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2月19日。

  正月十二,早上八点半。

  清水湾片场最大的会议室,此刻像个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
  不是那种轰隆巨响的炸弹,是那种“滴答滴答”,让你头皮发麻的定时炸弹。

  赵鑫推门进来时,差点被烟味呛个跟头。

  黄沾和徐克正隔着会议桌“对吼”,两人手里各举着一沓纸,活像古代武将阵前叫阵。

  “克仔你痴线!《飞虎情缘》最后那场离别戏,怎么能加摩托车追逐?这是温情片不是警匪片啊!”黄沾唾沫横飞。

  “温情个屁!没有冲突哪来的张力?”

  徐克一脚踩在椅子上,“我想好了,山寨转移时日军追兵杀到,受伤飞行员抢了辆日军三轮摩托,载着生病的孩子玩命飙车,大娘在后面用土枪掩护,嘭!一枪打爆轮胎!多热血!”

  许鞍华扶着额头:“那是三轮摩托不是AE86……”

  “我不管!反正要飙车!”

  徐克转头看向刚进门的赵鑫,“赵生你评评理!”

  赵鑫没理他,径直走到白板前,“啪”一声,把手里厚厚的三本册子拍在桌上。

  册子封面手写着潦草大字:

  《乱世文情》——别跟我提家国,我就想问“今晚吃什么”

  《飞虎情缘》——一碗糖糊换一条命,这买卖值不值

  《远征南洋》——妈,我背包里还有你晒的番薯干

  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
  所有人都盯着那三行字,表情像是被雷劈了。

  “各位,”

  赵鑫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
  “今天不聊艺术,不聊哲学,我们就聊一件事,”

  他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

  “怎么让观众一边骂‘导演不是人’,一边哭着掏钱买票?”

  “啊?”徐克眨眨眼。

  “简单。”

  赵鑫翻开第一本册子,“《乱世文情》,许导的剧本我看完了,文笔好,结构稳,但,”

 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:“太像‘电影’了。”

  许鞍华皱眉:“电影不像电影像什么?”

  “像真的。”

  赵鑫敲敲册子,“第三章第七场,沈清如发现丈夫是地下党,熬夜给他补衬衫,还在补丁里缝纸条,这场戏你现在怎么想的?”

  许鞍华推了推眼镜:“用长镜头,静默,窗外炮火对照室内温情。”

  “错。”赵鑫打断她,“这场戏应该这么拍,”

 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一个空茶杯。

  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电风扇前,把茶杯放在风扇底座上。

  “假设这是煤油灯。”

  赵鑫说,“然后,”

  他猛地扯下自己衬衫的第二颗纽扣,拍在许鞍华面前。

  “这是那颗要缝的纽扣。”

  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
  “现在,许导,你演沈清如。”

  赵鑫把纽扣推过去,“没有剧本,没有台词,就做一件事:把这颗纽扣‘还给’我,但不能直接给,要让我‘感觉到’你想说什么。”

  许鞍华愣了几秒,盯着那颗纽扣。

  她慢慢拿起它,走到窗边(假装是窗)。

 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纽扣,又抬头看看赵鑫(假装是丈夫)。

  然后她做了一个,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动作。

  她没缝,也没写纸条。

  她只是把纽扣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,心脏的位置,停留了三秒。

  三秒后,她把纽扣放回赵鑫手心。

  手指不经意的,划过他的掌心。

  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走回座位,全程没说一个字。

  会议室死寂。

  “看懂了吗?”

  赵鑫捏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纽扣,“她要说的不是‘我支持你革命’,也不是‘我爱你’。她就是想说,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

  “‘活着回来,这颗纽扣我还得给你缝上。’”

  “轰!!!”

  所有人头皮发麻。

  黄沾猛地一拍大腿:“绝了!这比什么纸条都狠!身体记忆啊!男人每次摸到这颗纽扣,就会想起老婆的手按在胸口的感觉,那不只是纽扣,那是她半颗心!”

  顾家辉已经在哼旋律了:“这里配乐不能有,但可以加环境音。对,远处炮火声越来越近,但房间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‘簌簌’声,像心跳。”

  徐克狂翻分镜本:“镜头要从纽扣特写开始,慢慢拉到女人低垂的睫毛,再拉到窗外,等等!窗外不要炮火!就一轮月亮!清冷冷的月亮照进来,正好映在她手背上!安静!极致的安静才最摧心!”

  许鞍华坐在那里,手指微微颤抖。

  她终于明白赵鑫要的是什么了。

  不是“拍一场戏”,是“挖一块真肉”。

  “好。”

  赵鑫放下纽扣,“第二部。《飞虎情缘》——陈制片,你采访的那些老人,有没有哪个细节,让你半夜睡不着?”

  陈可辛深吸一口气,翻开笔记本。

  “有一个。昆明城郊的一个大娘,她照顾了一个腿部受伤的飞行员三个月。飞行员回国前,偷偷把自己唯一的值钱东西,一块怀表,塞在大娘枕头下。”

  他顿了顿:“三十年后,中美建交,那个飞行员已经成了老头子,托人辗转找到云南。大娘早就去世了,但她儿子把怀表还给了老人。老人打开表盖,发现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、已经发黄的照片。”

  马荣成已经画出来了:

  怀表内侧,贴着一张黑白照。

  不是飞行员的家人,是大娘站在土屋前。

  手里端着一碗糊,对着镜头腼腆地笑。

  照片背面有一行,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是当年飞行员偷偷请翻译教的汉字:

  “中国妈妈。”

  会议室里,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  “这场戏要怎么拍?”

  赵鑫问。

  徐克跳起来:“怀表特写!打开表盖的瞬间,音乐起,不!不能起音乐!就怀表‘滴答’声,放大了听!然后镜头切到三十年前,黑白画面,大娘端碗的手,笑的时候缺了一颗牙。”

  “不要煽情。”

  赵鑫摇头,“就拍老人拿着怀表,坐在已经破败的土屋门槛上。他儿子(现在也五十多了)蹲在旁边抽烟,两人谁也不说话。最后老人用英语说了一句:‘I had two mothers.’(我有过两个母亲。)”

  他看向众人:“这句话,不要翻译。让观众自己品。”

  郑守业摘下眼镜,用力擦眼睛。

  “够狠!这句比哭一场狠十倍。”

  “第三部。”

  赵鑫翻开最后一本册子,“《远征南洋》,黄老师,你最怕这部变成说教,对吧?”

  黄沾猛点头:“华侨捐款捐物送儿上战场,这题材一不小心,就拍成宣传片!”

  “所以我们不拍‘捐款’。”

  赵鑫从册子里,抽出一张手绘图。

  是他昨晚熬夜画的草图:

  南洋一家华人咖啡馆,墙上贴着三张青年照片。

  柜台后,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,正在磨咖啡豆,眼神时不时瞟向照片。

  “这姑娘叫阿彩,三个哥哥都回国参军了。”

  赵鑫说,“每天来喝咖啡的客人都会问:‘阿彩,你哥哥们什么时候回来?’她总是笑:‘快啦,等打完仗就回,还要带嫂子呢!’”

  他翻到下一张草图:

  深夜打烊后,阿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。

  对着三张照片,用抹布一遍遍擦已经锃亮的柜台。

  擦着擦着,眼泪掉下来,但她立刻抹掉。

  深吸一口气,对着照片挤出一个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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