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半,“记忆塔”的亚克力管,已被填满了三分之二。

  透明的管壁内,两万多封颜色、厚薄各异的信。

  沿着螺旋轨迹层层叠叠,在特意调制的暖光照射下。

  泛着纸张特有的柔和光泽。

  它们不再仅仅是信件,而共同砌成了一座光芒流转的、关于记忆的纪念碑。

  谭咏麟站在这座发光的塔前,最后一次举起了麦克风。

  他的嗓子,已经沙哑得厉害,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。

  “这些信,下个月,会随船运往南洋。槟城的蓝屋,马六甲的白楼,新加坡的青庐,每一栋空屋门前,都会放上一封。我们会亲口告诉那里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:你们等了四十年的回音,来了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放得更轻。

  却更清晰的,传到场馆的每个角落:

  “而今晚这座塔,会永远留在红馆的影像记录里。将来有一日,我们的仔女、孙辈问起,‘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二号晚,红馆发生咗咩事?’我们可以好肯定咁话俾佢哋知:那晚,有两万个陌生人,用一封信,接住咗一段差啲跌落遗忘深渊嘅历史。”

  音乐,再次响起。

  是终曲,《隙中有光》。

  前奏竟是尖锐、急促的消防警报声!

  那声音撕扯着空气,令人心头一紧。

  然而,警报声并未持续。

  它被一段坚定、沉稳的钢琴旋律,逐渐包裹、融化。

  最终汇入一道铿锵有力、充满行进感的主旋律中。

  控制室里,顾家辉的手指,在调音台的推子与按钮间飞速跳动。

 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  黄沾站在他身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控屏幕。

  屏幕上,观众席出现了变化。

  那个怀抱铁盒的中年男人,第一个站了起来,挺直了脊梁。

  接着,是他身旁那位带着相册的老太太。

  在孙女的搀扶下,颤巍巍却坚定地起身。

  接着,是那几个高举牌子的年轻人,相继站起,目光灼灼。

  如同被无声的号令指引,一片,又一片。

  黑压压的观众席上,人们陆续站了起来。

  没有人指挥,但所有人开始跟着音乐,低声哼唱起来。

  简单的旋律,重复的歌词。

  在两万人低沉而汇聚的声浪中,演化成一股震撼灵魂的磅礴和声:

  “隙中透天光,念念不能忘。

  四十年约定,今宵人共偿。

  太平年月里,歌声仍嘹亮。

  故人且心安,吾辈当自强。”

  歌声越来越响,如同海潮拍岸,一浪高过一浪。

  红馆所有的灯光,在这一刻轰然全亮。

  明如白昼。

  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每一张脸。

  那些布满皱纹的、年轻稚嫩的、泪痕未干的、神情肃穆的脸庞。

  黄月萍也在跟着哼唱。

  她懂旋律,但也只是随着那磅礴的节奏,轻轻点头。

  手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拍着膝盖。

  陈文统看着她眼角,深深的笑纹。

  轻声说:“黄老师,今晚,您可以睡个好觉了。”

  “是啊,”

  黄月萍拭去眼角的泪,笑容明亮。

  “四十年来,我第一次觉得,肩头上嘅重担,轻咗一啲。因为有好多人,同我一起担住咗。”

  台上,谭咏麟用尽气力,唱完最后一个字。

  向着台下那一片站立的人海,深深、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
  汗水从他的发梢滴落,在舞台上,溅开深色的印记。

  他直起身,想说话。

  喉咙里,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
  张国荣悄然走上台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接过了麦克风。

 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。

  却透过音响,清晰得像在每个人耳边低语:

  “多谢各位,陪我哋一齐,完成咗呢场跨越四十年嘅对话。”

  他微微侧身,望向那座光芒流淌的“记忆塔”:

  “呢啲信,我哋会妥善保管,平安送到。而今晚嘅歌声、眼泪、记忆,佢哋唔会消失。佢哋会成为一粒粒种子,种落每一个听过嘅人心里面。总有一日,呢啲种子会发芽,会开花,会讲俾下一代人知:曾经有一班人,用生命问咗一个问题;后来有一班人,用记忆接住咗呢个问题;将来,仲会有更多人,用各自嘅方法,继续回答呢个问题。”

  他面向观众,同样深深鞠躬。

  掌声,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鸣。

  在红馆内,回荡了整整三分钟,经久不散。

  演唱会正式结束,观众开始缓缓退场。

  但许多人流连不去,围在“记忆塔”周围,拍照。

  或是伸出手,隔着冰凉的亚克力管壁。

  轻轻触碰里面信件的影子,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笔墨的温度。

  后台,谭咏麟直接瘫倒在休息室的地板上。

 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,似乎都耗尽了。

  徐小凤摇着团扇走进来,旗袍下摆不知在哪里,沾了一点灰,她也浑不在意。

  “阿伦,我个旗袍铺,收咗九十三张订单。”

  她眉眼弯弯,是真心实意的喜悦。

  “都係后生仔女,话要订做‘有故事嘅衫’。我同佢哋讲,每件衫都会附送一封信,讲清楚衫背后真实嘅故仔。”

  邓丽君端来温热的润喉茶。

  柔声道:“茶餐厅把声音档案,播出去之后,有八百几人留低地址。我打算做成限量磁带,只送不卖。封面,就用今晚‘记忆塔’亮灯嘅相。”

  顾家辉和黄沾,一前一后从控制室走出来。

  两人都像被抽干了精神,眼底却燃着未曾熄灭的光。

  “现场录音,我反复听了三遍,”

  顾家辉声音有些干涩,“那些最细微嘅声音,铅笔划墙、纽扣落地、怀表声,观众真係听到入心。最静嘅时候,成个红馆嘅呼吸声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
  黄沾一屁股,坐在谭咏麟旁边的地板上。

  咧嘴笑道:“阿伦,你最后那句‘吾辈当自强’,真係唱到我起鸡皮疙瘩!我黄沾写咗三十年词,第一次俾自己写嘅词唱到眼湿湿。”

  谭咏麟想笑,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抽气声。

  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。

  张国荣轻声道:“唔好再讲嘢,养返把声。听日仲要开总结会。”

  赵鑫最后一个走进来。

  他看着横七竖八瘫倒一地、精疲力尽却又仿佛浑身发着微光的伙伴们。

  静静地看了许久。

  然后,他开口,声音温暖:

  “各位,今晚呢场演唱会,会剪成一部九十分钟嘅纪录片。唔会公开上映,只会在南洋嘅华人社团、香港嘅大学、台湾嘅文化机构,做小范围放映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

  “而你哋今晚创造嘅呢一切,两万几封信,呢座塔,呢啲歌声,会成为电影《槟城空屋》最核心嘅段落。唔係闪回,唔係插叙,就係电影第三幕嘅主体:一九八零年嘅香港,一班人如何用一场演唱会,完成对一九三八年南洋嘅回应。”

  许鞍华推了推眼镜。

  补充道:“电影剧本要大改。原本记者调查条线保留,但高潮唔再係记者揾到真相,而係呢场演唱会,真相唔係被某个人‘揾到’,而係被两万人一齐‘接住’嘅。”

  凌晨一点,最后一批工作人员,也离开了。

  巨大的红馆内,只剩下那座装满信笺、兀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“记忆塔”。

  以及舞台中央,那棵静静伫立的凤凰木。

  威叔带着徒弟,做最后一遍安全检查。

  他习惯性地走到树下,掏出那个随身的小喷壶,朝叶面喷了几下。

  水雾在灯光下,泛着虹彩。

  威叔的动作,却忽然僵住了。

  “阿强!拎支电筒过嚟!”

  徒弟赶忙递上强光手电。

  威叔将光束对准树冠,细细查看。他的手,开始微微颤抖。

  在那一片如火如荼的红色花团中,几点娇嫩的新绿。

  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,是嫩芽!

  在十一月底,香港微凉的夜晚。

  在红馆人造的灯光与喧嚣余温里,这棵从赤道之畔,远渡重洋而来的凤凰木。

  竟抽出了新的枝芽。

  “威叔,呢係!”

  “佢活咗。”

  威叔的声音哽住了,“佢真係活落嚟了。周伯讲得冇错,嗰啲细路冇睇到嘅太平,棵树替佢哋睇到了。”

  他几乎是跑着,将这个消息,告诉了正准备离开的赵鑫。

  赵鑫折返回来,独自站在树下。

  仰头望着那些在灯光下,晶莹剔透的嫩芽。

  看了很久,很久。

  然后,他轻声说:

  “威叔,演唱会结束后,呢棵树,唔好移走了。就种落清水湾片场,种喺食堂门口。等每一个嚟拍戏、嚟唱歌、嚟发梦嘅人都知道,有啲等待,要四十年;有啲花开,要两万人一齐淋水先得。”

  走出红馆时,正是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凌晨。

  香港正在沉睡,街道空旷寂静。

  赵鑫站在清冷的夜风中,回头望了一眼,那在深蓝夜幕下轮廓模糊的庞大建筑。

  他知道,有些东西。

  从今夜开始,已然永远不同。

  不是票房数字,不是金唱片奖项,不是报纸头条的赞誉。

  是那两万个最普通的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。

  用一封手写的信、一首合唱的歌、一次长达三小时的、安静的聆听。

  共同完成了一件事:

  他们把一段,悬在悬崖边缘、即将坠入永恒沉寂的历史。

  用无数双手,稳稳的、轻轻的,接在怀里。

  而所有参与了这次“接住”的手,从此,有了不一样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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