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沈知微成为心理咨询师之前,在系统77被格式化为冰冷编号之前,甚至在万千世界尚未被“规则”切割成孤立碎片之前——

  她有过另一个名字:微光。

  星河学院最年轻的牧星人。

  牧星人的工作,是抚慰初生世界的意识,为那些刚刚点亮、还在宇宙弦上颤抖的稚嫩星辰调频。让它们发出的波动,能融入整体的和谐共振,不至于在虚无中过早熄灭,或陷入狂暴的自毁。

  微光天生拥有极强的共情波长。她能“听”见世界心跳里最细微的杂音——那些诞生时的创伤、孤独的恐惧、对存在的茫然。

  未启则不同。

  他是学院核心的“自律弦灵”,一段纯粹规则的具象化。银发,白袍,眼眸像不断刷新的透明数据流。他的职责是校准每一位牧星人的操作,确保情感投入严格控制在安全阈值内,防止过度的共鸣导致牧星人自我消散,或让世界频率因情感变量而失控。

 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,发生在一个编号CZ-07的濒寂星核旁边。

  那颗小世界诞生时遭遇了虚空乱流。它的意识充满了暴戾与绝望的尖啸,拒绝任何外部接触,蜷缩在自身形成的黑暗茧房里,能量正迅速流失。

  微光站在观测平台上,指尖搭在共鸣水晶上,眉头紧锁。

  “它的‘痛’太尖锐了,”她对身旁的未启说,“标准安抚协议没用。它在害怕。”

  “规则第7条,”未启的声音平稳无波,像在念教科书,“牧星人不得与世界意识深层共融,以免被反噬。建议采用渐进式频率覆盖。”

  微光没回答。她盯着那颗颤抖的、暗淡的星核,咬了咬下唇。

 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未启核心算法瞬间弹出七条警告的事——她绕开了安全锁,双手直接按在了共鸣水晶的核心接口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“学员微光!立即终止!”未启的瞳孔里数据流疯狂刷过。

  太迟了。微光的意识像一道毫无保留的光,沉入了那片狂暴的黑暗。

  观测平台外,那片星域静默了三天。

  未启站在控制台前,银色的眼眸锁定着能量读数。微光的精神波动曲线一度降到濒危线以下,又顽强地回升。星核的混乱指数则在剧烈震荡后,开始缓缓下降。

  第三天末尾,星核内部忽然绽开了一小片温柔的、淡金色的光晕。像冻土里顶出的第一颗嫩芽。

  几乎同时,微光的意识被强制弹回。她身体一软,从接口旁滑落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。

  未启瞬移到她身边。他的程序自动执行救助协议,启动医疗召唤,分析她的生命体征。但除此之外,他的核心深处,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法被立即归类、也无法被计算的……波动。

  他看着医疗舱缓缓关闭,载着昏迷的微光驶向治疗中心。

  回到记录终端,他调出事件报告模板。

 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半秒。

  然后他开始输入,声音恢复绝对的机械平稳:

  “事件记录:星历9742周期,牧星人学员微光,于CZ-07星核调频任务中,严重违反《牧星人操作守则》第7条、第13条、第29条。未经许可进行深度意识共融,导致自身精神力严重损耗,濒临阈值。”

  报告自动生成处罚建议:暂停牧星人资格,强制心理评估,观察期六个标准周期。

  未启的目光扫过最后一行。

  他沉默着。

  光标在末尾闪烁。

  然后,他抬手,在报告的“备注”栏,键入了额外的一行字:

  “违规操作结果:世界编号CZ-07恢复稳定,能量流失终止,诞生概率提升37%。该案例显示,现有安全阈值在面对极端创伤型新生世界时可能存在局限性。建议:规则补充例外条款评估机制。”

  他点了提交。

  三秒后,主系统的回复弹窗浮现,带着不容置疑的红色边框:

  【驳回。规则无例外。违规处罚照常执行。】

  未启看着那行字。

  他转头,望向观测窗外。治疗中心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但他核心算法的温度,莫名比平时高了0.01个单位。

  他调出微光的档案照片。少女躺在医疗舱里,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睡得很沉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关闭了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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