “这……这谁画的?”

  刘婶嘴角抽了抽。

  “我画的。”小豆丁面不改色。

  刘婶:“……”

  她盯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,又低头看了看小豆丁,忽然觉得这张小脸有点眼熟。

  “哎——你不就是上回,跟我家毛蛋干架的那个?”

  姜元宝清

  “这位太夫人,上回是小生鲁莽,此行特来登门致歉,望太夫人海涵!”

  刘婶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整懵了。

  “太、太夫人?”

  姜元宝又问了句:“请问太夫人,画上的姑娘在吗?”

  能把她那如花似玉的闺女画成一个大马猴的,也是没谁了。

  “锦娘不在,她出去了。”

  姜元宝双手背

  “原来她叫锦娘。”

  刘婶问道:“你找她有事?要不你告诉我,我替你传话?”

  ......

 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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