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零年九月二十五日,凌晨四点四十七分。

  清水湾录音棚的灯,还在倔强地亮着。

  顾家辉瘫在控制室的转椅里,眼镜滑到鼻尖,眼前摊着第九稿乐谱。

 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按琴键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,像个走火入魔的钢琴鬼魂。

  “不对……还是不对!”

  他喃喃自语,“巴黎那段太飘了,抓不住。台北那段又太沉,飞不起来。”

  黄沾蹲在墙角,面前堆了十七个咖啡纸杯。

  他胡子三天没刮,头发乱得像被台风正面刮过.

  手里攥着一支快写没墨的钢笔,在皱巴巴的稿纸上,瞎几把划拉着。

  “飘?沉?”

  他头也不抬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辉哥,你能不能讲点人类能听懂的话?我要的是歌词,不是哲学论文!”

  “哲学就是最高的歌词!”

  顾家辉猛地坐直,眼镜差点飞出去,“你写‘左岸咖啡凉了第三杯’这种句子,美是美,但没有骨头!我要的是骨头!是那种一针扎下去,能见血的骨头!”

  罗大佑坐在录音棚正中央的地板上,背靠着一台老式盘式录音机。

  他抱着那把,从台北带来的破木吉他。

  琴身漆都掉光了,露出原木的颜色。

  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拨弦。

  弹着一段古怪的调子,像是台湾恒春的月琴民谣,又混了点法式手风琴的滑音。

  “大佑,你弹的是什么?”顾家辉突然转头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罗大佑诚实地说,“就是觉得,林文秀在台北等,艺术家在巴黎找,其实都是‘困’。一个困在时间里,一个困在空间里。但困久了,困本身就成了自由。”

 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,他左手按弦的力度突然加重,吉他的低音弦,发出沉闷的共振。

  右手却用指甲背,轻轻刮过高音弦。

  发出刺耳的、近乎哭泣的泛音。

  顾家辉一听便愣住。

  黄沾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罗大佑的手指。

  几秒钟后,黄沾突然扔下笔。

  扑到控制台前抓起对讲机:“录音师!把大佑刚才那段录下来!现在!立刻!”

  凌晨五点二十一分。

  录音师陈志文,顶着黑眼圈。

  把刚才录下的三十七秒吉他片段,反复播放了十二遍。

  控制室的监听音箱里,那段古怪的旋律在循环:

  低音的“困”,与高音的“泣”交织,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感。

  顾家辉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
  敲到第十三遍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。

  “有了。”他说。

  黄沾猛地转头:“有什么了?”

  “结构。”

  顾家辉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抓起红笔,“这首主题曲,不要做成传统的‘主歌-副歌’结构。做成三段对话。”

  他在白板上,画了三个圆圈。

  “第一段,巴黎。用电子合成器做基底,但不要那种光滑的电子音,要粗糙的、带电流杂音的质感。旋律用大佑刚才那段吉他的高音部分发展,但要抽掉节奏,做成漂浮的状态。沾哥,你的词要写‘寻找的虚无’。”

  “第二段,台北。用古琴和月琴对话。琴音是垂直的、向下的、扎根的;月琴是水平的、绵延的、诉说的。旋律用大佑吉他的低音部分发展,但要拉慢,慢到每个音符都能听见呼吸。词写‘等待的重量’。”

  “第三段,香港交汇。”

  顾家辉在第三个圆圈上,重重画了个叉,“不要融合。要碰撞。巴黎的电子音和台北的民乐音,不是和谐地交织在一起,是互相撞击、互相质问、最后在撞击中找到新的平衡。这段,我处理为交响乐形式,但不是传统的弦乐铺陈,是把所有乐器,二胡、唢呐、萨克斯风、电子合成器,全都打散,重新编排成一种‘文化噪音’。”

  黄沾听完,沉默了三秒钟。

  然后他咧着嘴笑,笑得像个发现宝藏的海盗。

  “辉哥,你终于疯了!”

  他抓起笔,“但我喜欢。来,词我现在就给你!”

  他飞快地在稿纸上写下:

  第一段(巴黎·电子):

  塞纳河左转第三座桥下,

  你说这里最适合忘记啊。

  我喝了三杯咖啡还没醉,

  原来忘记比记得要更多代价。

  第二段(台北·民乐):

  淡水河边旧窗旧了多年,

  她说这里最适合记得啊。

  我数了四十年晨昏的家,

  原来记得比忘记要更多光阴吧。

  第三段(香港·交响噪音):

  风吹向港口维多利亚,

  向左是忘记,向右是去哪?

  我站在这里追忆,

  原来你要的那一个家,

  是在忘记与记得的缝隙里,

  长出第三条路,路通往‘太平年华’。

  写完了。黄沾把稿纸拍在控制台上,手在发抖。

  不是累,是兴奋。

  顾家辉盯着那些词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点点头:“可以!‘太平年华’尤其点睛。”

  黄沾听到顾嘉辉的首肯,像喝了口老酒。

  爽!

  罗大佑放下吉他,轻声说:“那我那段吉他,可以作为贯穿全曲的‘线索音’。每次段落转换时出现,像记忆的闪回,也像时间的针脚,把三个时空缝在一起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顾家辉走到钢琴前,“现在,我把三段旋律框架弹出来。大佑你听吉他部分,沾哥你听词曲配合。陈师傅,准备录音。”

  清晨六点三十八分。

  第一缕阳光,透过录音棚的百叶窗时。

  《太平年华》的旋律框架,完成了第一次完整演奏。

  顾家辉弹钢琴,罗大佑弹吉他,黄沾站在麦克风前试唱。

  虽然他的破锣嗓子完全不能听,但他坚持要“用肉身感受词的呼吸”。

  弹到第三段“交响噪音”部分时,顾家辉的左手在低音区,砸下一串不和谐和弦。

  右手在高音区,刮出一片尖锐的泛音。

  罗大佑的吉他,加入失真效果,发出电流嘶鸣般的噪音。

  黄沾干脆不唱了,抓起一个铁皮垃圾桶,用鼓槌疯狂敲击。

  整个录音棚,变成了一场小型的声音暴动。

  陈志文在控制室里捂着耳朵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  等最后一声噪音消散,顾家辉瘫在钢琴椅上喘着粗气:“他妈的就是要这种感觉!”

  黄沾扔掉鼓槌,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:“辉哥,咱们这段放出去,乐评人会骂我们是神经病。”

  “谁敢?”

  顾家辉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。

  “当前香港除了我三个,谁他妈有资格骂我们?而你俩,谁会骂?”

  罗大佑安静地放下吉他,走到控制室按下回放键。

  监听音箱里,那段七分二十九秒的“声音实验”流淌出来:

  第一段的电子漂浮感,第二段的民乐沉坠感,第三段的噪音碰撞感。

  贯穿始终的吉他线索音,像一根若隐若现的金线,把三种截然不同的质感,缝合成一个情感的完整叙事。

  听到第三段时,录音棚的门被推开了。

  赵鑫站在门口,左手还缠着绷带,右手扶着门框。

  他听了十秒钟,然后走进来,什么也没说。

  只是坐在控制室角落的椅子上,闭上眼睛继续听。

  七分二十九秒后,音乐停止。

  赵鑫睁开眼睛,看向顾家辉:“这段‘交响噪音’,现场录还是做合成?”

  “现场。”

  顾家辉毫不犹豫,“我要请香港管弦乐团,但不要他们正常演奏。我要把乐谱打散,每个乐手只拿到自己那部分的‘声音素材’,然后我现场指挥他们,像指挥一场声音的战争。”

  “预算会爆。”赵鑫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顾家辉看着他,“但这是这部电影的灵魂。如果没有这段碰撞,电影就只是两个平行故事的拼接,不是对话。”

  赵鑫沉默着掂量,最后还是判定辉哥是对的。

  他点头交待:“批。周慧芳那边我去说。”

  黄沾跳起来:“那我现在就去写完整的歌词!我要把林文秀那段独白,也融进第三段里!”

  “怎么融?”罗大佑问。

  “不是唱,是念。”

  黄沾眼睛发亮,“在噪音最狂暴的时候,突然切静。静三秒,然后汪萍的声音出来,念那段‘国忠,今天有人劝我改嫁’。念完了,噪音再慢慢回来,但这次回来时,噪音里要长出旋律,一种经历了碰撞和静默后,新生出来的旋律。”

  顾家辉眼睛一亮:“对!噪音不是终点,是过程!碰撞之后,要长出新的东西!”

  赵鑫看着这三个陷入创作狂热的人,觉得绝不能在这里混了。

  混多了,他也会疯!

  他想起1977年,顾家辉和黄沾,为了《上海滩》主题曲的一个音符。

  在录音棚吵到凌晨四点,最后两个人累得瘫在地板上。

  嘴里却同时哼着那句“浪奔,浪流”。

  五年过去了,他们还在吵,还在疯,还在用最笨的方法,打磨最真的东西。

  这大概就是这片森林,最宝贵的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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