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采风需要至少两周,”

  邓丽君轻声说,“要走访槟城、马六甲、新加坡的老街,找还会唱古早娘惹民谣的老人。录音设备要最好的,因为有些老人声音已经很弱了。预算,五万应该够。”

  “批。”

  赵鑫没有任何犹豫,“钱老师,您那边呢?两千封侨批的查阅、整理、摘录,需要多少人手?”

  钱深推了推眼镜:“我和林莉,加上陈先生的学生小周,三个人足够。但需要租用马六甲当地档案馆的扫描设备,有些信纸太脆,不能反复翻动。预算,三万左右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赵鑫环视所有人,“那么现在,《槟城空屋》的完整预算框架,就出来了:电影制作一千两百万,音乐制作五十万,文化复苏计划二十万,侨批整理三万。总计一千两百七十三万。”

  他顿了顿:“这是鑫时代上市后,第一个大项目,也是我们至今最贵的一部电影。但我要提醒各位,这不是消费历史,是偿还债务。我们用了南洋子弟的故事,就要用最大的诚意和最高的规格,让这些故事被看见、被记住。”

 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。

  那是创作者,面对真正值得全力以赴的题材时,才会有的光芒。

  晚上八点,糖水铺。

  陈伯听完预算数字,手一抖,差点把一整锅芝麻糊打翻。

  “一千两百七十三万?”

  他瞪大眼睛,“后生仔,你知不知这些钱,能在深水埗买多少层楼?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赵鑫接过芝麻糊碗,“但陈伯,有些东西比楼值钱。比如您这碗芝麻糊的手艺,如果失传了,以后花一千万也买不回。”

  陈伯愣了愣,然后咧嘴笑了:“你呀,就会哄我这老头子开心。”

  他转身从柜台下,拿出一个旧铁盒。

  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。

  “这些是我阿爸留下的。”

  陈伯小心地翻着,“他是1910年,从台山来香港的,先在码头做苦力,后来跟人学做糖水。这些是他当年抄的食谱,有些配料现在根本找不到了。”

  他抽出一张:“你看这个‘金桂杏仁茶’,要用的桂花是苏州特定山头的,杏仁要河北承德的。1949年后就断货了,我试过用其他产地替代,味道总差一点。”

  邓丽君凑过来看,轻声念出食谱上的小字备注。

  “‘此茶专供侨领陈公馆,陈太每思故乡时必饮’,陈伯,这位陈太是?”

  “槟城侨领陈锦泰的夫人,我阿爸的恩人。”

  陈伯眼睛望向远处,像在看很久以前的画面,“1938年,陈锦泰把三个儿子,都送回大陆抗日。陈太每天愁得吃不下饭,我阿爸就试着做了这道家乡茶给她。后来三个儿子都没回来,陈太就靠这碗茶,又活了十年。”

  他把食谱,递给邓丽君:“阿君,你这次去南洋采风,要是路过槟城汕头街,帮我看看陈公馆还在不在。如果在,帮我拍张照片回来,虽说故人不能再见,留个念想也是好的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邓丽君郑重接过食谱,“我一定找到。”

  谭咏麟扒在柜台边:“陈伯,那您会做娘惹点心吗?比如红锦糕之类的?”

  “会一点,我阿妈是娘惹后代。”

  陈伯转身打开另一个柜子,取出几本用油纸包,着的旧笔记。

  “但我做得不正宗。真正正宗的娘惹糕点,光香料就要用十三种,有些只有南洋特定岛屿才产。”

  他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手绘的植物图案:“比如这个‘蓝姜花’,槟城只有升旗山北坡才有。1942年日本人封山,就再也没人采到了。

  现在用的都是替代品,味道少了一层魂魄。”

  张国荣轻声问:“所以味道里,藏着的是一整段历史?”

  “聪明仔!”

  陈伯拍拍他肩膀,“所以你们拍《槟城空屋》,不只是拍房子,是拍这些房子,曾经飘出过的味道、响起过的声音、生活过的人。房子空了,但这些看不见的东西,还在时间里飘着,等有人去接住。”

  这番话,让所有人都陷入沉思。

  黄沾突然抓起笔,在餐巾纸上疯狂写起来。

  顾家辉凑过去看,只见上面写着:

  “电影新思路:用五种感官拍五栋空屋。

  蓝屋!听觉(未完成的歌)

  白楼!触觉(未拆的信封)

  红楼!视觉(同日陨落的兄弟)

  青庐!味觉(未喝完的中药)

  黄宅!嗅觉(女儿柜里的旧香囊)

  记者林晓生,不是用眼睛看历史。是用全身感官,去‘打捞’那些,飘散在时间里的碎片。”

  “这个好!”

  许鞍华眼睛亮了,“王家卫最擅长用感官拍电影。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,他肯定感兴趣。”

  谭咏麟兴奋地举手:“那我演唱会,也要做五感体验!观众进场,先领一个‘感官包’:一小瓶蓝屋味道的香薰(檀香+旧书味)、一张白楼触感的信纸(粗糙泛黄)、一枚红楼视觉的徽章(空军翼徽)、一块青庐味道的药材香囊、一管黄宅嗅觉的旧口红复刻版。等听完《月光光》,再打开这些感官记忆,效果绝对炸!”

  “你预算又要爆了。”张国荣吐槽。

  “爆就爆!”

  谭咏麟理直气壮,“阿鑫说了,这不是消费,是还债!我要让两万观众,都欠那些空屋里的人,一份记忆债!”

  众人哄笑。

  笑声中,赵鑫看着这群眼中有光的人。

  忽然想起1975年,刚来香港时的自己。

  那时他只有一个破背包,一把旧吉他,和一个荒唐的梦想:复兴港娱。

  五年过去了,梦想没有变得容易,反而越来越重。

  但幸好,扛着这个梦想的,不再是他一个人。

  窗外,1980年9月17日的夜晚,香港的霓虹灯依然闪烁。

  邵氏片场里,楚原导演正在拍《魔剑侠情》,这是今年第二十七部武侠片。

  嘉禾那边,洪金宝的《鬼打鬼》票房飘红,制片部已经连夜开会筹备《人吓人》。

  新艺城刚成立,七个年轻人挤在写字楼里。

  讨论着要不要拍一部,全是段子的喜剧片,《最佳拍档》的雏形正在诞生。

  整个香港影坛,都在生产着即时、快感、易消化的娱乐产品。

  而在这间深水埗的老糖水铺里,一群“不合时宜”的人。

  正在策划一件,“吃力不讨好”的事:

  要花一千两百七十三万,去拍五栋南洋的空屋;

  要让两万观众在红馆里,尝到四十年前的相思苦;

  要把四百个牺牲者的名字,唱进一首歌里;

  要在商业至上的香港娱乐圈,证明“记忆”,也是一种值得投资的资产。

  “笨吗?”赵鑫想,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
  也许吧!

  但历史会记得,1980年的香港,不只有刀光剑影和搞笑段子。

  还有一群人,曾试图用电影、音乐、演唱会。

  去接住那些飘散在时间里的,无人认领的记忆。

  陈伯又端出一锅,新熬的杏仁茶,香气暖融融地漫开。

  谭咏麟已经开始画他的“感官包”设计草图,张国荣在轻声哼唱《木兰无痕》的旋律,徐小凤和邓丽君,讨论着娘惹布料的花纹寓意。

  顾家辉和黄沾,又为某个和弦争执起来,这次是为了《侨批未拆》的前奏,该用开箱声还是拆信刀,划破信封的声音。

  1980年秋天的这个夜晚,香港娱乐史的两条支流,在这一刻愈发分明。

  一条流向更喧嚣、更快速、更浮华的未来。

  另一条流向更沉静、更缓慢、更深的过去。

  而赵鑫知道,无论未来如何。

  他们选的这条路,会一直走下去。

  走到记忆的深处,走到责任的尽头。

  走到这群疯子相信的,“娱乐”的另一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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