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美兰在左声道循环,古筝在右声道往前走。

  “第十八版,”他说,“压了母盘了。”

  许鞍华走过来,把红蓝铅笔搁在石板上。

  笔杆磨得发亮,握痕处那个凹槽还在。

  “这支笔,”她说,“歇了七天了。”

  周慧芳走过来,把那张纸片放在石板边缘。

  1981年10月9日,债券第一期兑付完成,缺口已填平。

  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说:“赵总昨天接到个电话。”

  几个人都看着她。

  “台北打来的。新闻局电影处的人问,金像奖第二届,台湾的片子能不能报名?”

  威叔愣住了。

  谭咏麟愣住了。

  张国荣抬起头,看着周慧芳。

  “他们怎么说?”

  “他们说,只是问问。说如果政策允许,有几部新电影想送过来参展。”

 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。

  “哪几部?”

  “侯孝贤的《风儿踢踏踩》,杨德昌的筹备中的那部,还有几个新人的短片。”

  黄沾不知什么时候,站到了人群后面。

  他嘴里叼着烟,没点。

  “老顾,”他说,“你记不记得去年第一届金像奖?”

  顾家辉点点头。

  “台湾来了谁?”

  “侯孝贤、杨德昌、李行。”

  黄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在手里。

  “今年要是政策真的开了,”他说,“来的就不止他们几个了。”

  威叔蹲在石板旁边,听着他们说话。

  他看着那最后一瓣花。

  风一吹,晃了晃。

  没落。

  十一月十七日,《联合报》头版。

  标题用了二号字,比平时大一号。

  “新闻局宣布放宽电影审查,《槟城空屋》拔得头筹”。

  副标题:“三十年来首部完整呈现南洋华人历史之香港剧情片,十二月十日起全台联映”。

  报道占了半个版。

  记者采访了电影处处长,采访了真善美戏院经理,采访了排队买票的观众。

  最后一段,引了一个年轻人的话。

  “我阿公是南洋回来的,他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提那些事。我问过他几次,他都摆摆手说,过去了,别提了。他走了以后,我翻他的遗物,翻出一张老照片,是他在橡胶园拍的,背后写着1942年。我不知道那年他经历了什么。我想看看这部电影,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答案。”

  十一月十八日,台北市金华街,一间老旧的日式平房里。

  侯孝贤坐在榻榻米上,面前摊着一份《联合报》。

  他三十四岁,穿一件旧毛衣,袖口磨得发白。

  对面坐着杨德昌,三十四岁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
  两人中间放着一壶茶,凉了。

  “你看了没有?”杨德昌问。

  侯孝贤点点头。

  “《槟城空屋》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你看了没有?”

  杨德昌摇摇头。

  “没上映怎么看?”

  侯孝贤把报纸,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  “看这个。”

  杨德昌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。

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侯孝贤没回答。

 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,叶子落了一半。

  “德昌,”他说,“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们去香港?”

  “记得。”

  “参加金像奖。二十一个人,坐成一排。香港的,大陆的,台湾的,南洋的。”

  杨德昌没说话。

  “那时候我就想,”侯孝贤说,“这种场合,什么时候能在台湾办一次?”

  杨德昌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。

  “现在门开了条缝。”

  侯孝贤点点头。

  “门开了条缝,”他说,“就看有没有人往里挤。”

  十一月十九日,香港清水湾。

  赵鑫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三份文件。

  第一份,台北真善美戏院的传真。

  《槟城空屋》十二月十日起,台北三家影院同步公映。首周预售票已售出七成。有观众凌晨四点就来排队。

  第二份,新闻局电影处的公函。

  “关于第二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参展事宜,我方正在研究中。如有明确结论,将另行告知。”

  第三份,谢晋从上海寄来的信。

  信很短。

  “小赵:台湾的事,我听说了。门开了条缝,好事。成荫说,这事跟你有关系。我说,不是跟他有关系,是跟那部片子有关系。片子拍出来了,让人看见了,门自然就开了。你那边《故土之心》,什么时候杀青?我等着看。”

  赵鑫把三份文件收进抽屉。

  和那封1979年的信,放在一起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凤凰木下,威叔正蹲在石板旁边。

  那最后一瓣花,还挂着。

  十一月二十日,台北左营眷村。

  周大山的水泥庙台阶修好了。

  他蹲在台阶上,看着庙里那三尊泥像。

  关公。

  妈祖。

  杨六郎。

  三十二年。

 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,放在门槛上。

  是1957年母亲寄来的那张。

  六十二岁,头发全白,站在老家的院门口。

  他没笑。

  她只是看着镜头。

  周大山对着那张照片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娘,门开了。”

  十一月二十一日,新加坡。

  陈启明从总统府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备忘录。

  李光耀先生指示:将《应》列入国家博物馆常设放映片目,与1965年建国档案并排陈列。放映频率,每周两场,中英文字幕。

  另:邀请谢晋导演,于1982年3月来新,举办首届“华语电影大师班”。授课主题:“如何拍出母亲的手”。

  十一月二十二日,香港清水湾。

  威叔早上六点,去凤凰木下看。

  那最后一瓣花,落了。

  落在石板上,落在周伯那封信旁边,落在谭咏麟那张船票上面。

  他把花瓣捡起来,放在掌心。

  很轻。

  比一张信纸还轻。

  他把花瓣放在石板上,和那八样东西挨着。

  一封信,一张船票,一个笔记本,一块糕,一盘磁带,一张五线谱,一支铅笔,一张纸片,一瓣花。

  九样东西。

  他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食堂的方向喊了一嗓子。

  “开花的时候到了!落花的时候也到了!明年还会开的!”

  没人回答他。

  但食堂里,有人推开门走出来。

  谭咏麟。

  张国荣。

  徐小凤。

  邓丽君。

  顾家辉。

  黄沾。

  许鞍华。

  周慧芳。

  他们走到树下,围成一圈。

  看着石板上那九样东西。

  看着那瓣刚落的花。

  赵鑫最后一个走过来。

  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瓣花。

  “威叔,”他说,“这瓣花,能不能留着?”

  威叔看着他。

  “留着?”

  “嗯。留着。明年花开的时候,拿出来比比,看看是不是一样的红。”

  威叔沉默了几秒。

  然后他笑了。

  “那就留着。”

 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,是空的,周伯那封信他揣着,这个是他备用的。

  他把那瓣花装进去,封好口。

  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:

  1981年11月22日,凤凰木最后一瓣花。

  他把信封放在石板上,和那九样东西挨着。

  十样东西。

  “周伯,”他说,“你看见了没?”

  没人回答。

  但风从海上吹过来,吹过凤凰木的枝丫。

  吹过石板上那十样东西,吹过十个人的脸。

  很轻。

  像有人在远处,轻轻应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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